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方子和命一起留下


  裡間的書房門敞開著,裴振剛穿著常服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牛皮文件袋,臉上神色肅穆。

  他把文件袋遞給坐在炕沿上的裴晏祁:「沿海特區剛開放,魚龍混雜,走私的和逃港的都在那片扎堆,治安比不得北方。這是軍區開的特別通行證,還有你的配槍持槍證。槍掛在腰後頭,子彈壓滿,非緊急情況不得亮底牌,但要是有人敢動歪心思,按戰時防衛條例辦。」

  裴晏祁單手接過文件袋,挺直脊背:「是。」

  「出門在外,把小溫和安安護結實了。」裴振剛看了溫昱岑一眼,沉聲說道,「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小子就別回大院見我。」

  「首長放心,人在陣地在。」裴晏祁敬了個軍禮,嘴角噙著笑。

  另一邊的小偏廈里,五歲的安安正蹲在小板凳前,認認真真地收拾自己的小軍用書包。

  帆布小書包洗得泛白,上面用紅線歪歪扭扭繡著一顆五角星。小傢伙把兩瓶兒童魚肝油丸碼在最裡頭,又把賀蕭年從京城寄回來的兒童畫冊放中間,最後塞進兩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和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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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晏祁拄著拐杖踱步走過來,大腳掌在門檻上蹭了蹭:「小兔崽子,裝這麼多廢銅爛鐵幹什麼?沉不沉?」

  安安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了他一下,奶聲奶氣地說:「這不是廢銅爛鐵,這是給媽媽記帳用的。賀叔叔說了,南方壞人多,算帳容易被騙。」

  裴晏祁聽到「賀叔叔」三個字,牙根磨了磨,伸手在他肉乎乎的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記什麼帳,有老子在,誰敢騙你媽?以後不許提什麼賀叔叔。」

  安安揉了揉腦門,把書包拉鏈刺啦一聲拉死,背在瘦小的肩膀上,仰起小臉看著裴晏祁:「爸爸,這次去南方打壞人,我和你一起保護媽媽。要是有人欺負媽媽,我用小彈弓打他們的眼睛。」

  裴晏祁看著兒子那張酷似自己的小臉,胸口軟了一下。他彎下腰,伸手抓著安安的腋窩,單臂把小傢伙架到了自己的寬肩膀上坐著。

  「行,算你有種。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溫昱岑從堂屋走出來,看見騎在裴晏祁脖子上的安安,唇角彎了彎,又板起臉:「快下來,你爸腿上還有傷,經得起你這麼折騰?」

  安安吐了吐舌頭,順著裴晏祁的胳膊出溜下來,一溜煙鑽進了屋裡。

  院子裡的秋風颳過棗樹枝頭,枯黃的樹葉落了一地,軍用吉普車的車燈在院門口閃爍,照亮了沉沉的夜色。

  千里之外,廣城沙面的一棟臨江小洋樓里。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散亂地攤著十幾張黑白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正是溫昱岑在百貨大樓前整理布料的抓拍側影。

  一隻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按在照片上,食指在溫昱岑的面孔上緩緩畫了個圈。

  周震海靠在真皮轉椅里,吸了一口雪茄,青白色的煙霧從齒縫裡吐出來,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辦公桌對面的陰影里站著兩個穿黑短袖的精瘦漢子,腰間鼓鼓囊囊,下巴上帶著長長的刀疤。

  「周爺,北方辦事處全折進去了。貨被軍區扣了,周福順那王八蛋在號子裡把咱們全招了,省城的分號徹底被抄了個底朝天。」左邊的漢子啞著嗓子匯報。

  周震海把雪茄按死在黃銅菸灰缸里,菸頭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慌什麼。」周震海坐直身子,兩眼陰鷙地盯著照片裡那個身形修長的女人,嘴角扯出一條冰冷的橫肉,「北方是裴家的地盤,拔了咱們的樁子不算稀奇。可這娘們兒不知死活,居然敢帶著專利南下深川參展。」

  「既然她自己送上門,就讓她把方子和命一起留下。」

  周震海枯瘦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兩名漢子沒再吭聲,躬著腰退出了暗門。

  兩天兩夜後,深川羅湖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剎車片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車身晃蕩兩下,終於在冒著白煙的鐵軌上停穩。車廂門剛打開,一股混著咸腥海風和濃重柴油味的濕熱空氣灌了進來。

  車站外頭到處是搭著毛竹的腳手架,推土機的轟鳴聲響個不停,紅褐色的泥漿路兩旁立著巨大的木牌子,紅底白字刷得格外顯眼:「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來往的行人步子邁得飛快,穿短袖襯衫的、扛蛇皮袋的、戴墨鏡穿喇叭褲的青年,把出站口擠得水泄不通。

  裴晏祁彎腰把安安單臂抱到肩頭,安安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軍用襯衫領口。男人的另一隻手探過去,扣住了溫昱岑的手腕。

  溫昱岑手裡拎著兩隻裝滿草木染樣品布料的牛皮大箱子,手臂往下沉。

  裴晏祁伸過右手,直接把那兩隻沉箱子提到自己手裡,他的步子穩,受過傷的右腿在泥石路上走得平正,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深川比省城熱得多,先把外套脫了。」裴晏祁偏過頭,側臉被南方的烈日曬出一層薄汗。

  溫昱岑解開外罩的軍綠色薄呢外套搭在臂彎里,露出裡面幹練的白色短袖棉襯衫。她轉過頭打量著四周,目光在出站口幾個蹲在石墩子旁抽菸的男人身上掃過。

  那幾個人身上穿著寬大的花襯衫,腰間鼓鼓囊囊,眼睛一直往她手裡的箱子上飄。

  「走,先去華僑大廈安頓。」溫昱岑收回視線,低聲說了一句。

  特區華僑大廈是目前深川少有的幾棟高樓之一,進門要憑外經貿部的介紹信和特區通行證。

  服務台的值班員核對完介紹信,把兩把銅鑰匙遞了過來。

  大堂角落的皮沙發上,坐著兩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手裡雖然攤著報紙,視線卻穿過報紙上沿,盯著溫昱岑換拖鞋的腳跟。

  上了三樓走廊,裴晏祁蹲下身,把安安放在門邊的紅漆長椅上。

  他假意低頭給孩子系散開的塑料涼鞋鞋帶,嘴唇湊到溫昱岑耳邊,聲音壓得很實:「有尾巴。樓下大堂坐著兩個,樓梯拐角站著兩個,步子輕,太陽穴鼓著,都是練家子。」

  溫昱岑神色不變,掏出鑰匙捅進三零二號房的鎖眼,擰開銅鎖把門推開:「周震海在廣城和深川經營了十幾年,火車站和賓館全是他的眼線,查到咱們住哪兒不稀奇。」

  她把箱子推進房間,反手把房門合上。

  房間裡擺著兩張鋪著白床單的單人床,窗外的吊扇在頂棚上慢悠悠轉動。安安爬上床,把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小書包摘下來,整齊放在床頭柜上。

  「媽媽,咱們帶來的布料,明天去展館擺嗎?」安安仰著小臉問。

  「明天一早去布展。」溫昱岑倒了一搪瓷缸子涼白開,遞到孩子手裡,「今天哪兒都不許去,就在屋裡待著。」

  話音剛落,門縫底下滑進來一個白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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