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做學問要與時俱進
第176章 做學問要與時俱進
紅榆樹餐廳在新街盡頭那座老石樓里。
門口掛著招牌,紅榆葉圖案,葉柄上盤著一行小字:
「Old Roads, Old Wines(老路、老酒)」
包廂門開的時候,索菲亞正和克拉拉小聲說著什麼。
看見李察一家進來,她「呀」了一聲,先朝門口迎過來。
「你們到了!」
伊莎貝拉從桌頭站起來,朝自己姐姐招手:「坐。」
座位安排很自然,小姨帶著兩個學生坐一邊,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坐對面。
母親坐下後,先把伊芙琳的位置往裡邊挪。
「坐我這邊,別老縮在你哥後頭。」
小姑娘縮了縮脖子,但只能被母親趕到角落。
伊莎貝拉先開口:
「菜單我看了一下,今晚我點了幾樣。
鹿肉派、烤春雞、燉羊腩、奶油蘑菇湯、拌甘藍,甜點是檸檬蛋撻和糖漬梨。」
母親點頭:「鹿肉派是這家招牌,老廚子今年六十了,還在掌勺。」
索菲亞在長桌另一邊偷偷舉手。
「導師,我想加一份炸魚薯條。」
「來正經餐廳吃這個?你是小孩兒嗎?」旁邊的克拉拉先出言吐槽。
「可是我就喜歡吃啊……導師,就這一次。」
「每次都這麼說。」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還是朝旁邊走過來的女招待點頭:「加一份炸魚薯條。」
「好嘞。」女招待記下來。
「記得魚炸老一點。」索菲亞補充:「皮要脆。」
………………
主菜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女招待開始撤盤子。
伊莎貝拉抬手在自己椅子腿旁邊那隻皮質手提袋上摸了一下,袋口被她解開。
她從袋子裡取出一束用油紙包好的東西。
油紙被她小心地揭開,露出裡面那一束被壓得乾燥但依然完整的小白花。
「這是?」母親的視線落到花上。
「今年帝都燈會上買的。」
「你買的?」
「那個攤還在。」伊莎貝拉把這一束花往姐姐那邊推了推。
「賣花的老婦人現在七十多了,她還認得我。」
母親伸手把那一束雛菊接過去。
「伊莎貝拉,明明是你自己最喜歡雛菊。」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妹妹。
「……從小就這樣,自己喜歡什麼,就一定要讓我也喜歡。」
「姐姐你不喜歡雛菊?」
「你喜歡的東西,我當然也喜歡。」母親沒好氣的回道,把那一束花擱到桌沿。
伊莎貝拉又從皮質手提袋裡取出一隻小鐵盒。
她把鐵盒遞給外甥女。
「給我的?」
「嗯。」
鐵盒裡頭是一套銀質烘焙工具,小刮刀、細嘴漏斗、擠花袋的金屬花嘴。
「這是……?」
「『盧德維斯鋼具店』的小套件。」
伊莎貝拉解釋:「做這一行兩百年的老店,這一套是他們家做的初階款,給十幾歲剛開始學烘焙的孩子用的。」
伊芙琳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她把刮刀拿起來在燈下轉了一下。
刮刀握柄上刻著一行小字——E.W.(伊芙琳·威廉士)。
「您還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了?」
「開工坊的師傅,工具上得有自己的名字。」伊莎貝拉很自然地誇了誇她。
伊芙琳把刮刀重新放回鐵盒裡。
「謝謝小姨,我很喜歡。」
索菲亞這時候也按捺不住。
「我也帶了!」
她先把第一份禮物遞給伊芙琳。
那是一個小巧的金屬圓筒,另一頭有一個小拉環。
「萬花筒。」索菲亞自己先介紹了。
「玩具行最近出的新款,裡面用的是切割玻璃片,比普通萬花筒圖案多三倍。」
伊芙琳把萬花筒舉到眼前。
她拉了一下尾端那隻小拉環。
「哇!」
圓筒裡面的玻璃片轉動,一層一層的彩色圖案在鏡片裡展開。
給李察的禮物更稀罕,居然是一款相機。
「這是『柯爾頓』的最新款便攜相機。」
索菲亞把相機遞過來:「帝都年輕人這兩年裡最流行的玩意兒。」
李察接過來。
這東西,自己上輩子只在博物館和懷舊古物店裡面見過。
「用膠捲?」
「是的,『柯爾頓120』的膠捲一卷可以拍八張,布里斯頓這邊好幾家照相館都收柯爾頓120的沖洗。」
李察把相機翻過來。
機身重量不到一磅,藏在西裝內袋裡也不顯眼。
靈感也沒接收到任何以太波動,是一件純粹的現代工藝品。
但工藝品本身實用價值不小。
時代在進步,有時候謄抄來不及的東西,直接照相能夠省很多事。
「索菲亞學姐。」他覺得這相機拿的有些燙手:「這禮物有些貴重了。」
「還行吧。」索菲亞很坦然:「從導師撥的研究經費里抽的,等於是花你小姨的錢。」
「……用我的錢來討好我外甥?」伊莎貝拉聞言,眼皮直跳。
沒辦法,李察只能同時給兩人道謝。
克拉拉這時候也拖出來一隻小布包。
「伊芙琳。」
她先從布包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玻璃瓶。
「給你的。」
伊芙琳把瓶子雙手接過來。
那是一隻六棱小瓶,綴了片銀葉,瓶身貼著一張標籤:紫羅蘭與初梨·少女香露。
「是香水?」
「嗯。」克拉拉點頭。
「市面上賣的香水,大半用的是合成香精,味道沖,戴在身上半天就刺鼻。
這一瓶我用了紫羅蘭花露和今年初梨的青皮,香氣會比較淡。」
「用法也和大人那種古龍水也不一樣。」
「把瓶塞擰開,對著自己耳後絨毛那一小塊地方輕輕一沾就行。」
「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香氣只該讓人在擁抱你的時候才聞得到,那就剛好。」
伊芙琳把那一片小銀葉捏在指間,轉了一圈,她從來沒接過這麼精細的東西。
「……謝謝克拉拉姐姐。」
「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
接下來,克拉拉從布包里取出一隻烏木小盒。
「也給你的。」
李察伸手接過來。
盒蓋揭開,裡面是墨綠色的細絨布襯底。
絨布被分成了兩格。
左邊那一格,整整齊齊碼著六枚小香餅;
右邊那一格,臥著一隻淺口黃銅小碟。
「這是薰香?」
「嗯。」克拉拉頷首。
「做學問的人,案頭一坐就是大半天,時間一長,整個人都疲乏。」
她伸出食指,點了點左邊那一格香餅。
「這薰香就有寧神安眠的效果。」
李察把其中一枚香餅拈了起來,能聞到混著樹脂的清苦氣。
克拉拉介紹著:
「打底是乳香,往裡頭添了安息香和一點點藥草。
拜火神廟和那些古教堂的門口,燒的就是這個東西。」
李察把盒蓋輕輕合上。
「謝謝學姐。」
「不客氣。」
克拉拉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一杯紅茶上。
整桌人里,就數她話最少。
甜點上桌的時候,母親摸了摸女兒的小腦瓜子。
「伊芙琳,吃完甜點和我先回去,你哥和小姨有正事。」
「什么正事?」
「……學問上的事情,你聽不懂。」
伊芙琳扁了扁嘴,但也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
………………
旅舍走廊不長。
伊莎貝拉走在前面,李察跟在她身後半步。
走廊盡頭那扇橡木門,門牌上寫著「3-A」。
李察從早上開始就在心裡打了一份單子。
斯芬克斯燈要小姨親眼看一遍,太陽印章和蘇菲香爐的處置要確定下來,銅掛飾的歸屬也要談,這些是正事。
但他還想趁這次見面問一些更要緊的東西。
「小姨。」他開口。
「嗯?」
「我有幾樣資料想問問您。」
「說吧,需要什麼資料直接報,不用和我客氣。」伊莎貝拉的腳步沒停。
李察聞言,便一邊走一邊數著:
「您這裡有沒有文本加密的練習材料;
或者蓋爾語、教會儀式語和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的擴展對照表。」
他報到這裡,又想到了自己目前最關心的資料。
「還有……」他想了想:「如果有和二重複寫相關的入門資料,我也想看一看。」
伊莎貝拉側過身,把手裡那串銅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二重複寫的入門資料?」
「嗯。」
「你的引路人沒跟你提過,這一類東西有多麻煩?」
「提過。」李察老老實實回答。
「但他也講了,學加密是基本功。」
伊莎貝拉把鑰匙換到另一隻手上。
「也不算壞事。」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挺難得。」
她重新朝3-A房間方向走。
「我先記下來。」她一邊走一邊說:「這兩天我整理一下,回頭再把資料都給你。」
李察點頭。
走到3-A門口的時候,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整理,整理什麼?
他這一路上瞥過兩眼小姨隨身的那隻皮箱。
箱子不大,能裝下的東西也有限。
換洗衣物、工作筆記本、幾支鋼筆、一些私人物品……應該裝不下成捆書或者文件袋。
李察忍不住開口:
「小姨,那些資料,您出門的時候沒帶過來吧?」
伊莎貝拉的手伸進口袋摸鑰匙。
「當然沒帶。」
她一邊回答,一邊把鑰匙插進鎖孔。
「按你剛才報的單子,全裝上得占兩隻大行李箱。
我這一趟過來是出差,又不是搬家。」
李察站在她身後。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門彈開了一道縫。
「那您怎麼……」
伊莎貝拉推開門,先一步走進去。
她脫下外套,走到書桌邊坐下。
「李察,做學問要與時俱進。」
「皇家電報總局,兩年前就在帝都和六座大城市之間架設了專線。」
她轉了一下手裡的鋼筆:
「目前還沒有普及民用,但帝都大學和其它幾個高等學府可以使用學術專線。」
她指了指房間一角,那裡立著一架李察剛才進門時沒太留意的舊式電話機。
電話機背後,還連著一台他不太認識的東西。
整台機器看上去像電報機和打字機的混血兒,又比這兩樣東西都要笨重一截。
「布里斯頓這種小地方都裝上了?」李察的目光在機器上停了下來。
「布里斯頓當然沒有。」
伊莎貝拉繞到機器旁邊,彎腰看了一眼滾筒上的刻度。
「我提前打了個電話,從曼城那邊臨時調過來一台。」
她直起腰:「做我們這一行的,跨地協作信息流轉量很大。
一份外勤報告要在三個城市間簽字蓋章傳一遍,沒有這種東西,光等郵包就能等到下個月。」
李察繞到機器旁邊,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個鐵皮外殼。
外殼是溫的,裡面在工作。
「原理是……」
「原理你不用懂。」伊莎貝拉打斷他:「反正你又不學工科。」
「……」
「你只要知道。」她把鋼筆放回口袋。
「我在這一頭打電話過去,跟資料室那邊的學生說一聲需要哪些東西。
他們把東西攤在那一頭的機器上,幾個小時後,這邊滾筒上就能轉出一份摹本來。」
李察繞著機器看了一圈。
滾筒側邊擱著一卷厚厚的特製紙,紙面上有極細的網格。
再旁邊的小架子上,碼著十幾支用過的金屬筆尖,每一支都被擦得很乾淨。
他原本以為,要讓小姨從帝都給自己整理一份系統化的資料。
至少得等她結束這次出差回到帝都,再寄郵包,前前後後一個月起步。
結果對方只需要打一個電話,兩天後就有摹本送到手裡。
自己上輩子出生在網際網路時代,沒想到會被小姨這個電氣時代的人提醒要與時俱進。
伊莎貝拉伸手按了一下鈴。
旅舍的侍者很快送來了一壺熱茶和兩隻茶杯。
「先喝點東西。」
她把茶壺提起來,給兩個杯子各倒了半杯。
「接下來要看的東西,得讓你腦子涼下來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