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聖安妮泉
第169章 聖安妮泉
一月四日清晨,隊伍在鎮口集合。
嚮導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叫詹金斯。
他留著一把紅棕色絡腮鬍子,說話的時候鬍子跟著一起動,下巴底下好像掛了一隻松鼠。
隊伍一共七個人,詹金斯、李察,還有五個徒步愛好者。
五個人里有三個是退休鐵路工人,一個是曼城來的中學教師,還有一個是本地羊毛商人。
「小伙子,你多大?」詹金斯在出發前打量了李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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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七了。」
「十七?」詹金斯的絡腮鬍抖了一下:「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
「走過長途嗎?」
「走過。」
「多長?」
「單日最長五英里。」
詹金斯的表情垮了下來,沒再多問。
隊伍出發前,他從背包里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攤在鎮口那塊舊界碑上。
「今天我們走北線。」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地圖上幾個標記。
「這條路線兩天來回,第一天沿丘陵脊線往北,到聖安妮泉那一片宿營,第二天繞回來。」
「聖安妮泉?」那個中學教師湊過去看。
「這是官方地名。」詹金斯笑了笑:「我們也叫它『姑娘泉』。」
「為什麼叫姑娘泉?」
「地方上的老傳說。」詹金斯把地圖折起來。
「大概四百年前吧,奧斯本有個姑娘叫安妮·摩爾,本地一個磨坊主的女兒。
那年鬧了一場瘟疫,安妮自己也染上了,她家裡人把她送到山裡那眼泉邊上的小木屋裡隔離。」
「後來呢?」
「後來安妮沒死。」
詹金斯講得很模糊:「她在泉邊住了一個月,瘟疫熬過去了,自己走回了鎮上。」
「鎮上的人覺得是泉水救了她,給那眼泉起了個名字叫『姑娘泉』,後來教區改名叫了『聖安妮泉』。」
「真有那麼靈?」羊毛商人在旁邊問。
「說不上。」詹金斯聳了聳肩膀。
「老一輩人會信這些,每年早春還會有幾個城裡來的婦人專門走過來取一壺水回去煮,說能治寒症。」
「大部分人覺得那裡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眼很乾淨的山泉。」
李察聽到這裡,靈感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沒作聲,在心裡把讀石法的結果重新過了一遍。
「未盡之事」,朝北。
如果聖安妮泉真的有什麼,讀石法的結果就能對上號了。
隊伍沿著丘陵的脊線往北走。
冬天的丘陵光禿禿的,石楠叢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幹,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
李察走在隊伍中間,步伐穩定,呼吸均勻。
【呼吸】和【走路】都在自動運轉,每一步節奏都和呼吸周期嚴絲合縫。
嚮導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還覺得這個半大小子會拖後腿的。
走了大約兩小時,隊伍在一處避風的山坳里休息。
詹金斯從背包里掏出一隻鐵壺,架在便攜爐子上燒水。
「來,喝口熱的。」
他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濃茶。
茶很燙,李察用雙手捧著杯子,讓熱氣熏著臉。
「小伙子,你是做什麼的?」那個曼城來的中學教師湊過來問。
「學生。」
「學什麼的?」
「古典文學。」李察喝了一口茶:「拉丁文、希臘文那些。」
「哦?」教師的眼睛亮了:「我教的就是文學,你讀過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嗎?」
那是本三百八十萬字的鴻篇巨著,從羅馬帝國的黃金時代一直講到16世紀宗教改革。
李察謹慎的開口回答:「讀過前三卷。」
「前三卷!」教師拍了一下大腿:「我教了十幾年書,班上學生沒一個能讀完第一卷的。」
「第一卷確實有點枯燥。」李察承認:「但從第二卷開始就好了。」
兩個人就著吉本聊了起來。
聊著聊著,話題從羅馬帝國轉到了帝國境內的羅馬長城遺蹟,又從遺蹟轉到了約克郡本地歷史。
三個退休工人也加入了進來。
「你知道奧斯本這個名字怎麼來的嗎?」其中一個工人問。
「古阿爾比恩語,『Os』是神,『burn』是溪流,組合起來就是神之溪。」
「謔!」工人瞪大了眼睛:「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都不知道。」
「那惠特康姆呢?」另一個工人追問。
「『Whit』是白,『combe』是山谷,白山谷。」
「謝菲爾德呢?」
「『Sheaf』是謝夫河,『field』是田野,謝夫河邊的田野。」
「布里斯頓呢?」
「『Bris』可能來自凱爾特語的『brys』,意思是山丘,『ton』是定居點,山丘上的定居點。」
三個工人互相看了看,眼睛裡全是驚嘆。
「這小伙子的腦子裡裝了一本大詞典呢。」
詹金斯在旁邊聽著,同樣驚訝於李察的學識。
「行了,喝完茶繼續走。」他站起來收拾爐子:「天黑之前要到營地。」
隊伍繼續往北,下午兩點左右,他們到達了一處岔路口。
詹金斯停下來,把地圖重新打開。
「兩條路。」他指給所有人看。
「一條直接到營地,半個鐘頭到,一條繞一下,路過聖安妮泉,多走四十分鐘。」
「要不要去泉邊看一眼?」
「看!」教師立刻舉手。
「看!」三個退休鐵路工人也跟著附和。
「……我沒意見。」羊毛商人摸了摸自己和山羊差不多的鬍子:「反正也就多走四十分鐘。」
詹金斯看了李察一眼。
「小伙子?」
李察點頭:「去唄。」
隊伍拐進了支路。
支路比主路窄得多,兩邊是高過頭頂的荊棘叢。
荊棘叢上掛著一些羊毛。
大概是夏天有羊從這裡走過,毛被刮在了刺上,到冬天還沒掉下來。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面開始下坡。
坡度不算陡,但腳下石板上長著一層青苔,得一步一步踩穩。
隊伍下到一處小山坳。
山坳被三面石壁圍著,正中是一處石砌的小水池。
水池直徑大約三步,池子裡水滿到沿口,水面靜得像一塊玻璃。
水池北側立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舊石碑。
「這是1487年立的。」詹金斯指了指石碑:「那年瘟疫平息之後,教區給這眼泉立的碑。」
「碑上的字好像是拉丁文。」教師湊過去看:「小伙子,你給念念?」
「『聖安妮泉,主歷1487年』。」李察念出來。
「就這麼短?」
「就這麼短。」
「……我以為會更長一點。」教師有點失望。
李察沒作聲。
他在用靈視看那塊碑。
碑面之下還有第二層,被表面那一層粗糙的拉丁文遮住了。
第二層的字更老,是凱爾特古文字的早期變體,筆畫幾乎完全是弧線。
李察認出來幾個:
「Tobar」,蓋爾語「泉」。
「na nIngean」,姑娘們的。
「Faoi an mBrat」,在帷幕之下。
合起來大約是:「姑娘們在帷幕之下的泉。」
四百多年前,這眼泉就被標記過。
李察用靈視往泉里看。
水面之下,是另一種景象。
水底沒有石頭,沒有泥沙。
水底是一片緩緩流動的、極其淺淡的灰光。
灰光不深,不密,不帶攻擊性,像一道很薄的薄紗鋪在水底。
這是一處帷幕薄弱點,但是非常淺。
淺到對普通人完全無害,普通人最多就覺得這裡水比別處清涼,喝了能通氣。
對低位階也基本無害,李察站在池邊,微循環被泉水極慢地「吸」了一下。
但只吸了一下就停了,泉本身沒有惡意。
水裡的灰光甚至有點……撫慰人的力量。
他想起詹金斯講的那個故事。
四百年前,安妮·摩爾在這眼泉邊住了一個月,瘟疫熬了過去。
這一處薄弱點的滲出,對她那種身體已經被病灶折磨到極限的人來說,恰好起到了一種「輕微調和」作用。
李察蹲下來。
「小伙子,幹嘛?」詹金斯問。
「喝口水。」
「乾淨不?」那個羊毛商人有些懷疑。
「乾淨。」詹金斯替李察回答。
「幾百年了,沒聽說過誰喝了這裡的水拉肚子的。」
李察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很涼。
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入喉時候有極淡的甜。
他在心裡默默念著:「感謝這眼泉。」
灰光好像「聽」到了。
水面動了一下,漣漪擴散,到池邊消失。
【感知】進度又跳了一格。
李察站起來。
「怎麼樣?」教師問他。
「水非常不錯。」
「乾淨?」
「乾淨,還帶點甜,裝回去泡茶或者煮湯應該都很不錯。」
「那我也喝一口。」
教師蹲下去捧水。
三個退休工人也跟著捧水。
羊毛商人最後才蹲下來。
蹲下去之前還嘟囔了一句「我家裡有自來水,我喝這個幹嘛」,但還是捧了一口。
詹金斯站在旁邊看著。
「嚮導不喝?」教師抬頭。
「我喝過很多次了。」詹金斯揮了揮手:「留給客人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