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下一次
上午課結束後,走廊里擠滿了往餐廳方向走的學生。
李察把課本塞進書包,從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起身。
他的動作不急不慢,等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才往教室外面走。
剛出門拐上走廊,校長弗萊徹博士正從另一頭走過來。
平時這位校長很少在走廊里和學生搭話,但今天他在李察面前停下了腳步。
「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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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先生。」
弗萊徹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刻意保持著平視:
「你最近的表現,各科教師都反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從文件袋裡抽出來一份文件。
「我們一致認為,你已經可以彈性學習了。」
李察愣了一下:「彈性學習?」
「就是不需要每節課都坐在教室里了。」
「如果你覺得某節課內容已經掌握了,可以提前和任課教師打招呼,去圖書館自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文件末尾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縮寫。
「出勤記錄我會給你標註為『特許自修』,不影響成績評定。」
說完,他把文件遞過來。
李察接過去掃了一眼,紙面上蓋著校長辦公室的行政章,紅墨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謝謝校長先生。」
弗萊徹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走廊繼續往前走了。
李察站在走廊里把文件折好,塞進書包內側的拉鏈袋中。
彈性學習這個特權在格林伍德的歷史上不是沒有過。
但通常只給最後一年備考大學入學考試的預科班尖子生。
那些已經把課程內容全部吃透、只需要集中精力做考前衝刺的人。
李察還沒上預科班,就拿到了這個待遇。
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往餐廳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沃倫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舉著半隻雞腿。
「嘿,你怎麼還在走廊上磨蹭?牛排都要涼了。」
「來了。」
「剛才那個是校長吧?他找你什麼事?」
「跟我說了兩句話。」
沃倫的嚼雞腿動作停了一下:
「……你不會是又被表揚了吧?」
「差不多。」
「你最近被表揚的頻率也太高了。」
沃倫嘆了口氣,把雞腿骨扔進走廊邊的垃圾桶里:
「這樣下去,搞得我和梅森兩個像在抱大腿一樣。」
………………
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圖書館二樓。
走廊盡頭那間小閱覽間裡,凱薩琳在桌前坐了很久。
桌面上攤著四本書。
最上面那一本是父親生前留下的手記。
下面三本,是她拜託大伯從家族藏書里翻出來的舊冊。
一本《北方家族與行會組織名錄;非公開本》;
一本《蓋爾高地獵月血脈支系考》;
一本封面已經掉了的《黑儀式劄記》。
最後這本《黑儀式劄記》封面上貼著一張白紙標籤,標籤上是大伯的字跡:「看完記得儘快歸還」。
黑,並不往往都代表邪惡,也可能代表藏於幕後,不為人所知。
凱薩琳從這本《黑儀式劄記》里抄了幾頁筆記,破譯結束後又把紙撕碎,丟進壁爐。
桌角散著一份手繪關係圖。
那是她過去幾周里一筆一畫累積起來的。
她在做和那個布里斯頓少年同樣的事情。
籌碼盤點、可分享情報整理、神譜沙龍成員真身推測。
但她的方向卻和某人略有些不同。
父親留下的人脈,在其死後斷了一大半。
剩下幾個老搭檔分布在愛丁堡、紐卡斯爾、約克……自己根本不熟,沒法弄出什麼有用情報。
母系幾位偏遠的隱秘者親戚,大多數已經斷了聯繫,只剩一位還會在每年聖誕寄一張明信片回來。
還有大伯口中那些不肯多談的舊事……她自掏腰包請大伯喝酒,釣出了很多,但鑑於是酒後之言,真實度存疑。
這些天,她把自己掌握的渠道都翻了個底朝天。
筆尖在「可分享情報」這一欄停了好幾次。
切爾滕納姆畢業生多半都會成為富商家眷、外交官夫人、地方議員的妻子。
這種圈子裡,能拿出來當籌碼的東西其實不多。
自己花了不少錢獲得的情報,全是關於誰家小姐訂婚了、哪位夫人最近在為哪個慈善基金會站。
放進神譜沙龍那張圓桌上,這些東西連最末位也排不上。
她非常清楚一件事,神譜沙龍對自己是天降的機遇。
一個家道中落的獵手孤女,正常路徑再走二十年也未必能走到小精通。
獵月傳統在帝國境內從來就是小眾分支,蓋爾高地的清洗之後整個傳統的核心人物減員了一半還多。
大伯只是小精通,剩下幾位長輩連小精通都沒摸到。
這條家族線再往上走,已經沒有可以借力的人了。
她那次在圓桌上聽了一整場,最後判斷這是自己邁向更高位階最近的一條路。
不是唯一的一條,是最近一條。
按部就班走學院體系的話,她需要至少十五年,還會被卡在小精通門檻前。
走民間行會自薦的話,她需要至少二十年,並且要面對家族殘餘仇敵的敵意。
蓋爾高地有不少和他們家族結過死仇的獵手家族,目前還都活得好好的。
走神譜沙龍的話,她需要的是在每次集會上不出錯,撐到自己能拿到第一份真正的資源。
凱薩琳合上手邊的書,拿起筆,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三個名字。
第一個:赫爾墨斯。
後面她加了一行字:「可能是格林伍德那位西塞羅杯第二名。」
筆尖停了一下。
她記得對方在演講上說的那段話。
「文明的邊界,在你停止追問的那一刻。」
那段話是從一組很安靜的意象里推出來的。
房間、牆壁、水管、管線、地下河……一層一層往下推。
每一層都在說一個最普通的家居話題,每一層下面都藏著一個能把整間屋子的地基掀掉的釘子。
她當時坐在下,一直到那段演講結束後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都沒動。
對方那種把一句很尖銳的判斷,包在一句西塞羅引文里、再把西塞羅引文包在一段聽起來在講建築的語言裡。
那種從容和話里話外暗藏的機鋒,和圓桌上那位赫爾墨斯幾乎是同一個人。
凱薩琳的筆在「赫爾墨斯」這一行下,又寫了行備註:「不去問。」
第二個名字:阿瑞斯。
她在這一行下面寫:「北方獵手小隊,可能是諾森伯蘭一帶。
三環附魔彈的供應鏈,指向北方軍團的某個內部渠道。」
這條她不太確定,但能從對方的口音里聽出一點北方腔。
紅銅面具壓住了大部分共鳴,但齒音里有蓋爾高地那一帶的扁平感。
父親生前的幾個老搭檔里,至少有兩個有這種齒音。
不一定是熟人,但一定是同一個地理區域走出來的人。
第三個名字:狄俄尼索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