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全賣完了


  安安兩隻小肉手抱著棉花枕頭,腳上踩著一雙露出腳趾頭的舊條絨布拖鞋。

  溫昱岑手肘往後頂在裴晏祁沒受傷的左肋上,借力一翻,整個人利索地從木床上翻了下來。她低頭扯了扯揉皺的藍布褂子,幾步跨到門口,把安安抱了起來。

  「雷過去了,不怕。」溫昱岑拍著兒子的後背。

  裴晏祁躺在床上,大掌蓋在額頭上,胸口起伏了幾下,偏過頭看著門口的娘倆。他那條綁著白紗布的右腿直挺挺擱著,腳趾頭動彈不得。

  「回南關街。」溫昱岑把安安放在床沿,彎腰拿起自己的挎包。

  「外頭全是泥水,今晚就住這兒。」裴晏祁撐著硬木床板坐起來,身上的肌肉繃得發硬,「正房有空鋪,老太太把被褥都曬過了。」

  「不住。」溫昱岑拉上帆布包的拉鏈,「工坊西廂房還堆著兩台機器和兩千米坯布。天晴了就得進缸過酸,我得回去守著。」

  她把安安裹進厚棉襖里,扣緊銅紐扣。

  裴晏祁盯著她的動作,牙關咬了咬,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串鑰匙扔在桌角:「吉普車鑰匙。讓門口保衛科的張幹事開車送你們,別自己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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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沒客氣,伸手抓起鑰匙塞進兜里,抱起安安出了東廂房。

  天剛蒙蒙亮,軍區吉普車把溫昱岑和安安送回了南關街工坊。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排乾,地面上留著半寸厚的黏黃泥。秦招娣正帶著四個女工拿大鐵鍬鏟泥巴,一見溫昱岑進門,招娣把鐵鍬往泥堆上一插,小跑過來。

  「廠長!後頭查出來了!」秦招娣粗聲粗氣地嚷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保衛處的人天沒亮就來過了,說是排洪渠那豁子不是雨水沖塌的!」

  溫昱岑腳步頓住,把安安遞給工坊里的大娘,轉頭看向招娣:「人工扒開的?」

  「哪是扒的啊,用了炸藥!」秦招娣兩手比劃著名,「長途汽車站抓著兩個混子,兜里揣著厚厚一疊大團結,連夜審出來的。是華海商行在省城辦事處買通的人,專門挑下大暴雨的時候炸壩,擺明了要淹咱們後院的機器和布!」

  溫昱岑解開棉襖的扣子,快步走進西廂房。

  房裡的兩台德國進口設備底座上沾著干泥,儀錶盤完好無損。兩千米坯布整齊碼在乾燥的木架子上,最上面的油布都沒濕透。

  她走到窗台前,摸出一張砂紙,一下一下磨著手裡的木裁尺。

  周震海這條老狗,動不了暗帳,就想用黑火藥砸碎她的飯碗。

  上午十點,軍區吉普車又停在了工坊門口。

  這回從車上下來的不是裴晏祁,而是裴振剛。

  這位省軍區司令員穿著一身筆挺的綠呢子軍裝,沒帶隨從,手裡攥著一個紅皮公文夾,大步邁進後院。他腳下的三接頭皮鞋踩在泥地里,濺了泥星子也渾然不顧。

  「小溫同志。」裴振剛跨進打樣室,聲音洪亮。

  溫昱岑放下手裡的畫粉和軟皮尺,站直身子:「裴司令員。」

  裴振剛把紅皮公文夾往桌上一撂,麵皮發緊:「案子破了。省城辦事處的周福順,連夜簽了供詞,華海商行省城辦事處已經被公安局貼了封條。那兩個放炸藥的地痞,按破壞軍民共建項目從重論處,下周公審,直接判無期。」

  溫昱岑掃了公文夾一眼,語氣平穩:「周震海在廣城總行,他摘得很乾淨。」

  裴振剛冷笑了一聲:「廣城山高皇帝遠,他以為鑽了特區外貿試點的空子,就沒人治得了他?老子當兵打仗幾十年,還沒見過敢拿炸藥包往部隊共建項目上扔的兔崽子!我已經讓省外貿廳卡死他們在北方的一切配額,只要他的貨敢出沿海關口,統統扣押待查!」

  說完,裴振剛目光落在溫昱岑臉上,神色緩和了些許:「晏祁那小子的腿,骨頭沒裂,皮肉縫了七針。早上起來非要拄著拐過來,被我讓警衛班按在床上打吊針呢。」

  「他皮糙肉厚,死不了。」溫昱岑淡淡回了一句。

  裴振剛眼皮跳了跳,嘴角微扯,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香菸,又收了回去:「行,有股子狠勁。布料怎麼樣了?能不能趕上百貨大樓的排期?」

  「今天中午進固色池,明天早晨出成品上架。」溫昱岑轉過身,指著西廂房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深色布匹。

  次日清晨八點整,省城新華百貨大樓。

  平時冷冷清清的三樓服裝櫃檯,今天被圍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的玻璃展示柜上方,掛起了一塊兩米長的紅布招牌,上面用金粉刷著四個大字——「溫氏青黛」。

  五件樣衣掛在木製衣架上。

  那是利用《百草古法染織經》量產的第一批秋季雙排扣風衣。面料是純棉加粗紡麻混織,浸透了茜草與野生藍靛提取出的深邃靛青色。日光從百貨大樓的天窗照下來,布料泛著深淺不一的青黛色澤,領口收成內斂的交領暗紋,腰帶繫緊,下擺挺括筆直。

  一股淡淡的乾草藥香氣順著櫃檯飄開,徹底蓋過了店裡那些化纖衣服刺鼻的塑料味。

  「這布料怎麼這麼挺?還帶著香氣呢!」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供銷社女幹部伸手摸在風衣袖口上,眼睛挪不開,「給我拿一件中號的!」

  「我也要一件!大號的,給我留一件!」

  「別擠!排隊!誰踩我鞋了!」

  櫃檯後頭,秦招娣和兩個臨時招來的售貨員忙得手腳打跌。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收錢的鐵皮盒子裡很快塞滿了大團結和糧票。

  「同志,一件四十八塊,外加四張工業券!」秦招娣扯著嗓子喊,手裡的剪刀咔嚓咔嚓剪著發票。

  四十八塊錢,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個半月的工資。

  即便如此,擠在櫃檯前的顧客依然往前涌。省歌舞團的採購幹事更是擠在最前頭,手裡直接拍出一張省文化廳蓋章的公文支票:「溫廠長在哪?我們要訂六十件,作為下個月赴京演出的外事隊服!這是預付款!」

  不到三個小時,原本堆在櫃檯後面的兩千件風衣被一搶而空。

  售貨架空了,連掛在木架上的五件樣衣都被兩個省外事辦的女翻譯當場扒了下來買走。

  玻璃櫃檯被瘋狂的人群擠得嘎吱作響,邊角裂開了一道小縫。

  溫昱岑站在百貨大樓二樓的拐角處,手裡端著一杯大葉茶,看著樓下沸騰的人群。

  秦招娣抱著沉甸甸的鐵皮錢箱跑上樓梯,一張臉漲得通紅:「廠長!全賣完了!連倉庫里的瑕疵品都被省一紡的技術員搶走了!外頭還有幾百號人排著隊不肯走,問下一批什麼時候到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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