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陸副營長慌了
胖辦事員雙手捧著兩張剛蓋好鋼印的結婚證,越過辦公桌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沈明珠伸手接過那兩張薄薄的紅紙,劣質油墨混著紅印泥的刺鼻氣味直衝鼻腔。
她反手把其中一張遞給坐在輪椅上的陸執安,自己把剩下那張折了兩折,妥帖地塞進貼身的棉襖口袋裡。
「恭喜兩位同志,祝你們革命伴侶百年好合。」
胖辦事員抬起袖子蹭掉額頭的冷汗,連說話的語調都比剛才低了八度。
他是真怕了這對煞星。
上一秒還在被顧副廠長刁難,下一秒就直接把人從副廠長的位置上拽下來摔進泥里,這兩位絕對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惹不起的主兒。
趙幹事麻利地把介紹信和戶口本收進公文包,推著陸執安的輪椅轉身往外走。
公社大院裡的風雪未停,停在老槐樹底下的吉普車頂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雪。
沈明珠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還沒來得及拍掉肩頭的雪花,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就從後排遞到了她手邊。
「這是我全部的工資存摺,還有這個月剛發下來的全國通用糧票和肉票。」
陸執安靠在後排的椅背上,把手裡的信封又往前遞了半寸。
「按照我們昨天定下的規矩,婚後我的所有收入交由你保管。」
沈明珠偏過頭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手卻揣在口袋裡,摸出那張昨天簽好的筆記本內頁,慢條斯理地展開鋪在膝蓋上。
「小陸同志是不是忘了我昨天寫的第四條規矩?」
她只信封里抽出了幾張零散的糧票和肉票,隨後將剩下的東西連同存摺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我拿這些票證,保證我們在縣城這幾天的基本生活就夠了。」
「至於你的存摺,你自己收好,我不需要用你的錢來養活。」
陸執安伸在半空的手頓住,捏著信封的指骨微微收緊。
在這個年代,女人結了婚掌管男人的工資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他給出的條件,足以讓任何一個女人安穩無憂地過完下半輩子。
「沈明珠,你既然嫁給了我,就是軍屬。」
「我作為丈夫,為你提供生活保障是我的責任,你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跟我分得這麼清楚。」
沈明珠徹底轉過身子,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
「我嫁給你是為了換取一個可以自由行醫的身份,不是為了找一張長期飯票。」
「我有手有腳有我自己的醫術,我能養活我自己。」
「到了軍區總院,我也會憑自己的本事拿到編制,拿到屬於我自己的工資。」
她抬手指著車窗外被風雪掩埋的土路,迎著他的視線,聲音鏗鏘有力。
「我不希望以後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是靠著陸副營長的關係才混進醫院的。」
陸執安聽著這番話,心裡那種被顛覆的感覺再次涌了上來。
他前世見慣了那些為了利益和地位,試圖依附於他的女人。
哪怕是後來被譽為賢內助的顧太太蘇令棠,也是靠著他鋪好的路,才走得那麼順暢。
可眼前這個女人卻硬生生把他的庇護推開,反向輸出了一份屬於她自己的行醫獨立宣言。
「……好,存摺我先收著,等你哪天需要了隨時來拿。」
陸執安到底沒再強求,順勢把信封收回軍大衣的口袋裡。
趙幹事在前頭踩下油門,吉普車在積雪的土路上艱難地調頭,朝著縣城顛簸著開去。
風雪越來越大,車輪碾過坑窪的凍土,整個車身劇烈地搖晃起來。
陸執安靠在后座上,右手扣住車門上的把手,胸口那處還沒完全癒合的槍傷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前世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撞進腦海。
刺眼的白光與尖銳的警報聲交織,燒焦的藥品氣味混著濃煙灌入身體,有人隔著廢墟喊他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他伸手去抓那隻沾滿血的手,卻只抓到一截冰冷的殘肢。
那種胸腔被重物壓住的窒息感從記憶深處爬出來,死死纏上這具年輕的身體。
那種胸腔被重物壓住的窒息感,從記憶深處爬出來,毫無預兆地纏上了這具年輕的身體。
他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著。
沈明珠聽見後排粗重的喘息聲,立刻轉頭看過去。
看清男人那副強忍痛苦的模樣,她直接拍向駕駛座的椅背。
「趙幹事,靠邊停車。」
趙幹事嚇了一跳,趕緊踩下剎車,吉普車在路邊滑行了十幾米才堪堪停穩。
沈明珠推開車門跳下去,拉開後排的車門,半個身子探進車廂,一把扣住了陸執安的手腕。
「別動,我看看。」
她的指尖精準地切在陸執安的脈搏上,脈象雜亂無章,根本不是普通的傷口發炎。
沈明珠閉上眼睛,調動識海中那微弱的神識,順著指尖的接觸點探入他的體內。
她試圖排查心臟附近的血管,確認是否有遺漏的彈片殘留。可神識剛觸碰到他的靈魂深處,就撞上了一股極其霸道的排斥力。
那股力量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與死亡陰影,直接將她的神識粗暴地反彈回來。
沈明珠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鼻腔里猛地湧起一股熱流。
凡人軀體承受不住神識超限的反噬,兩行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淌了下來,滴在陸執安軍綠色的棉衣上,迅速暈開兩朵刺眼的暗紅。
陸執安被血腥味砸得睜開眼睛,入目就是沈明珠蒼白的臉和不斷湧出的鼻血。
眼前的畫面與記憶中的血腥重合到一起,叫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瞬間連胸口的劇痛都顧不上了,下意識用粗糙的指腹貼上她的臉頰。
他本能摸向腰間,下一瞬便意識到這不是戰場,動作陡然僵硬了一下。
最後,他只是深呼吸了幾次,便伸出手,生硬地替她抹去下巴上的血跡。
「你怎麼了?你剛才在做什麼?」
沈明珠抬手按住額角,強行壓下腦海里翻江倒海的眩暈感,不答反問:
「你的身體裡藏著東西。陸執安,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兩人在狹窄的車廂里無聲對峙。
外面的風雪呼嘯著拍打車窗,車內的氣氛卻緊繃得像是拉滿的弓弦。
陸執安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臉頰上,那點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仿佛一路燒進了他的心底。
他指尖微動。
「先回醫院,回去我再慢慢告訴你。」
他收回手,單手解開軍大衣的扣子,把那件帶著體溫的大衣脫下來,強行裹在沈明珠單薄的肩膀上。
趙幹事坐在駕駛座上,大氣都不敢出,趕緊重新發動汽車,踩足油門往縣醫院趕。
半個小時後,吉普車終於停在縣醫院住院部的樓下。
沈明珠用手帕捂著鼻子,推開車門跳下去,轉身從後備箱裡把輪椅拎出來撐開。
她把陸執安扶上輪椅,推著他剛來到住院部二樓,走廊里就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指揮著縣保衛科的幹事往外搬東西。
沈明珠停下腳步,一眼就看到那個被她踹過一腳的葛長林。
這庸醫正站在陸執安的病房門口,掐著腰指手畫腳。
「把裡面的東西全給我扔出來,這間病房今天必須查封!」
他手裡捏著陸執安的特效消炎藥,在走廊里大聲叫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