第159章 只要你管我,老子死不了
七個人在深水裡一步一步挪動,腳底下全是滑膩的污泥。每走一步,裴晏祁的右腿都拖在泥水裡蹭一下,地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紅暈,轉瞬又被泥湯衝散。
二十分鐘後,沉重的設備砸在西廂房乾燥的磚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台超聲波浸提機,還有兩千米新染出的坯布。
戰士們扛著沙袋把後院的缺口徹底堵死,外頭的大水打著旋兒順著排水分渠往主幹道退去。
工坊里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雨滴落水聲。
「裴副所長,排洪渠的閘門合上了,水退了!」值班排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立正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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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辛苦同志們……回庫房換乾衣服。」裴晏祁背靠著西廂房的泥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等戰士們走出院子,他的身子猛地晃了晃,整個人脫了力,直接癱坐在滿是泥漿的台階下。
雨還在下,水花砸在青石板上。
溫昱岑幾步跨下台階,整個人撲了過去,兩手穿過他的腋下,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雨水從臉上滾落下來,砸在裴晏祁濕透的軍服肩頭。
溫昱岑的身子有些抖,下巴撞在他的頸窩裡,兩隻手抓緊了他背後的濕布料。
「你瘋了是不是?你那條腿斷過!」溫昱岑咬著牙,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那是鐵傢伙,幾百斤重,撞斷了你這輩子都得坐輪椅!」
裴晏祁癱坐在泥水裡,兩隻手全是劃破的血口子。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圈住她的腰,把臉貼在她發涼的耳朵邊上,嘴角咧開:「沒斷……結實著呢……我說了,不能讓那幫雜碎看咱們的笑話。」
「閉嘴!」溫昱岑鬆開他,兩隻手托起他的右腿。
軍褲的褲腿已經被鐵皮劃開了兩道長口子,深紅色的血混著泥水,正順著褲腳滴在石板上。
溫昱岑站起身,抹了一把臉,直接架起他的左胳膊:「起來,回大院。」
「去什麼大院……在工坊炕上躺會兒就行……」
「少廢話,走!」
嘎斯六九吉普車一路打著雙閃,碾著滿街的積水衝進了軍區大院。
沈佩錚正披著衣服在門口等,見車門推開,裴晏祁是被溫昱岑半拖半架著下來的,嚇得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這是怎麼搞的?」
「排洪渠決口,他去泥水裡搶機子,撞在舊傷上了。」溫昱岑腳下步子沒停,扛著男人的半邊身子,直接邁進東廂房。
值班的大院衛生所軍醫拎著醫藥箱跑進屋。
裴晏祁被扔在硬木床上,身上的軍常服被扒了個精光,只留下一條短褲。
軍醫剪開他右腿黏成一團的褲管,屋裡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膝蓋下方的舊手術疤痕邊上,被劃開了一條五寸長的大血口子,皮肉翻卷著,裡頭還嵌著鏽鐵屑和細沙粒。
軍醫拿著鑷子和碘酒棉球:「得先清創,把裡頭的沙子全夾出來。裴副所長,沒有麻藥,你忍著點。」
「我來。」溫昱岑從軍醫手裡拿過鑷子。
軍醫愣了愣,轉頭看了看沈佩錚。沈佩錚擺了擺手:「聽她的,她是專業搞康復的,手法比你准。」
屋裡的白熾燈拉得很低。
溫昱岑坐在床邊的方凳上,手裡捏著銀色鑷子。酒精擦在傷口上的瞬間,裴晏祁躺在被褥上的上身猛地繃緊,後背的青筋全鼓了起來,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溫昱岑的手很穩,鑷尖探進翻開的皮肉里,將鏽鐵屑一點一點挑出來,扔在白瓷盤裡,發出叮噹的脆響。
血水順著腿肚子流下來,溫昱岑拿棉簽壓住血管,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無聲地砸在裴晏祁發燙的大腿肌肉上。
裴晏祁本來咬著枕頭巾,感覺到腿上的濕熱,側過頭看她。
女人低著頭,眼圈紅得厲害,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手裡的棉簽換了一根又一根。
裴晏祁鬆開嘴裡的毛巾,吐了口唾沫,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摸上了她的臉頰。
粗糙的掌心擦過她眼角的淚水。
「哭什麼。」裴晏祁咧著嘴,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說話卻帶著笑,「老子當年在南邊挨了彈片都沒掉過一顆金豆子,這點破皮肉算個屁。」
溫昱岑抬手打開他的手掌,換了一塊紗布壓在創口上:「你再多嘴一句,我就不縫針了。」
裴晏祁重新把手貼回去,大拇指擦了擦她嘴角幹掉的泥灰,聲音虛浮:「設備保住了……我聽見孫長青說了,那是德國造的寶貝,沖壞了賠不起。你外公留下的書,還有你調出來的那些藥漿子,全好好的擱在廂房裡……我受點皮外傷,划算。」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
她轉過身,端起軍醫調好的白糖止血藥粉,灑在傷口上,再用白紗布一圈一圈纏牢。
門外沈佩錚端著個大搪瓷碗走進來,熱騰騰的薑湯味飄了滿屋。
「熬了半鍋老薑紅糖水,驅寒的。」沈佩錚把碗遞給溫昱岑,看了看裴晏祁那條包成白蘿蔔的右腿,眼眶也泛紅,嘴上卻不饒人,「成天不讓人省心,跟你爹當年一個德行,滾刀肉似的!小溫,你看著他喝完,我帶安安去正房睡。」
房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溫昱岑端著搪瓷碗,坐在床沿上。她舀起一湯匙發黑的紅糖姜水,放在嘴邊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裴晏祁低頭喝了。
「燙不燙?」她問。
「不燙,甜。」裴晏祁盯著她的臉,眼睛一眨不眨。
溫昱岑又舀了一勺遞過去,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頰,低聲吐出三個字:「大傻子。」
「隨你怎麼罵。」裴晏祁就著她的手,兩口把剩下的半碗薑湯全灌進了肚子裡。
空碗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溫昱岑剛要站起身去拿濕毛巾,裴晏祁沒受傷的那條好腿突然一收,兩隻手臂一把環住她的細腰,腰腹猛然發力。
溫昱岑重心不穩,整個人驚呼半聲,直接跌倒在狹窄的木板床上。
男人的身軀隨之壓了過來,將她困在床板與自己的胸膛之間。
被褥散發著肥皂和藥草的苦味,裴晏祁剛喝完薑湯的口腔滾燙,粗重的鼻息全噴在她的臉上,兩顆胸膛隔著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一起,心跳快得雜亂無章。
溫昱岑伸手抵住他赤裸的胸口:「你瘋了?傷口剛止住血!」
裴晏祁沒撒手,額頭直接抵上她的腦門,嘴唇離她的唇瓣只有半寸距離。
「岑岑,剛才在水裡……我以為我要廢了。」裴晏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翻湧著執拗的光,「但只要你沒走,只要你還管我,老子死不了。」
溫昱岑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呼吸停了一拍。
外頭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五歲的安安抱著小枕頭站在門檻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床上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媽媽,雷聲好大,我能跟你們一起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