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鬧衛生院
陸執安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鎖定在她的臉上,試圖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里找出破綻。
這種結扣並不複雜,真正難的是在照明不足、器械短缺的情況下判斷出血位置,還要控制按壓角度。
換成軍區總院的老外科醫生,也未必能在那種環境下處理得更穩。
可眼前這個女人,除了那張過分白淨漂亮的臉之外,完全就是個普通的鄉下姑娘,怎麼看都不像受過專業軍事訓練的樣子。
沈明珠神色如常,一邊用手背擦去臉頰上沾染的半干血跡,一邊將散落的頭髮隨手往耳後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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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廢品站里堆著不少破四舊收來的醫書,我平時去撿柴火的時候翻過幾本赤腳醫生的舊冊子,看著上面畫的圖瞎琢磨的。」
她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心虛,就連那雙清凌凌的眼睛,也沒有任何躲閃的意思。
陸執安剛想繼續追問,胸口那陣翻江倒海的劇痛便再次席捲而來,大量的失血讓他眼前不可控制地陣陣發黑。
雜亂的腳步從外面傳來,李建設提著一個陳舊的木製急救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名抬帆布擔架的衛生員。
「哎喲喂可算把擔架找著了,這大雪天的路不好走,咱們得趕緊把陸同志抬到前面的病房裡,縣醫院那邊還得想辦法聯繫。」
李建設蹲下來檢查傷口,剛揭開外層布帶,便發現出血已經基本停住。
他抬頭看了沈明珠一眼,沒顧上多問,趕緊招呼衛生員把擔架靠近。
沈明珠退開半步給他們騰出位置,目光掃過陸執安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他的傷口雖然暫時止住血了,但子彈還在胸腔里,你們抬他的時候把他的上半身墊高,別讓傷口受到擠壓,路上也不能顛簸。」
她冷靜地交代著注意事項,那副理所當然發號施令的姿態讓李建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兩名衛生員按照她交代的角度托住陸執安,一人扶肩,一人固定腰腿,慢慢把人挪到擔架上。
陸執安身體剛落穩,垂在擔架外面的手忽然抬起,精準無誤地一把攥住了沈明珠的手腕。
他體溫低得嚇人,力道卻很大,仿佛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你跟我一起過去。」
沈明珠垂眸看著那隻骨節分明且沾滿血污的大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本打算趁著這個時候去公社供銷社轉轉,看看能不能買點這個時代特有的吃食來墊墊肚子,畢竟這具身體已經餓了一整天了。
「李大夫和衛生員都在,我又不會給你掛鹽水。」
她試圖把手腕抽出來,卻紋絲不動。
陸執安的呼吸越發沉重,眼皮已經沉得快要掀不開了,可那隻手就是死死扣著她不放。
「你剛答應跟我領證。」
陸執安說完這句話,胸口又疼起來,後面的聲音已經有些發虛。
「人還沒送到病房,你就準備走?」
「婚還沒結,你先使喚上了?」
沈明珠試著抽回手,陸執安卻沒有鬆開,擔架邊緣也被他們的動作扯得偏了一下。
李建設急得趕緊扶住擔架。
「沈家丫頭,你先跟著吧,陸同志現在不能亂動,更不能受刺激。」
「行,我跟著你,你先把手鬆開,免得把傷口扯開了。」沈明珠妥協般地嘆了口氣,反手在男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陸執安撐到她答應,扣住她的手才慢慢鬆開。
他還想確認什麼,眼皮卻已經抬不起來,後腦落在墊好的棉衣上,很快失去了意識。
一行人冒著風雪,將陸執安轉移到了衛生院前面,那間相對乾淨的病房裡。
李建設手腳麻利地給陸執安掛上了生理鹽水和消炎藥,又按照沈明珠的吩咐在傷口周圍墊了厚厚的無菌紗布。
「沈家丫頭,今晚真是多虧了你啊,要不是你及時止血,陸同志恐怕連這間病房的門都進不來。」李建設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看向沈明珠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由衷的欣賞。
沈明珠拉過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在病床邊坐下,隨手翻看著桌上那本泛黃的病曆本。
「這都是湊巧罷了,李大夫您忙了一宿,也趕緊去歇著吧,這裡有我看著就行。」她語氣平淡地把功勞推了出去,並不打算在這個偏僻的公社衛生院裡過多暴露自己的醫術。
李建設也不再客套,叮囑了幾句換藥的注意事項,便打著哈欠回值班室補覺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和鹽水滴落的細微聲響。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神識卻悄無聲息地再次探入那座古樸的紅木藥櫃之中。
紅木藥櫃立在識海深處,最底層的第一格已經沒有光亮,裡面原本存放的止血散也已用完。
旁邊的第二格抽屜開著,木牌上浮現出兩個名稱。
金瘡藥方。
基礎行針圖譜。
抽屜里沒有現成的藥物,只有一張記載藥材比例的舊紙和一卷行針圖譜,其中幾味藥材在這個年代並不難找,只要配製工具齊全,她便能重新制出金瘡藥。
至於那捲行針圖譜,對前世的她而言過於基礎,但對於現在只是個凡人的她來說,卻剛好夠用。
沈明珠緩緩收緊手指。
在這個物資匱乏且醫療條件落後的時代,這些東西將是她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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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堂屋裡,沈武從清晨一直坐到臨近中午,腳邊已經堆滿菸灰。
杜麗娟守著炕櫃,鑰匙藏在貼身口袋裡,誰靠近一步,她都要伸手去攔。
「三百塊不能給,那是留給小棠辦嫁妝的錢,家裡總共才攢下多少?」
她拍著炕沿,哭聲一直沒有停。
「沈明珠那個白眼狼,攀上個當兵的就要把家底掏空,她怎麼不把咱們都逼死?」
沈武把煙杆磕在門檻上,煩得連抽菸的心思都沒了。
「不給怎麼辦?那個陸同志連王保國都敢使喚,真讓武裝部去紡織廠,我這份工作還保不保?」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哪有工夫管沈家的事?」
杜麗娟壓低聲音,把鑰匙往衣服裡面又塞了塞。
「先拖過去,等他出了事,誰還能替沈明珠撐腰?」
縮在牆邊的蘇令棠聽到這句話,手裡的衣角被她揉得全是褶皺。
昨晚安排的人沒有出現,陸執安卻陰差陽錯進了柴房,她到現在也想不通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更讓她不安的是,沈明珠醒來以後徹底變了。
從前那個任由沈家人打罵的女人,昨晚不但當眾揭穿了藥渣,還敢逼著沈武交出三百塊。
沈老太拄著拐杖從裡屋出來,拐杖砸在青磚上,吵得屋裡幾個人全停了嘴。
「為了一個賠錢貨,吵得房頂都要翻了,你們還有沒有出息?」
她走到炕櫃前坐下,朝杜麗娟伸手。
「鑰匙收好,誰都不許動裡面的錢。」
沈武急忙湊過去。
「娘,那當兵的要是讓人去廠里怎麼辦?」
「當兵的也不能逼著親爹拿錢,更不能攛掇人家閨女斷親。」
沈老太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明珠只要姓沈,她的工作和她掙的錢就歸沈家,她還敢不認親爹親奶奶?」
杜麗娟趕緊追問。
「娘,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去衛生院。」
沈老太抬手整理了一下棉帽,又讓杜麗娟把村里幾個愛湊熱鬧的婦人全叫上。
「她不是要臉嗎?咱們就當著病人和大夫的面問問她,是不是非要拿走親爹的活命錢。」
「她要是不鬆口,我今天就吊死在衛生院門口,讓全公社都看看,是她逼死了親奶奶。」
杜麗娟聽完便來了精神,當即跑出去叫人。
臨近中午,沈老太帶著杜麗娟和十幾個村民湧進衛生院,剛進院門便坐進雪地里,拍著腿放聲乾嚎。
「沒天理了,親孫女攀上軍官,逼著親爹拿三百塊買斷關係,還要把親奶奶往絕路上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