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家一切都好
第170章 家裡一切都好
晚上的營地在聖安妮泉再往北一英里的位置。
那是一片被三面山坡環繞的平坦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圈用石頭壘起來的火塘。
詹金斯教大家搭帳篷。
李察的帳篷搭得又快又穩,詹金斯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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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過幾次。」
「不錯。」
營地安頓好之後,詹金斯從背包里取出一支獵槍。
「誰想去獵兔子?」
李察舉了手,那個羊毛商人也舉了手。
三個人沿著山坡往東走了大約半英里,來到一片矮灌木叢。
「兔子在灌木叢里。」詹金斯壓低聲音:「這個季節它們不怎麼出來,得用特製的狩獵彈把它們轟出來。」
他從彈藥袋裡取出幾顆彈丸,彈丸比普通獵彈小得多,外殼上塗著一層紅色的漆。
「響彈。」他解釋:「打到灌木叢里,炸開的時候聲音很大,但殺傷力幾乎沒有。兔子被嚇出來以後,再用普通彈打。」
他把獵槍遞給李察。
「你來。」
「我?」
「你搭帳篷的手法很穩,打獵也需要穩。」
李察接過獵槍。
槍比他想像的重,槍托抵在肩窩裡的感覺很陌生。
「瞄準灌木叢中間,別瞄太低,響彈要在半空炸開才有效果。」
李察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槍口對準灌木叢上方大約兩尺的位置。
扣扳機。
砰!
響彈射入灌木叢,半秒後在枝葉間炸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哨響。
灌木叢里頓時一陣騷動。
三隻灰兔子從灌木叢里竄出來,撒腿就跑。
詹金斯早就準備好了第二支槍。
「砰!」
一隻兔子翻了個跟頭,倒在草地上。
「砰!」
第二隻也倒了。
第三隻跑得太快,消失在另一片灌木叢里。
「兩隻夠了。」詹金斯把槍收起來:「晚上烤著吃。」
羊毛商人去撿兔子,詹金斯教李察怎麼給獵槍退膛和上保險。
「手感怎麼樣?」
「後坐力比我想的大。」李察活動了一下右肩。
「第一次打都這樣。」詹金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多打幾次就習慣了。」
回到營地,天已經快黑了。
詹金斯把兩隻兔子剝了皮,用鐵簽子串起來架在火塘上烤。
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空氣里瀰漫著烤肉香氣。
「翻一翻,翻一翻。」詹金斯指揮著羊毛商人轉動鐵簽:「別讓一面烤焦了。」
李察坐在火塘旁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但卻沒怎麼看進去。
身體很放鬆,腦子也很放鬆。
過去幾天裡積累的緊張感,在篝火的熱度和周圍人的笑聲里一點一點地消散。
沒有封印,沒有邪物,沒有帷幕。
只有火、風、星星,和一群普通人。
「肉好了!」詹金斯把鐵簽從火上取下來:「來來來,一人一條腿。」
李察接過一條兔腿,咬了一口。
外面烤得焦脆,裡面肉汁還在冒熱氣。
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幾下,眉頭皺了起來,肉的中心部分還是粉紅色的。
「詹金斯先生。」他把兔腿舉起來看了看:「這個……熟了嗎?」
詹金斯湊過來看了一眼。
「……」
「應該熟了吧。」
「你確定?」
「火候夠了,肯定熟了。」詹金斯很有信心地點頭。
李察又看了看那片粉紅色的肉。
想了想,他還是把剩下兔腿吃完了,沒熟剛好能夠湊齊【吃飯】lv3進階條件。
而且現在這個睡覺環境還是有點過於安全了,自己得增加點「不安全」因素。
今天夜裡,他準備在帳篷里完成【睡覺】解鎖條件。
第二天早上,李察在睡袋裡突然睜開了眼睛,他是被肚子疼醒的。
意識完全清醒後,他一腳踹開睡袋,一手按在肚子上,一手摸鞋。
衝出帳篷的時候沒顧上披大衣。
冬天清晨五點四十五分的奧斯本丘陵,氣溫在零下三度上下。
他蹲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枯樹後面,臉色發白。
回來的時候,營地里已經有人醒了。
中學教師從自己帳篷里探出半個腦袋。
「小伙子,你沒事吧?」
「……沒事。」
徹底清空腸胃後,李察的臉色還是有點發青。
詹金斯滿臉愧疚地給他煮了一壺薑湯。
「喝了這個,暖暖肚子。」
「謝謝。」
「活動費和租帳篷那些費用我都給你免了。」詹金斯搓著手:「算我賠罪。」
「不用。」
「免了免了。」詹金斯堅持:「我當了這麼多年嚮導,頭一回把人吃壞肚子,丟人。」
旁邊的中學教師笑得前仰後合。
「詹金斯,你那個『肯定熟了』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閉嘴。」
三個退休鐵路工人也在笑。
「小伙子,你早上跑了幾趟?」
「四趟。」李察的聲音有氣無力。
「哈哈哈哈哈……」
「別笑了!」詹金斯臉漲得通紅:「全都是我的錯!」
李察喝完薑湯,感覺肚子好了一些。
他默默打開面板看了一眼。
【吃飯】解鎖條件已完成。
他合上面板,不知道該感謝詹金斯還是該罵他。
【睡覺】的解鎖條件,也在一晚上因為肚子隱隱作痛而翻來覆去的睡眠中達成了。
讀石法說的「同行者關係會有磕碰」,果然是磕碰。
第二天行程比第一天短,隊伍沿著另一條路線繞回奧斯本。
路上詹金斯一直走在李察旁邊。
時不時問他「還行嗎」、「要不要歇一歇」、「要不要再喝點水」。
李察覺得對方的愧疚感可能比自己的肚子還難受。
「詹金斯先生,我真沒事了。」
「你臉色還是不太好。」
「走路走的,不是肚子問題。」
「真的?」
「真的。」
詹金斯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下午兩點,隊伍回到奧斯本。
面板顯示,【走路】進階條件也已經達成。
在俱樂部門口解散的時候,詹金斯握著李察的手使勁搖。
「小伙子,下次來奧斯本找我,我再免費帶你走。」
「好。」
「下次絕對不烤兔子了。」
「……好。」
中學教師也過來和李察握手。
「年輕人,你很有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我叫約瑟夫,在曼城的聖約翰中學教歷史,以後有空來曼城,找我喝茶。」
「謝謝約瑟夫先生。」
三個退休鐵路工人一起過來,每人拍了李察一下肩膀。
「小伙子,身體養好了再出來多走走。」
「詹金斯人其實不錯,就是烤肉不行。」
「我烤肉明明很行!你們全都吃了!」詹金斯在後面喊。
「昨晚就那一隻出了意外!」
李察揮了揮手,和眾人告別。
回到旅館收拾東西的時候,他打開面板看了一眼。
【走路】——已完成。
【睡覺】——已完成。
【吃飯】——已完成。
三個【體】技能的進階條件,他在兩天內一併解決了。
一月五日下午,李察回到布里斯頓。
他拎著背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兩邊是紅磚排屋和鐵欄杆圍起來的小花園。
冬天花園裡什麼花都沒有,就剩了一點光禿禿的玫瑰枝和幾叢冬青。
到了礦渣巷附近,空氣里有煤煙的味道,還有隔壁麵包房飄出來的酵母香。
站在家門口,他還沒來得及掏鑰匙,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伊芙琳從門後面鑽了出來。
她穿著一條格子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兩隻手也是白的。
妹妹的目光從李察頭頂開始,一路往下掃……頭髮、臉、脖子、肩膀、胳膊、手、腿、鞋,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瘦了。」
「沒瘦。」
「瘦了。」她很肯定:「你臉頰這裡凹進去了。」
「那是光線問題。」
母親的聲音也從廚房裡傳出來。
「是李察回來了?」
「回來了!」伊芙琳沖著屋裡喊了一聲,側身讓開門口。
她順手就把行李箱接過,擺到樓梯邊上。
李察走進家門。
屋子裡暖烘烘的,壁爐燒得很旺。
空氣里有燉湯的味道,洋蔥、胡蘿蔔、還有一點百里香。
母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陶碗。
「先喝湯。」她把碗塞到李察手裡:「路上冷吧?」
「還好。」
「還好什麼還好,你嘴唇都是白的。」母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實瘦了。」
李察決定不再爭辯這個問題。
他端著湯碗坐到餐桌旁邊,喝了一口。
濃稠的蘑菇燉湯,裡面有切成小塊的土豆和胡蘿蔔,還有幾片嫩羊肉。
很熱,很咸,很香,他一口氣喝了半碗。
父親從書房裡走出來。
羅傑斯穿著他那件舊羊毛背心,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他看了李察一眼,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
父親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書房。
伊芙琳已經湊到了餐桌旁邊,兩隻沾滿麵粉的手撐在桌沿上。
「哥,你給我帶什麼禮物了?」
「急什麼。」李察把湯碗放下,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讓我先把包放下。」
「快點快點快點!」
李察把背包拎到椅子上,但沒急著解扣子。
他先把圍巾解下來,疊了兩折,擱在椅背上;
又把外套脫了,抖了抖肩頭上化成水珠的雪,掛到衣帽架上。
掛的時候還特意把領子翻平。
「哥……」伊芙琳的聲音被拉長了。
「你怎麼這麼磨蹭啊!」
「我出去了一個多星期才回來,先讓我喘口氣不行嗎?」
「……行。」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轉身去廚房拿了塊抹布回來,把剛才桌沿上自己留下的兩個白手印擦乾淨。
擦完,又乖乖蹭到桌邊繼續等著。
李察看了她一眼,嘴角輕揚,但沒讓妹妹看見。
他終於解開了背包扣子。
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伊芙琳的眼睛一下子就盯緊了他的手。
李察換了另一邊夾層,又摸了一陣,臉色越來越嚴肅。
最後,他乾脆把整個背包翻過來倒在椅子上。
掉出來的是幾件換洗衣物、那個磨得起毛邊的筆記本、一隻鐵皮飯盒、半截被啃過的鉛筆頭。
沒了。
伊芙琳臉上的那股殷切期盼也徹底塌了下來。
「哥!」
「我的禮物呢?」
李察緩緩抬起頭,神色有些為難。
「……糟了。」
「什麼糟了?」
「我好像……忘在旅館了。」
整個客廳安靜了下來。
母親端著一隻玻璃杯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又默默縮了回去。
伊芙琳的眼睫毛眨了兩下。
「忘在……哪個旅館?」她的聲音明顯小了一截。
「奧斯本那家。」李察一臉真誠。
「最後一晚收拾東西的時候,我把禮物放在床頭柜上,想著第二天早上別忘了。
結果第二天清早起來肚子疼,連著跑了四趟,出門的時候又要趕火車,完全沒想起來。」
「……」
伊芙琳的嘴慢慢扁了起來。
不是真要哭,但委屈是真的,好吧,或許比真哭還更委屈一點。
她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又不知道往哪裡放,只好重新搭回圍裙上。
「那……寄回來要多久?」
「奧斯本到布里斯頓,郵包一般得一個禮拜。」
「而且我沒記下那家旅館的地址。」
「哥!」
伊芙琳整個人從桌邊直起來,小手叉到腰上。
「你出門前我給你收行李的時候,連襪子都數過的!你回來就跟我說一句忘了?」
「我也沒辦法啊。」
「那個東西……」她伸手戳了戳從背包里倒出來的筆記本:「你寫得密密麻麻的,怎麼沒忘?」
「這個是工作,比較重要。」
「我的禮物就不重要了?」
李察盯著妹妹看了一會兒。
小姑娘從頭頂到耳尖都氣紅了。
兩隻灰眼睛瞪著他,瞪到一半又自己泄了氣。
「我以為……」她小聲咕噥:「我以為我一開門,你就該給我禮物的。」
李察看著妹妹可憐巴巴的樣子,實在有些不忍心。
但他又忍不住想多看一會兒。
「不過……」他裝作剛想起來什麼似的。
「我倒是從中轉站順了一份《每日郵報》的副刊,你要不要?頭版講謝菲爾德鋼廠罷工的……」
「我不要看罷工!」
「那帝都的賽馬成績表?」
「我也不要!」
「那……」
李察看著妹妹氣鼓鼓的臉。
「好啦。」他終於笑出來。
伊芙琳愣住。
「……好啦什麼?」
「騙你的。」
李察走到行李箱邊上,打開後從裡面拎出一隻小布袋。
「……你!」
伊芙琳的眼睛先睜大,嘴跟著張開,最後整個人就那麼僵在原地。
她從希望落到失望,又從失望陷進了委屈。
正以為自己開年最盼著的事情就這麼泡了湯,下一秒,那隻小布袋就好端端地被拿了出來。
伊芙琳衝過來,揚手就要掐他胳膊。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是麵粉,巴掌懸在半空抖了兩下,最後憋出來一句:
「我都快哭了!」
「那對不起。」
李察把小布袋雙手舉到她面前。
「賠禮道歉。」
伊芙琳哼了一聲,把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乾淨,才不情不願地把布袋接過去。
拆開口繩,裡面是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印著胖乎乎的約克郡布丁。
「約克郡當地的傳統糕點食譜,在鎮上書店買的。」
伊芙琳翻開第一頁,眼睛已經黏在了上面。
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我還沒原諒你。」
「嗯。」
「今天晚上不給你吃我做的派。」她翻到第三頁。
李察等她翻了兩頁,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條系著銀絲帶的小香袋。
這是路過奧斯本鎮口的時候隨手買的。
「給。」他把香袋塞到伊芙琳手裡。
「這又是什麼?」
「奧斯本『姑娘泉』周邊野花做的。」李察介紹著:「傳說能保平安,而且對未婚女孩效果最好。」
「真的假的?」
「……傳說嘛。」
伊芙琳把香袋翻過來看了看,直接塞進了圍裙口袋裡。
給母親的禮物,是一小束用棉紙包著的乾花。
「蓋爾高地的薰衣草,當地旅舍老闆娘手工做的,比花店裡的香。」
母親接過乾花,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嗯……確實香。」
她準備放在臥室里。
李察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爸。」
他把一隻鐵皮罐子遞進去。
「謝菲爾德鋼廠出的菸絲罐。」
這東西是菲爾德上尉推薦的,在中轉車站附近就能夠買到。
父親接過罐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鋼廠標記。
「謝菲爾德的,確實是好鋼。」
李察回到餐桌旁邊,伊芙琳已經把食譜翻到了第五頁,嘴裡念念有詞。
「嗯……約克郡的『弗羅門酥』是用薄餅皮做的,應該把麵粉過兩遍篩,加黃油的時候溫度不能太高……」
她一頭扎進自己的烘焙手帳里。
「這個弗羅門酥要用到黑糖蜜,家裡有黑糖蜜嗎?」她抬頭問母親。
「柜子里應該還有半罐。」
「半罐夠不夠做兩批?」
「夠了夠了。」
「那我明天試一試。」伊芙琳又低下頭去:「還有這個『帕金餅』,要用到燕麥片和姜粉……」
母親在旁邊收拾桌子,把空碗端走,又端了一杯熱茶回來。
她把茶杯放在李察面前:「晚飯還要一個小時。」
「好。」
壁爐里的火劈啪響著。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燈亮了。
他回來了。
家裡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