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他自己會來找我的


  軍醫大的解剖室在教學樓地下一層。

  走廊里瀰漫著福馬林的氣味,白色螢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比外頭冷得多。

  張主任推開鐵門的時候,裡頭已經有七八名高年級學員守在解剖台旁,手裡夾著筆記本,看見來人,整齊地抬頭看過來。

  視線在沈明珠身上轉了一圈,卻又很快移開了。

  顯然是覺得這樣一個年輕女人,即使出現在解剖室,也對自己沒什麼影響。

  王強搶先一步走到解剖台旁,從旁邊的白色木櫃裡取出一份厚實的病例檔案,翻到其中一頁,放在檯面上。

  「沈同志,這是一份真實的戰傷病例,傷者已經在三周前去世了,標本我們單獨保存。」

  他推了推眼鏡,嘴角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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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者右腹部受到穿透性槍傷,死因是術後第三天的繼發感染,當時主刀醫生的處理方式在醫學界存在爭議,請您分析一下,問題出在哪裡。」

  說完,他退後一步,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旁邊那幾個學員也都抬起了頭,有人甚至已經準備抬起了筆。

  沈明珠把手上的課題資料夾遞給一旁跟進來的張主任,低頭戴上手套,往解剖台旁走了幾步,視線落在玻璃櫃裡存放的標本上。

  她就這樣站著看了大概三十秒。

  旁邊的學員里有人悄聲和身邊的人耳語了一句。

  「連檔案都不看,這是在裝什麼?」

  沈明珠沒回頭,抽出一支解剖探針,轉身走到標本櫃旁,輕輕敲了敲玻璃。

  「把標本取出來。」

  王強愣了一下,還是示意身邊的學員去操作。

  標本放上解剖台的時候,張主任皺緊了眉頭。

  「沈同志,不看病例就無法了解手術過程,你這樣做——」

  「傷道是斜行的,入射角度大概是四十度偏左,子彈在腹腔內走向明顯向下偏轉,說明當時傷者用的是側身俯臥的姿勢。」

  沈明珠一邊說,一邊用探針沿著傷道輕輕勾出走向。

  「你們的主刀醫生在處理第一穿孔的時候,縫合了,對嗎?」

  王強的筆停了一下。

  「對,當時認為穿孔不大,直接縫合修補。」

  「那就是死在這裡的。」

  沈明珠把探針放下,抬起頭,視線掃過台邊那幾個人。

  「斜行傷道經過這個角度,單純縫合第一穿孔之後,第二穿孔的位置是在漿膜下,表面看不出來,但內部有持續的污染源沒有清除乾淨。術後第三天的感染,就是因為這裡的處理不到位。」

  她用指尖指了一個不到半個指甲蓋大小的區域。

  解剖室里沉默了幾秒。

  王強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了她一眼,翻了翻手裡的檔案。

  「檔案里的記錄確實顯示,第二穿孔在術中被認定為漿膜擦傷,沒有做處理。」

  沈明珠把手套脫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這道傷如果送到我面前,不超過四十分鐘,我能讓他回家。」

  這話說得平靜無比,在場卻沒有人敢質疑沈明珠的能力。

  論實戰,目前的確找不出第二個人,能比沈明珠還要專業。

  旁邊那幾個學員誰也沒再動筆,都看著沈明珠,剛才低聲嘀咕的那個人耳根紅了半截,把筆夾回了胸前的口袋裡。

  「我還有一個問題。」

  王強翻到檔案最後一頁,把一張神經分布圖推到沈明珠面前。

  「這是第二台手術的術中記錄,傷者右下腹神經叢受損,主刀認為修復可能性不大,建議保守處理。請問您的判斷呢?」

  他這次沒有之前那種漫不經心了,神情透露著幾分認真求教的滋味。

  沈明珠拿起那張圖看了兩秒。

  她走到旁邊的黑板前,拿起一截**筆,竟然直接在黑板上將神經分布圖徒手畫了出來。

  神經走向每一個分叉都標得清楚,右下腹那塊區域她甚至沒有猶豫,連停頓都沒有,一筆帶到了腰段,然後拐了個彎標出了兩條並行的修復路徑。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台邊的學員里有個高個子,把脖子伸得老長,反覆低頭確認黑板上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和他教材里的一致。

  結果顯而易見。

  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看沈明珠的表情都變了,跟見了鬼似的。

  「第一條路徑是經典修複方式,你們學校應該教過,成功率有限,但穩妥。」

  沈明珠把粉筆放下,轉過身。

  「第二條是替代路徑,利用相鄰神經束的再生能力做輔助,對主刀的針法要求很高,但如果做得好,恢復情況比第一條好得多。」

  王強盯著黑板,把檔案里夾著的那張圖拿出來,和黑板上的對照了一眼。

  「第二條路徑……這個方法,是哪篇文獻上的?」

  「沒有文獻,是我自己的臨床積累。」

  沈明珠放下粉筆,回過身來看著他。

  「如果你們想要文獻,等我把論文寫完,你們學校可以拿去當教材用。」

  這話說完,解剖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張主任站在旁邊,全程沉默以對。

  從他的角度看去,台邊幾個學員的站姿都變了,一個個從剛剛的脊背挺直、下巴揚起的狀態,變得有些萎靡起來。

  門縫裡漏進來一道涼風,他都感覺這幾個學員要碎了。

  「沈同志。」

  張主任開口,「關於客座教授的資質評估,我需要重新向校長做一份報告。」

  「隨便,報吧。」

  沈明珠已經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腳步剛踏出大門,她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王強。

  「檔案里那台手術,主刀醫生是誰?」

  王強一愣,表情有點奇怪。

  「是我們學校的……何海清教授。」

  --

  走廊里,陸執安靠牆站著,寬肩窄腰跟拍畫報似的,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麼,表情空空的,視線落在地板的某一處。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

  沈明珠走過去,都不用開口,他就自然地解開了大衣,把她攬了過去。

  「裡面是不是冷?」

  「還行。這不是有你這個暖手寶?」

  沈明珠把手揣進他大衣兜里,借著他的體溫暖手。

  「說得也是。」

  陸執安嘴角翹了翹,把大衣攏了攏,低頭湊在她耳邊輕語。

  「何海清那個老學究今天回來了,就在三樓,你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

  沈明珠抬眼看他,挑了下眉。

  「不必,他自己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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