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自動書記人偶
第163章 自動書記人偶
李察醒來的時候,陽光從東窗照進來,已經是正午了。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沉感還沒褪乾淨,但比昨晚踉蹌上樓時好得多。
【呼吸·療愈】在一夜之間默默做完了它的活
喉嚨不再發緊,手指上的血痂結得乾淨,戶外作業導致的皮膚凍瘡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翻身坐起來。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碟,碟子裡壓著信封。
一隻藍色的小蝴蝶畫在收信人姓名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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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因為昨晚夢境而心情不太愉快的李察,表情逐漸和緩下來。
這圓滾滾的字母,肯定是自己妹妹的字。
他把信封從碟子底下抽出來,旁邊還貼心的放了一把拆信刀。
信應該是早上郵差送過來的,老闆娘看他睡得沉,把信留在桌上就走了。
他坐在床沿上拆信。
信封里抖出來四張紙,四張紙上寫的全是吃的。
母親給蘋果撒了多少糖霜;
父親偷吃了幾顆罐頭櫻桃卻嘴硬不承認;
她自己做的紅豆派為什麼第一份不甜……
第三頁中央有一團泛黃的痕跡,痕跡旁邊畫著一隻咧嘴笑的兔子。
兔子耳朵一邊長一邊短,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畫的是我自己,哥你別笑。」
李察沒笑,他用力眨巴了兩下眼睛,用指腹蹭了一下那團泛黃的吸墨紙痕跡。
紅豆泥味道早就散了,但紙纖維里好像還留著一點甜。
第四張紙下半頁,伊芙琳忽然換了一種筆觸。
寫得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而是大大的、一筆一划像小孩描紅那樣鄭重的字:
「哥,新年快樂!」
「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做一個紅豆派。」
妹妹在信里沒有一句話催促他早點回來,但似乎每一句話又都盼著自己回來。
李察把四張紙按原來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信封里。
又把信封壓在那隻白瓷碟下面,碟子重新擺回桌角。
外面陽光照在碟子邊緣,碟釉反著一點點溫吞的白。
下樓的時候,大廳里只有老闆娘在擦桌子。
「醒了?」老闆娘抬頭看他。
「嗯。」
「粥在鍋里溫著,自己盛。」
李察走到廚房門口,從灶台上的鐵鍋里盛了一碗燕麥粥。
熬得很稠,勺子插進去能立住。
他端著碗回到大廳,坐在壁爐旁邊那張桌子上。
吃到一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西奧多從樓上下來,頭髮翹了三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幾點了?」
「十二點半。」李察看了一眼吧檯上方的掛鍾。
「十二點半!」馬場少年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睡到過十二點半!」
「昨晚你在馬車上就睡著了。」李察提醒他。
「……是嗎?」西奧多撓了撓頭。
「你靠在瑪姬肩膀上睡的。」
馬場少年的臉「唰」地紅了。
「她……她沒打我吧?」
「沒有。」
「那就好。」西奧多鬆了一口氣,跑去廚房盛粥。
他端著碗回來,坐到李察對面。
兩個人默默吃了一會兒。
「對了,昨晚你的手……」
「嗯?」
「銀墨洗掉了嗎?」
李察把右手攤開給他看,指縫裡的銀色痕跡還在。
西奧多湊過來看了一眼。
「用什麼洗的?」
「肥皂。」
「肥皂不行。」瑪姬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她裹著那件大一號的羊毛斗篷走下來,紅辮子重新編好了,臉上的雀斑在陽光下很清晰。
「用松節油。」女孩走到李察桌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銀墨滲進角質層了,肥皂只能洗表面。」
「你怎麼知道?」西奧多問。
「我大伯是藥劑師。」瑪姬理所當然地說。
「銀墨、汞墨、鉛粉,這些東西沾到手上怎麼處理,我八歲就知道了。」
她轉身去廚房翻了翻,從灶台下面柜子里找到一隻棕色小瓶。
「松節油。」她把瓶子遞給李察。
「倒一點在布上,搓指縫。」
李察照做了。
松節油氣味很沖,辛辣刺鼻,像有人把一整棵松樹塞進他鼻腔里。
但效果還好,擦過以後銀墨就開始溶解。
「有用。」
「當然有用。」瑪姬在他對面坐下來,從西奧多碗裡搶了一口粥。
「喂!」
「你碗裡還有半碗,別小氣。」
西奧多把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護食的姿態像一隻被搶了骨頭的獵犬幼崽。
瑪姬根本不看他,自己去廚房盛了一碗回來。
飯後,老闆娘抱著一摞洗好的桌布從後門進來,路過他們桌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先生。」她對李察說:「麥克尼爾夫人在裡間小休息室,讓你方便的時候過去一趟。」
「好的,謝謝老闆娘。」
李察把碗送到廚房,走向一樓最裡面的小休息室。
門虛掩著,他推開走進去。
麥克尼爾夫人已經在裡面了。
小休息室不大,一張雙人沙發,兩把扶手椅,一座小壁爐。
麥克尼爾夫人坐在壁爐對面的扶手椅里,手裡拿著一根鐵質撥火棍。
她用撥火棍把爐里的木柴撥鬆了一些,火苗竄高了一截。
「坐。」
李察在另一把扶手椅里坐下。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很疑惑,為什麼要帶你們這些新人進入這麼危險的封印儀式。」
麥克尼爾夫人把撥火棍擱回鐵架上,轉過身來面對他。
「其實昨晚的儀式看起來懸,並沒有真正懸過。」
李察抬起頭:「我猜到了一點,您召喚第七位的時候,沒把名字念出來。」
「你聽出來了?」
「是。」
麥克尼爾夫人抬起左手,撩開袖口,亮出腕子上那隻骨手鐲。
「骨手鐲里坐著的,是我老師的一縷靈。」
「……瑪麗夫人?」
「這隻手鐲,是我老師在我出師時候親手交給我的。」
麥克尼爾夫人把袖口拉回來,蓋住鐲子:
「她把一縷自己的靈封在鐲子裡,我做外勤的時候,這縷靈就跟著我走。」
「一縷靈……能做什麼?」
「在帷幕之下,一位大精通隱秘者的靈,相當於一座可以臨時支起的城牆。」
「封印場如果真的崩了,她會出手。」
「出手到什麼程度?」
「出手到把這隻手鐲里的所有儲量榨乾。」
麥克尼爾夫人講得很平穩:「足夠讓她在那一片帷幕之下站三分鐘。」
「三分鐘裡,她會把我們八個人從那一廳整張地揭起來,扔回物質界。」
「……扔。」
「扔。」麥克尼爾夫人笑了笑:「她不會管我們摔不摔得疼,只要我們活下來就行了。」
李察回憶著昨晚的經歷。
第七位那條手臂從骨手鐲里探出來,就能把腳下裂縫從兩側捏回去。
如果那隻手臂來自於瑪麗夫人的力量,那就可以理解了。
「菲爾德上尉那邊也有保底。」
麥克尼爾夫人繼續說著:「官方給他們配了一種東西,叫『破帷錐』。」
「一次性使用,燒壽命作代價,能從帷幕之下硬撕開一條逃生通道。」
「燒多少?」
「五年。」
李察有些驚訝。
「上尉昨晚已經燒了兩年。」
「所以他沒用破帷錐,不然真的就離死不遠了。」麥克尼爾夫人搖頭。
她解釋得很清楚:
「這次儀式有兩層兜底。」
「走常規流程,封印完整修補,母親歸眠,團隊全員安全歸還。」
「形勢危急,我用骨手鐲把靈放出來,能撐三分鐘。」
「要是老師那縷靈也頂不住,上尉會借這個機會用破帷錐硬撕一道口子讓我們八個人逃回去,老師本體會從物質界那邊過來收尾。」
「也就是說……我們最壞的結果就是失敗,不會有人死在那裡。」
李察看著眼前的靈媒。
「所以昨天就真的只是一場實習?」
「當然了。」麥克尼爾夫人點了點頭:「鍛刃和判詞這件事,赫頓先生一個人就能做。」
「四個人下去,就是讓你們體驗一次完整的外勤任務。」
「不過說實話,你昨晚展示出來的東西,遠超大家對一個新入者的期待。」
她說到這裡,也沒逼的太緊。
「如何穩固影子和那道幫助上尉的術式,我知道我問了你也不會說,那我索性就不問了。」
「但就學者本職工作來說,你一個人起碼幫赫頓先生省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間。」
李察指節蜷了一下,但面上還是半開玩笑地問:
「所以這次實習,我算表現最好的?」
「可以那麼說。」麥克尼爾夫人同樣回以微笑:「我昨晚把封印事件過程都匯報給老師後,她說自己很欣賞你。」
李察並沒有感到高興。
雖然當初想過和瑪麗夫人那邊搭上線,背靠大樹好乘涼。
但現在被主動提出來,反而有一種被人提著燈籠上下打量,說不上來的不舒服感。
「您……和您的老師具體是什麼想法?」他試探性問了一句。
麥克尼爾夫人挑了挑眉,進入正題。
「你聽過『自動書記』嗎?」
李察搜了一下大腦:「沒有。」
麥克尼爾夫人點了一下頭,並不意外。
「我們行業里有一份兼職工作。」
「學者做書記,靈媒做看護,兩個人組隊接活。」
「什麼樣的活?」
「聽寫。」
麥克尼爾夫人從旁邊小桌上拿起一隻茶杯,喝了一口。
「正式名稱叫 Scriba Automatica(自動書記者)。」
「民間有很多俗稱,『人偶』、『聽寫人』、『靈媒的筆』。」
她把茶杯放回去。
「這個傳統可以追溯到古典時期,德爾斐的女祭司進入恍惚狀態接收神諭,旁邊有一個『詮釋者』負責記錄。」
「書記原理和那個類似,但方向相反。」
「女祭司是被動接收,書記是主動打開。」
李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打開什麼?」
「靈界通道。」
麥克尼爾夫人的目光落在壁爐的火焰上。
「書記者服用草藥煎劑,以灰蕊草為底,混合罌粟殼、月桂葉,還有靈苔蘚。」
「服用後,書記者會進入恍惚狀態。」
「在那種狀態下,他能接收到靈界通道傳來的碎片化信息。」
「接收到之後呢?」李察思考著那種場景。
「手會自己動。」
麥克尼爾夫人比了個手寫的動作。
「書記者的手會自主書寫,本人對手寫內容毫無控制,只充當一個傳導終端。」
「寫出來的大部分是垃圾。」靈媒說的很直白。
「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碎片化的文字、符號、塗鴉,毫無意義。」
「偶爾會出現零星拉丁文、古希臘語、波斯語,甚至更古老的死語言片段,這些都可能是待破譯的神秘學知識。」
「極少數情況下……」
她停了一下。
「會出現完整術式,失傳儀式,或者預言性質的句子。」
李察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涉及到靈界,肯定有風險吧?」他有些意動。
麥克尼爾夫人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靈界通道偶爾會反向溝通,某些……注視,會順著筆尖回望書記者。」
「信息污染也是個問題,長期高頻書記會導致幻聽、慢性頭痛,嚴重可能會患精神疾病。」
「因此必須有一位靈感銳利的隱秘者在旁守護,我們叫『看護人』。」
「看護人會檢測書寫者狀態,必要時強行中斷。」
「當然,如果那位書記認為自己熟練了,也可以自己開展這份工作,但我們大部分情況都不推薦這樣做。」
她說完了。
李察沉吟了一會兒,他在大腦整理著信息。
「您是想要我來試著做這個活兒?」他問。
麥克尼爾夫人點點頭,顯然很高興他能夠自己提出來。
「你的學識儲備遠超你的位階,又具備足夠的靈感;
從昨晚的表現來看,你的靈還沒有因為靈感高就開始飄忽……」
李察沒有否認。
「綜合上面這些,你將來要是做自動書記,會比一般書記更穩。」
「現在不行?」
搞了半天,原來是畫餅……李察感覺這種胃口被吊起來但又得不到的感覺有點難受。
麥克尼爾夫人搖了搖頭。
「意識半離體狀態,新入者受不住,強行打開有可能一次就沉下去。」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署名後呢?」
「署名後你就是從業者了,微循環經過署名儀式的校準,穩定性會上一個台階。」
她抬眼看著他。
「你署名後,成了從業者,我會安排你接單。」
「我自己親自陪你看護。」
李察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麥克尼爾夫人是小精通,她親自做看護,這個分量不輕。
「一單基礎報酬多少?」
「兩鎊左右,而且解讀出的東西如果不涉及污染,你自己也可以看,畢竟那本來就是你寫出來的。」
兩鎊,還有可能的神秘學知識作為添頭。
李察對於後者更加感興趣。
「運氣好的話,撿到稀罕東西價格能加幾十倍。」
那就是幾十上百鎊!夠買好幾件古物了。
他把這個數字壓在心底,沒讓它浮到臉上來。
「我明白了。」
麥克尼爾夫人看著他的表情,嘴角輕揚。
「對了,我老師說過段時間她會主動來找你。」
她冷不丁的又來了一句。
「她有自己的方式。」
自己的方式?
李察聽到這個詞,忽然想起了花月街十七號那隻金瞳黑貓。
當時那隻貓看自己的方式,像在讀一本書。
從封面讀到扉頁,從扉頁讀到目錄。
「是貓?」
麥克尼爾夫人已經起身準備離開了。
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門被打開後,走廊里的光線照進來,把小休息室里的昏暗沖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