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這批料子,我全要了!
裴晏祁轉過身,臉色沉得難看:「我去找管委會的軍代表,這事有人在背後搞鬼。」
「站住。」溫昱岑喊住他。
溫昱岑環視了一圈四周。
這個拐角雖然偏,頂梁卻極高,足有五米多。水泥磚牆粗糲灰暗,背靠洗手間的側壁正好是一堵平整的實心紅磚牆。
「酒香不怕巷子深。」溫昱岑彎腰解開布包上的麻繩,「角落是全場的視線盲區,可只要弄出動靜,盲區就是聚光點。」
裴晏祁停下腳步,看著她:「你想怎麼擺?」
「拆燈。」溫昱岑指了指頭頂兩根白熾燈管,「招娣,找後勤電工借架梯子,把頭頂這兩根亂閃的日光燈管全卸了。」
溫昱岑從挎包里掏出二十塊錢遞給裴晏祁:「你去展館外面的廣式雜貨鋪,買四盞帶鐵皮燈罩的暖光檯燈,再借兩卷粗麻繩和一把長竹竿。」
裴晏祁接過錢,看了她兩秒鐘,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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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角落的陳設徹底變了模樣。
刺眼的白熾燈被斷了電,四周陷入沉沉的幽暗之中。裴晏祁搬來四盞六十瓦的黃光鎢絲燈,分別架在四個陰暗的角落,燈口朝上,光線打在粗糙的水泥頂棚上,折射出一圈圈昏黃柔和的光暈。
排氣管的滴水處被移來一口陶製大水缸,水滴落進缸里,發出叮咚叮咚的清脆響聲,反而像深山裡滴落的山泉。
溫昱岑踩著人字梯,將三匹十二米長的古法染制重磅真絲順著高聳的水泥橫樑拋擲而下。
深邃寧靜的青黛色、沉鬱濃烈的茜草紅、以及帶著草木清香的秋香色,三幅厚重的絲綢布幔如瀑布般從五米高的梁頂垂直傾瀉,遮擋住了後方斑駁的磚牆與洗手間木門。
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斜切過去,絲綢表面浮現出天然植物染料特有的暗紋流光,一股淡淡的草木藥香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徹底蓋過了消毒水的雜味。
裴晏祁從附近的客家老鄉家裡抬來一架老舊的木質單錠手搖紡車,擺在三色絲綢垂掛的正中央。
展館廣播裡那些嘈雜激昂的迎賓樂曲在遠處迴蕩,溫昱岑在紡車旁邊放了一台三洋手提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裡面流淌出幽咽古樸的《高山流水》古琴曲。
琴聲叮咚,混著水缸里的滴水聲,迴蕩在昏暗的通道盡頭。
秦招娣站在旁邊,看呆了眼:「廠長……這……這怎麼跟廟裡的畫兒似的?」
溫昱岑解開身上的軍綠薄外套,露出裡面貼身剪裁的青黛色改良旗袍。高領緊扣,斜襟壓著細密的白貝殼扣,下擺垂過膝蓋,露出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坐在紡車前的小木凳上,左手捏著一團乳白色的原棉,右手輕輕搖動粗木搖把。
紡車發出輕微有節奏的咯吱聲,棉條在木錠子上飛速旋轉,抽出一根均勻的細線。
女人低眉垂目,面容清麗平靜,整個人融在三色綢緞與暖黃的光暈里,沉靜得如同一尊活生生的東方仕女。
展廳中央,華海商行的展位前正擠著一群採購商。
周震海正口沫橫飛地推銷著他們用化纖混紡趕製出來的尼龍布,兩個身穿花襯衫的港商聽著聽著,鼻翼忽然聳動了兩下。
「咩味啊?好清香喔,好似中藥草味。」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港商轉過頭。
悠揚空靈的古琴聲順著展廳側廊飄了過來,夾雜著輕柔的紡車輪轉聲。
「那邊有什麼表演?」幾個金髮碧眼的西裝外商也停住腳步,指著昏暗幽深的東側走廊,用英語交流起來。
人群開始鬆動,幾名客商脫離了華海商行的展台,順著琴聲和草木香氣朝角落走去。
走近東九號展位,所有人都停下了步子。
沒有喧鬧的叫賣,沒有晃眼的白光。只有從梁頂懸掛垂落的三色布匹,在暗光下泛著天鵝絨般的厚重光澤。紡車前的東方女人身著旗袍,手指翻飛,棉線在指尖流轉。
「My God……This is real Chinese art!(天哪,這是真正的中國藝術!)」
一名身材高大的英國洋行買辦猛地摘下禮帽,幾步跨上前,雙手小心翼翼地撫摸上垂在半空的茜草紅絲綢。面料滑過指尖,質地堅挺柔順,帶著天然的藥香。
「純植物染?沒有化工異味!」戴金絲眼鏡的港商擠上前,拿起案台上擺放的質檢單,倒抽了一口涼氣,「草木發酵,色牢度達到四級以上!這怎麼做出來的?」
溫昱岑停下手裡的木搖把,站起身,微微頷首,開口是一流純正流利的倫敦腔英語:「先生,這是中國傳承千年的古法草木染。以茜草、藍靛、五倍子為原料提取原色,不含任何化學固色劑,親膚養骨。」
地道的發音讓外商們眼中異彩大放。
「這批料子,我全要了!」英國買辦從西裝內兜抽出一疊燙金名片,擠過人群拍在案板上,「我是怡和洋行遠東採購代表理察,我們要訂五萬碼這種深青色絲綢做高級定製禮服!價格隨你們開!」
「理察先生,先來後到好不好啦!」金絲眼鏡港商急了,掏出支票本直接拍在水缸沿上,「溫廠長,我是港城裕華國貨的採購經理,我們簽獨家代理合同,預付三十萬定金!」
外商和港商越聚越多,七八十號人把狹窄的洗手間過道圍得水泄不通,伸長了手臂往前遞名片和支票簿。
中央展台前,原本圍在周震海面前的人群走得精光。
周震海手裡的雪茄燃到了煙屁股,燙得手指一縮,雪茄啪嗒掉在鞋面上。他撥開人群擠到走廊外頭,伸長脖子看向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東九號展位,臉色變得比豬肝還要難看。
秦招娣在裡頭收名片收得兩手發軟,桌子上的名片堆了半尺厚。
裴晏祁抱臂靠在紅磚牆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牢牢定在人群中央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溫昱岑抬起手腕,看了看腕錶,壓下手頭的一沓訂單意向書。
「各位貴客,昱安實業只做精品,首批外貿配額有限。」溫昱岑指尖點在一張空白合同上,清亮的聲音蓋過人群的喧譁,「每碼布料起訂價,八點五美元,概不還價。」
八點五美元一碼,相當於普通化纖布料價格的六倍。
英國買辦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擰開萬寶龍鋼筆:「簽!現在就簽!」
周震海站在三米開外的人群外圍,一口老血幾乎湧上喉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