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叫人平了你這破樓


  周震海死死盯著槍柄上刻著的八一軍徽,還有壓在槍身底下蓋著廣城軍區紅色大印的特別持槍證。

  槍管泛著烏黑的機油光澤,壓在青灰的大理石裂縫當中。

  包廂里靜得只能聽見天花板吊扇的葉片轉動聲,呼哧呼哧帶下一股熱氣。

  周震海喉結動了動,後退半步,右腳後跟撞在紅木椅腿上,發出一聲鈍響。他身後的七個保鏢退得更遠,兩個端著短棍的漢子悄悄垂下手腕,短棍滑進了寬袖管里。

  「軍區特聘技術員……帶槍公幹。」周震海念出證件上的黑體字,乾癟的嘴皮顫了兩下,臉皮抽搐著堆起難看的褶子,「裴副所長,誤會,都是誤會。北方辦事處的人不懂事,衝撞了部隊項目,我這也是剛得到消息……」

  「少扯淡。」裴晏祁伸手把五四式手槍抓回掌心,食指扣進扳機護圈,手腕一抖,槍口插回後腰皮套。

  他站直身子,常服下擺遮住槍套,目光從周震海青白的臉上刮過去:「生意場上的事,按規矩來。你要是再敢動炸藥、動刺刀,老子直接叫警衛連平了你這破樓。」

  溫昱岑從椅子上站起身,順手拎起自己的帆布公文包。她沒看周震海,走到門口拉開銅把手:「走了。」

  裴晏祁邁開步子跟上去,受過傷的右腿落地很實,靴底踏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

  回到華僑大廈三零二號房,走廊里的穿堂風吹得門帘子啪嗒作響。

  溫昱岑擰開搪瓷臉盆架上的鐵水龍頭,接了半盆溫水,把白毛巾浸濕絞乾。

  裴晏祁坐在鐵架子單人床沿,彎腰捲起右腿的褲管。紗布外頭滲出一小團淡黃色的組織液,剛才發力震裂石桌,扯到了小腿縫合處的皮肉。

  溫昱岑把熱毛巾扔進他懷裡,又從包里翻出一瓶碘酒和一卷乾淨紗布,放在床頭柜上。

  「挺能逞能。」溫昱岑語氣硬邦邦的,拉過圓木凳坐在他對面,「大理石板兩寸厚,你拿手掌硬拍,手骨沒碎算你命大。」

  裴晏祁拿毛巾擦了把手背上的石灰粉,嘴唇咧開:「老子力道拿捏得准,震裂的是石紋薄弱處。周老狗那張臉,嚇得跟抹了石灰一樣,痛快。」

  「他不會善罷甘休。」溫昱岑拆開舊紗布,拿棉球蘸了碘酒,按在泛紅的刀口邊緣,「周震海在沿海紮根十幾年,明著不敢動槍,暗地裡能在展會上卡死咱們。」

  「怕他個鳥。」裴晏祁由著她擦拭傷口,低頭看著她垂下的發頂,聲音軟了半截,「布料都運進展館倉庫了,明天一早開門,貨擺出來,誰好誰賴外商眼睛不瞎。」

  溫昱岑換好新紗布,打了個結,拍開他湊過來的臉:「安安在隔壁軍代表屋裡睡著了,我去抱回來,你把地上的藥棉收了。」

  翌日清晨,深川對外經貿展覽中心門前紅旗招展。

  高大的拱形玻璃大門上方掛著一條紅布橫幅,上面用白漆刷著「首屆全國對外經貿交流博覽會」中英文大字。

  來自港城、東南亞以及歐美的採購代表胸前別著紅色嘉賓花,三五成群往裡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片密集的腳步聲。

  秦招娣背著兩捆用油紙包好的布匹,滿頭大汗擠出人群,跑到展館門口。

  「廠長!找著咱們的展台了沒有?」秦招娣把沉甸甸的布匹卸在台階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溫昱岑手裡拿著蓋著輕工部紅章的展位單,上面寫著「紡織工業展區二號主展位」。

  三人穿過中央大道走進主展廳。

  展廳正中央最開闊的位置,足有上百平米,頂部垂掛著二十多盞刺眼的工業水銀吊燈。木工師傅正在釘架子,一塊紅底燙金的招牌剛剛掛上去——「華海商行紡織總匯」。

  周震海換了一身藏青色西裝,嘴裡叼著雪茄,正背著手跟幾個招商辦的幹部談笑風生。

  溫昱岑快步走到招商服務台前,將手中的展位單拍在玻璃檯面上:「同志,二號主展位是昱安實業的,為什麼換成了華海商行?」

  服務台後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幹部,分頭梳得油亮,胸口別著「展區調度組長黃茂生」的塑料牌子。

  黃茂生端起紫砂茶壺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看了溫昱岑一眼,慢吞吞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蓋著重疊藍印的調配單。

  「吵什麼吵,展區布局臨時調整。」黃茂生用鉛筆頭敲著桌面,官腔打得十足,「華海商行包下了兩百個創匯機位,是特區重點扶持的大客戶。按照大客戶優先原則,優質展台必須給能創外匯的大企業。你們昱安實業一個內陸來的小工坊,能給你們留個攤位就不錯了。」

  秦招娣一聽火了,衝上前拍櫃檯:「你放屁!我們手裡有輕工部特批的文件,憑什麼說挪就挪?你們收了黑錢吧!」

  「說話注意點!」黃茂生把茶壺往桌上重重一墩,臉色耷拉下來,「再胡攪蠻纏,我叫保衛科取消你們的參展資格!」

  裴晏祁往前邁了半步,身子擋在櫃檯前,右拳捏得指節發白。

  溫昱岑伸手按在裴晏祁的手臂上,指尖用力掐了掐他的肌肉。

  她轉過頭,看著黃茂生:「新攤位在哪兒?」

  黃茂生拿鉛筆往展廳最東北角一指,撇了撇嘴:「東九號。趕緊把東西搬過去,別堵在大廳影響外商進門。」

  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越走光線越暗。

  東九號展位緊挨著公共洗手間的紅磚拐角,頭頂上一根排氣管道正往下滴水,角落裡堆著破掃帚和生鏽的鐵皮桶。兩盞慘白的二十瓦日光燈管掛在水泥樑上,發出一陣陣煩人的嗡嗡電流聲。

  洗手間木門開合之間,隱隱飄出一股來蘇水和尿臊氣。

  「這……這哪是展位啊!」秦招娣氣得眼圈泛紅,把兩捆布往地上一摔,「這分明是茅房過道!誰買衣服跑廁所門口來買?周震海那老王八蛋太陰損了,擺明了要噁心死咱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