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留著給你裹屍吧
英國買辦的鋼筆尖劃在白紙上,留下深藍色的墨跡。
圍攏的外商越擠越多,後面的幾個港商伸著脖子往裡遞名片,嘴裡不停喊著價碼。
外圍的過道忽然被人硬生生扒開一條縫。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平頭保鏢在前頭開路,撥開堵路的客商。後頭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裡拄著一根包銀桃木手杖,身上穿著深灰色香雲紗對襟唐裝,步履不疾不徐。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來人,低聲驚呼:「霍老先生?遠東商貿的霍老爺子怎麼親自到二期展館來了?」
霍老先生沒理會旁人的私語,徑直走到東九號展台前。他的目光落在懸掛的那匹青黛色重磅真絲上,腳步停住,渾濁的眼底翻起細密的波紋。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在布匹的垂墜邊緣細細摩挲。
布料堅韌,帶著微微的涼意與清冽的草木藥味。
「草木發酵,三浸三曬,經緯雙捻。」霍老先生抬起頭,手指順著絲綢的經緯線輕輕揉搓,嘴唇有些發顫,「這是正宗的江南溫氏草木染。三十年了,我終於又見到了真正的華夏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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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昱岑手裡的紡錘收住,抬眼打量面前的老人。
「溫守義是你什麼人?」霍老先生開口問,聲音微啞。
「是我外公。」溫昱岑站起身,語氣平穩,「先生識得我外公?」
「何止識得。」霍老先生眼角泛潮,手中的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點,「當年我從上海南下避難,帶走的最體面的一件長衫,就是溫老先生親手染制的青黛綢。後來我走南闖北,東南亞、西洋的料子摸了成千上萬,全是一股子刺鼻的煤焦油化工味,再沒見過這等通透養人的神仙物件。」
站在三米開外的周震海見勢不妙,甩開步子擠上來,臉上擠出褶子:「霍老哥!您怎麼到這種犄角旮旯來了?咱們華海商行在正廳擺了一千碼進口滌綸混紡,您要的單子,合同我都擬好了……」
霍老先生甚至沒有側頭看周震海一眼,手杖在地面上一頓。
「周震海,你那些拿工業廢渣染出來的塑料布,留著給你自己裹屍吧。」老人冷哼一聲,轉頭看向溫昱岑,神色轉為鄭重,「溫家丫頭,華海商行的合同我退了。遠東商貿要跟你們昱安實業簽五年的獨家代理,首期訂單三萬件特種防風植物染外貿風衣,總額一百二十萬美元。定金兩成,現匯結算。」
一百二十萬美元。
圍觀的外商發出一陣抽氣聲,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東南亞買辦立刻掏出皮夾,生怕晚了一步分不到殘羹。
周震海腳步踉蹌了一下,後背撞在展館的紅磚立柱上,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喉頭髮出咯咯的怪響,幾乎栽倒在地。身後的保鏢慌忙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才沒讓他當場癱在地上。
溫昱岑面色沉靜,取出一份空白的意向協議書,攤在案板上:「霍老先生,我們按外貿規矩辦,簽字畫押,貨到羅湖口岸驗貨付尾款。」
「好!有溫老當年的風骨!」霍老先生抓過毛筆,蘸飽濃墨,在合同落款處筆走龍蛇。
簽完最後一筆,整個博覽會的主展館徹底轟動。
昱安實業這個被排擠在洗手間角落的展位,一躍成為本屆博覽會的創匯冠軍。
當天下午,博覽會圓滿閉幕。
幾千碼布料樣品與首期準備的三千件成衣全部封箱,雇了三輛解放牌大卡車,暫時拉到了蛇口碼頭租賃的臨時中轉貨倉存放,等待三天後通過海關驗放入港。
夜幕降臨,深川的天空悶得喘不過氣。
大團烏雲從海面上壓過來,空氣中裹挾著鹹濕的暴雨前奏。狂風抽打著華僑大廈的玻璃窗,發出框框的撞擊聲。
三零二號房裡,安安抱著那個泛白的小軍用書包,已經在里側的木床上睡熟,發出均勻微弱的鼾聲。
溫昱岑坐在桌前,就著檯燈整理今天收到的四十六份外貿訂單。
裴晏祁推開通往陽台的鋁合金拉門,大步走回屋裡。他身上的軍灰色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脹,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蛇口碼頭那邊不對勁。」裴晏祁扯下掛在衣架上的薄雨衣,聲音壓得極沉。
溫昱岑手裡的紅藍鉛筆頓住,抬起頭:「怎麼了?」
「東南方向有火光。」裴晏祁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溫昱岑快步走到陽台邊。
只見西南方向的天際線上,濃黑的夜色被撕開了一道暗紅的口子,滾滾黑煙翻騰而起,即便隔著數里地,也能聞到風裡飄來的刺鼻焦味。
那是蛇口中轉貨倉的方位。
「周震海瘋了。」溫昱岑眼底結了一層寒冰。
「安安交給隔壁老劉看著,門從外面反鎖。」裴晏祁從抽屜里抓出配槍塞進後腰,拉開抽屜取出手電筒,「你在屋裡守著孩子,我去碼頭。」
「我和你一起去。」溫昱岑換上一雙輕便的軍用高幫膠鞋,繫緊鞋帶,「貨倉里有溫家祖傳的二十壇老染料母液,那些東西毀了,五年內都配不出第二批青黛。」
裴晏祁看了她堅定的眼神,沒再廢話,反手扣上門鎖,兩人快步下樓。
吉普車扎進暴雨中,雨刷器發瘋似的擺動,泥漿在車輪兩側激起半人高的水浪。
十分鐘後,吉普車急剎在蛇口碼頭第三貨倉外。
眼前是一片沖天的火海。
臨時用鐵皮和油氈紙搭建的貨倉已經塌了半邊,火舌借著狂暴的海風往外噴涌,黑菸捲著火星子在雨幕中炸裂。存放特種染料的內庫木門已經被引燃,兩名看守倉庫的老工人被濃煙嗆暈在過道里,衣服上已經落了火星。
貨倉外頭,幾個水桶被打翻在泥地里,四周瀰漫著刺鼻的汽油味。
「草甘磷引火,潑了汽油。」裴晏祁推開車門,抓起車座後備的兩床厚軍被,直接扔進水坑裡浸透,一把將一床濕被子甩在溫昱岑肩上,「待在外圍接應,別往深處走!」
話音未落,他已經將另一床浸透泥水的濕被裹在頭頂,貓著腰,頂著落下的焦黑木樑衝進了火海。
「裴晏祁!」溫昱岑喊了一聲。
裡面的房梁發出斷裂的脆響,轟然砸落。裴晏祁的身影在火光中穿行,不到一分鐘,他背著一個滿臉焦黑的老庫管沖了出來,將人甩在泥地上,又折身撲了回去。
來回三次,兩名昏迷的老工人和兩壇最核心的紫草母液被他硬生生從火坑裡搶了出來。
就在他最後一次跨出火場、右腿受創部位滲出血水的瞬間,貨倉後巷的瓦礫堆後頭突然閃過兩道黑影。
兩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手裡拎著空汽油桶,正借著雨幕企圖翻越碼頭的生鐵圍欄。
「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