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這輩子休想甩開我
省委宣傳部和省經委聯合下發了紅頭文件,將昱安實業評選為「全省民營經濟自主創新排頭兵」。
第二天大清早,省城郵電局的郵差騎著綠皮自行車,把最新印出來的《省日報》塞進了千家萬戶的報箱。
頭版頭條,用了整整半個版面,刊登了一張大號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溫昱岑穿著藏青色雙排扣風衣,單手按在老紡車上,眉眼清亮冷峻。照片上頭,一行鉛字大標題格外扎眼——《古法重光揚國威——記青年女實業家溫昱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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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一出,整個省城紡織行當全被震動了。
八點剛過,城北的昱安實業工坊大門外就圍滿了人。省百貨大樓的採購科長帶著兩名業務員,手裡捏著蓋了公章的進貨指標單,堵在收發室門口不肯走;省第二呢絨廠、市針織總廠的代表團坐著大轎車趕過來,手裡捧著筆記本,說是奉了輕工業局的批示,專程前來參觀學習傳統工藝。
秦招娣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條紋的確良襯衫,滿頭大汗地在前廳張羅。茶水倒了一壺又一壺,搪瓷缸子擺了滿滿一桌子。
「各位領導!各位師傅!我們廠長正在後頭核對倉庫帳目,大伙兒先坐下喝口茉莉花茶!」秦招娣一邊扯著嗓門喊,一邊把幾個試圖往車間裡鑽的採購員往外推,「車間是保密重地,沒我們溫廠長發話,誰也不能進!」
工坊後院的廂房裡,紅木門板卻從裡面栓得死死的。
裴晏祁手裡抱著一大捆牛皮紙信封,黑著一張臉,抬腳踹了一下房門:「岑岑,開門,是我。」
門栓咔噠響了一聲,溫昱岑拉開門縫。
裴晏祁趁機擠了進去,反手把門栓重新插上。
屋裡光線很好,窗台上放著一盆水仙花。溫昱岑手裡拿著一把裁布用的銅剪刀,正在一張紅松木大案台上裁剪圖紙。
裴晏祁把懷裡那厚厚一沓信件往桌上一撂,信封散開,掉在圖紙上。
「這都哪兒來的?」溫昱岑手裡的剪刀停住,用刀尖挑開最上頭的一封。
信封是粉紅色的印花紙,上頭用鋼筆寫著行楷——「昱安實業溫昱岑廠長親啟」,落款是「省師範學院中文系講師周建國」。
「哪兒來的?傳達室老張頭那兒截下來的!」裴晏祁兩手叉腰,深綠色的軍褲皮帶勒在腰間,胸口起伏著,「老張頭桌子底下塞了滿滿兩化肥袋子!全他娘是寄給你的!還有掛號信!」
他伸手拆開一封信,抖開信紙,陰陽怪氣地念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溫同志,拜讀省報大作,心馳神往,特附上一寸免冠照片一張,願在護城河畔相邀暢談人生理想……」
念到一半,裴晏祁氣得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在腳底下的廢紙簍里。
「這幫吃飽了撐的酸秀才!」裴晏祁邁步湊到溫昱岑身側,高大的身子擋住了大半邊窗戶的光線,整個人幾乎貼在她後背上,「連你面都沒見過,就敢寄照片求愛!還有省文聯的、省歌舞團的!字寫得跟雞爬一樣,也敢上門現眼!」
溫昱岑側過臉斜著他:「人家寫信探討學問,你發什麼邪火?」
「探討學問?」裴晏祁兩眼瞪得圓滾滾的,身子往前一拱,把溫昱岑逼在案台和胸膛之間,「你是我兒子的親娘!老子拿命護回來的女人,憑什麼讓他們寫這些噁心巴拉的玩意兒逗弄?」
溫昱岑放下銅剪刀,手肘往後頂了頂他的腹肌:「離我遠點,幹活呢。」
裴晏祁沒退,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兩隻手腕,按在桌沿上。
「我不退。」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臉頰,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股子執拗,「我不高興。岑岑,你今天必須給我蓋個章,讓他們趁早滾蛋。」
溫昱岑掙了掙手腕,沒掙開,挑著眼皮問:「蓋什麼章?」
裴晏祁抬起右手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重重敲了兩下。
溫昱岑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抬起膝蓋作勢要頂他:「美的你,滾一邊去。」
話音還沒落,裴晏祁長臂一探,大掌扣住她的後腰,將她整個人提起來,穩穩放在了案台邊緣。緊接著,他雙手按在她身側,身子壓下來,嘴唇封住了溫昱岑的嘴。
溫昱岑呼吸一頓,雙手下意識撐住他的肩膀,推了兩下。
裴晏祁的力道很大,手臂鐵箍一樣收緊,嘴唇死死壓著她的唇瓣碾磨。菸草味混著淡淡的肥皂水氣味撞進口腔,他的呼吸粗重,舌尖撬開齒列,在她唇齒間搜刮掠奪。
這個吻很重,沒有半點退縮,帶著一種把人骨血都揉進懷裡的蠻橫。
溫昱岑被壓得仰倒在紅松木案板上,手掌從他的肩膀滑向後頸,原本抵抗的手指慢慢插進了他硬茬茬的短髮里。
過了好一陣子,裴晏祁才稍微鬆開唇瓣,額頭貼在溫昱岑汗濕的腦門上,兩人的喘息聲撞在一起。
裴晏祁的雙眼發暗,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溫昱岑,這輩子你休想甩開我。」
溫昱岑雙唇微腫,胸口的大衣扣子崩開了一顆,抬腿蹬了他小腿一腳:「滾下去,腿剛好利索就犯渾。」
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咳嗽聲。
「咳咳……大白天的,門也不關嚴實,成何體統啊!」
房門被一隻戴著上海牌手錶的手從外頭推開了半尺。
溫昱岑觸電一樣從案台上彈跳下來,腳下一滑,被裴晏祁扶住了腰。她迅速拽正身上褶皺的風衣,抬手抹平頭髮,臉頰燒得滾燙。
裴晏祁則黑著臉退了半步,扯平衣角,扭頭瞪向門口。
沈佩錚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毛呢大衣,手裡挎著皮包,邁過門檻走進來。她眼角帶著笑意,目光在溫昱岑發紅的嘴唇和裴晏祁凌亂的領口上轉了一圈,假裝沒看見,把手裡抓著的一份蓋著省政府大紅印章的折頁文件揚了揚。
「媽,你進屋不敲門?」裴晏祁沒好氣地開口。
「敲門?我敲了三遍,你倆耳朵聾了能怪誰?」沈佩錚啐了他一口,把手裡的文件塞進溫昱岑手裡,「昱岑,大喜事!周家的非法資產全部清算移交了!」
溫昱岑收回心神,低頭看向手裡的紅頭批覆件。
文件抬頭是省商業廳和市房管局聯合簽署的通知書,下方清清楚楚列著資產清單和權屬判定。
「經專案組查實,原華海商行非法強占之城南護城河畔祖宅一座,共計三進院落、正廂房四十二間、老染坊深井三眼,系原工商業主溫守義合法私產。現正式撤銷原沒收裁決,全權依法發還其合法繼承人溫昱岑名下。」
紅頭文件底下,還夾著一本黑鐵皮包邊的老地契和嶄新的房產產權證。
溫昱岑的手指壓在那張泛黃的地契上,指節捏得發青。
那是外公臨死前,在牛棚里被周震海踩斷手骨都要護著的東西。外公死的時候,兩手空空,連一抔乾淨的黃土都沒落著。
如今,這塊地,這些井,終於乾乾淨淨地回到了溫家手裡。
沈佩錚伸出手,握住了溫昱岑發涼的指尖,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頭,大仇報了,宅子也收回來了。外公在九泉之下,能閉眼了。」
溫昱岑吸了口氣,把地契整整齊齊疊好,收進公文包里。
沈佩錚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案台邊上傻樂的兒子,嘴角勾起笑紋,拉著溫昱岑的手往外走:「走,跟媽回大院吃飯去。宅子收回來了,咱們也該挑個好日子,把你們倆的事給正經辦了!」
溫昱岑腳步頓住,還沒來得及開口搭話,裴晏祁已經一步跨上前,從背後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大咧咧地接茬:「下個月初八就不錯,宜嫁娶,我查過老黃曆了。」
溫昱岑側過臉,抬手用手肘狠狠搗在他結實的腰眼上。
裴晏祁悶哼了一聲,臉上不僅沒生氣,反倒咧開嘴笑出了白牙,手臂箍得更緊,怎麼也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