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西郊春檢


  第197章 西郊春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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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的布里斯頓,雪化泥水從街邊漫出來,被往來馬車和行人踩出深深淺淺的印子。

  天氣還是很陰冷。

  這天上午,赫頓先生講的是查士丁尼大帝整理羅馬法的那一段。

  下課後,老先生讓他中午吃完飯去他那邊。

  中午飯後,格蕾從錫盒裡又拿出一隻薑餅小人塞給他。

  他咬了一口,黃油氣味漫開來,糖霜畫的羽毛筆在牙齒上碎成幾塊。

  休還在畫那一本雞腿寫生集,已經畫到第十幾頁,他聲稱要把整個寒假到春天能吃到的所有禽類都畫一遍。

  沃倫講了他舅舅最近從紐卡斯爾來布里斯頓出差的笑話。

  梅森則抱怨自己看中的賽馬全輸了,好不容易攢下的零花錢輸了個精光。

  飯後,他朝赫頓先生的辦公室那一段走廊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門是關著的。

  李察敲了三下。

  「進。」

  推門進去,他發現書桌前多了一個人。

  是溫特沃斯,布里斯頓分駐辦督察組長。

  眼下又見到對方,李察的第一感覺是「又瘦了一圈」。

  溫特沃斯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麥克尼爾夫人之前和你說過吧,讓你跟著去觀摩一下春季封印維護。」

  「老比格在分駐辦備東西,下午兩點出發,目的地西郊礦區。」

  李察看了赫頓先生一眼。

  「西郊礦區到底是什麼情況?」

  「例行春季巡查。」赫頓先生把茶杯放下:「每年這個時候,分駐辦都會組織一次。」

  「西郊礦區那一片有三處小型血浸點。」溫特沃斯接著補充:「還有中央那一處……」

  「不應坑?」

  老先生白眉毛動了動。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我前一陣在市立圖書館翻資料,破譯出來的。」

  李察答得很快:「市立圖書館,有一本《布里斯頓西郊礦區民間歌謠輯錄》。」

  溫特沃斯嗬嗬一笑。

  「原來你看過它了,那本書的作者去世已經二十年了。」

  「他生前是民間行會一位老前輩,人走後,寫的幾本東西散到了各地,市立圖書館這本是布里斯頓教育協會的捐贈。」

  赫頓先生卻緊緊盯著自己的學生:

  「這本書在市立圖書館裡頭放了不少年頭,很少會有人去翻它。」

  「你居然能想到去市立圖書館找隱寫文本……真的很愛看書啊。」

  老先生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說他沒把上次在惠特康姆的那番忠告給聽進去。

  李察有些尷尬。

  「破出名字以後。」溫特沃斯把話題拉回來:「你有沒有去做什麼?」

  這才是他們最關心的。

  「沒做什麼,地圖上做了標紅,確認了周圍三處小型血浸點的位置。」

  「沒去現場看?」督察組長故意問道。

  「去現場就可能會涉嫌『反向滲入』。」李察答得斬釘截鐵:「規矩我讀得很清楚。」

  溫特沃斯把茶杯捧在手裡,滿意的點點頭。

  「很好,比我們前幾年帶的幾個小傢伙都讓人省心。」

  「既然你連不應坑的名字都破出來了,那有件事,順帶也該讓你心裡有個數。」

  「西郊那幾座礦,這個冬天不太平。」

  「欠薪,壓價……上個月黑石礦那邊塌了一回,死了七個人,撫恤到現在沒著落。」

  「罷工的風聲,已經在西郊傳了大半個月了。」

  李察心裡一動。

  「那……今天的春檢,會不會受影響?」

  溫特沃斯搖頭。

  「神秘側和行政側的事情是嚴格分開的,罷工是地方治安上的事,歸警員和駐軍,不歸我們管。」

  李察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溫特沃斯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子擱回杯墊。

  「兩點出發,你回家收拾一下,能帶的就帶上。」

  「今晚多半要在外面待一夜,明天一早能不能回來要看情況。」

  李察提著書包退出辦公室。

  他從側門繞出格林伍德,坐上了回礦渣巷的公交車。

  到分駐辦的時候,已經將近一點半。

  他先回了家一趟,扔下書包換了一身耐髒的外套。

  和母親交代了一句,說自己今天和引路人一起去做外勤任務,可能要在外頭過一夜。

  又從抽屜夾層里把銀針長盒、深層以太凝液小瓶、相機和筆記本全部塞進一隻單背包里。

  韋伯利轉輪和子彈,他另外用一條皮帶綁在外套內袋。

  到了分駐辦,老比格正在搬一隻小木箱。

  「李察!」

  老比格抬頭看見他:

  「你來得挺準時,我剛把銘刻刀那套搬上車,下面要搬粗鹽和聖水那一套。」

  「我幫你搬。」

  「別別別。」老比格把他往後讓:

  「封印用的東西,不能讓操作者外的人隨便碰。」

  李察也沒堅持,老比格今天的狀態比平時緊繃得多。

  「今天陣仗這麼大?」

  「你來的時間短,不了解也正常。」老比格直起腰:

  「其實城裡真正的異常事件很少,我們各地分駐辦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封印巡護。」

  正講著,分駐辦主樓的門開了。

  麥克尼爾夫人走出來,今天她穿著方便行動的長褲,外頭罩著一件灰呢長外套,手裡拎著自己那隻皮箱。

  李察知道那裡頭裝著她那一整套通靈、占卜的傢伙。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一些的從業者。

  一個是中等個子的女士,留著一頭深棕色短髮,眉眼端正,嘴唇抿得很緊。

  另一個是高瘦的男士,三十歲出頭,黑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眼角有一顆痣。

  麥克尼爾夫人看到李察,朝他點了一下頭。

  「來了。」

  「是的,夫人。」

  「我介紹一下。」她轉過身:

  「這兩位分別是莫德女士和斯彭斯先生,封印維護是他們的本行。」

  「今天去西郊礦區,他們倆是分駐辦從曼城那邊申請的外援。」

  李察分別和兩人握了一下手。

  莫德女士的握手很緊湊,手背冰涼。

  斯彭斯先生的手溫度正常,握的時候微微一點頭:「赫頓前輩在我們北方從業者的小圈子裡最近常提起你。」

  李察一時不知該回什麼。

  麥克尼爾夫人把話頭接走:

  「客氣話以後再說,赫頓先生和溫特沃斯先生應該一會兒就到。」

  她朝院子另一頭走了幾步,把皮箱擱到後備箱上。

  「李察,過來一下。」

  李察跟過去。

  麥克尼爾夫人背對著其它人。

  「今天去西郊礦區,溫特沃斯組長給你出了正式隨隊文書。

  包括今天到現場的工作分工,都按『見習督察隨隊觀摩』這個名義走。」

  「到了現場,你就給赫頓先生繼續當助手。

  銘文復刻的工序你可以拿相機拍下來,用筆記本記下。」

  「事後能整理出來多少資料,都看你自己。」

  李察點點頭,封印實踐他上次已經做過一次了,說不上輕車熟路,至少不再是純新人。

  麥克尼爾夫人繼續說著今天的部署:

  「今天到現場後,會排成幾道防護陣列。

  最外圈是獵手,往裡是隱秘者。」

  「最里圈兩個位置,一個是赫頓先生工作的那個銘文台,另一個就是你。」

  「你站在那裡,名義上是給赫頓先生當記錄員,實際上被幾道光鎖保護在最裡面。」

  她鬆開了皮箱提手。

  「別覺得自己是新人就不重要,上次你已經展現過自己的價值了,這次繼續保持。」

  李察應了一聲:「我明白了。」

  說話間,赫頓先生和溫特沃斯也到了。

  老先生從外套內袋裡摸出來一張折好的紙。

  「這一張是九重石環的位置圖。」

  「今天的事情比惠特康姆那一回要簡單一些。」

  「惠特康姆是封印失效的緊急維護,這次是西郊礦區的例行春檢。」

  他看著學生把位置圖塞進書包,又提醒了一句:

  「我們每年都要檢查大門,看看外面有沒有人趁機想擠進來。」

  「每年春檢,我們都防著兩樣東西。」

  李察抬起頭。

  「頭一樣是窗口期的邪物暴動,松環的時候,封印整體運轉能力會往下掉。

  坑底深處的髒東西會順著縫往上涌,這一樣年年都有,按流程清掉就是。」

  「另一樣……」赫頓先生看著他。

  「是有人想趁著松環的當口,往裡擠。」

  「往裡擠?」

  「反向滲入,總有些走投無路的、投機的、或者乾脆就是腦子壞掉的傢伙。

  他們想趁封印最薄的那幾天鑽進薄弱點裡去,求一點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分駐辦下井的整套規矩,你別只當是用來防邪物的,它有一半就是為了防這種往裡擠的人。」

  李察把位置圖仔細折好,塞進書包。

  「我記下了,先生。」

  ………………

  廂式轎車裡坐滿了人,正在西郊方向的鄉間土路上顛簸。

  午後日頭不算太烈,裡頭卻悶得人發汗。

  車裡無人說話,都在默默做著自己的準備。

  李察取出了隨身的筆記本,找到了《井下禁忌歌》的內容。

  他從第三十二頁翻到第四十七頁,一行一行重新讀過來。

  【博聞】把每一頁每一個標點都立在他腦子裡,但他還是更習慣眼睛看著紙面讀一遍。

  第七首《別回應》。

  「Os mutum,ne respondeas.(閉口,勿應)」

  「聽到一聲不要應,聽到兩聲不去應,聽到三聲轉身走,聽到四聲蹲原地。」

  【思辨】啟動以來,他對自己手裡頭這些資料的判讀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

  過去,他讀到的是「井下聽到陌生聲音不能應」這一條規矩。

  眼下他重新讀,【思辨】跨過了規矩本身。

  如果井下那個東西只是單純叫名字,那就只有「應」和「不應」兩種狀態。

  可是礦工土法把它分成了好幾級,每一級對應不同應對。

  最簡單的解釋是,井下那個東西的「叫名」,有不同強度或不同方式。

  一聲是它的遠端探測,距離很遠,根本不會構成威脅。

  兩聲是它的中距探測,距離更近,但還沒有鎖定。

  三聲,是它已經識別到了你的位置。

  可它還沒有完成鎖定,所以轉身走可以打斷這個過程。

  四聲,是它已經完成了鎖定,轉身走也沒用,因為它已經知道你在哪裡。

  只能蹲下原地不動,讓它掃過你。

  結合上次惠特康姆的經歷,這種應聲機制,他莫名覺得和學者所做的工作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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