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寒冬
莉莉安已經是個從業者了。
只是在這座廳堂里,從業者也好,小精通也罷。
沒坐進椅子前,都只是一道連臉都沒人看清的影子。
你挑桌上現成的一位,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
他空出來的那一把,就歸你。
而那些敗下來的,會成為廳頂那片黑暗中的頭顱。
無論是挑戰輸了的死者;還是坐席被人拽下來的死者。
只要死在這座廳堂里的,那顆頭就會升上去掛在頂上。
掛上去的,自然不是裝飾品。
高椅上那位洛基,還有他下首那位掌著亡國的女王。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ѕᴛo𝟝𝟝.ᴄoм
他們都能從頂上這些頭裡借力。
所以爭座位這樁事,洛基從不攔。
他還盼著有人爭。
贏了,桌上換一張新面孔,他看個新鮮;
輸了,頂上多一顆頭,他添一份力。
霍洛威女士說,有時候他甚至會下場添一把火,在底下攛掇著人動手。
一場廝殺完,總有顆頭要落到他那張網裡去。
穩賺不賠的買賣。
莉莉安站在角落裡,把自己的戰術回憶了一遍。
她準備挑巴德爾。
挑巴德爾,在這座廳堂里跟自尋死路沒兩樣。
他那一身「萬物起誓」的護身,桌上人人都曉得。
火不燒,鐵不傷,水不溺,毒不噬,誰也沒敢動他的椅子。
莉莉安敢,是因為她手裡攥著別人沒有的東西。
霍洛威女士,跟這座廳堂里的兩位是早就認得的。
正因為有這層關係,信物才順著這條線遞到了她手裡。
關於巴德爾,霍洛威女士跟她交了底。
首座那位最忌憚的恰恰是這個金燦燦、笑嗬嗬的傢伙。
一個誰也碰不著的人坐在桌上,是顆釘子。
洛基最擅長設局害人,但火鐵水毒都傷不著的人,你拿什麼去算計他?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攢到現在已經摸到了大精通的邊。
真等巴德爾突破大精通,洛基更壓不住他。
海拉也煩他,滿桌死人歸自己收,獨獨這一個落不進她那扇門裡。
兩位都想這顆釘子拔了,可都不想自己動手。
於是順著霍洛威女士的線,這任務被交給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剛被引進來沒幾個月的姑娘。
成功了,他們多了一顆能借力的好頭,還少了個心腹大患;
失敗了,也不過是頂上再多一顆無關緊要的頭。
霍洛威女士還跟她講了最後一句。
「挑別的座位,殺了也是白殺。」婦人的指尖點在巴德爾那個名字上。
「但這一個你殺了他、坐進他的位子,把他攢下的那一身力量繼承……能替你補上一截。」
補什麼,莉莉安心裡清楚。
深淵之道登得快,掉東西也掉得狠。
尋常人幾十年才掉的暖與味,她這半年裡就在一樣一樣地掉。
最要命的是,連她的根基都在跟著一寸一寸地朽。
而巴德爾,他是這座廳堂里最完好的一個。
萬物起誓的無傷之身,諸神里最受寵的那一位,火鐵水毒都在他身上落不下一點痕。
光明,完整,從未被損過分毫。
把這樣一身力量繼承部分,正好填她那被深淵蝕空了的根基。
這是霍洛威女士替她挑中巴德爾的關鍵。
也是她自己甘願來做這把刀的原因。
一把刀只要還能往前遞,那就說明還有價值。
少女要進行換位戰,先沒急著挑神名。
這座廳堂的規則是挑戰前,候補者可以先點亮自己神名。
借一縷千百年沉下來的認知,給自己添幾分力量。
可神名是雙刃劍。
每一個神名都有來路,有光鮮,自然也有短處。
你把名號亮出來,力量是有了,短處也暴露了。
巴德爾就是現成的例子。
他亮了神名,滿身的護身亮給所有人看。
可那株沒人放在眼裡的槲寄生,也跟著掛在了他頭頂上。
莉莉安要贏這一場,不靠借來的力。
靠的是她署了名的奇物,和她這一雙手。
「今晚,有人想上位。」
高椅上,洛基抬了抬手指,隔著大半座廳堂,點向站在角落裡的那個影子。
「旁觀了一整個夏天的新人,今晚她想坐下來。」
莉莉安朝高椅的方向,欠了欠身。
「坐下來,得有人讓出位子。」
洛基聲音從四面八方壓下來,慢悠悠的:「她挑了在座的一位。」
「說吧,你挑了誰。」
莉莉安開了口。
「巴德爾。」
廳里靜了一瞬。
隨即,芬里爾從狼嘴面具底下悶出一聲笑;
提爾鐵灰面具朝莉莉安轉了過來;
海拉那半張活人半張死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婭蘸著碟子的指頭停了。
那張暗金面具底下,女人眼神冷了幾分。
當年第三把椅子是她的,是巴德爾把她從那把椅子上拽了下來。
按規矩,敗下來的人該吊上頂去做一顆頭。
可她那一身司愛、司戰、司巫術的神職太重要。
做一顆頭太可惜了,留個活著的女巫在桌上,對高椅那位更有用。
於是洛基破了一回自己的規矩。
她沒死,卻被一把推到了最末。
從那以後,她就一直盼著。
盼著有一天把她從椅子上拽下來的那個金燦燦的傢伙,自己變成頂上一顆頭顱。
巴德爾本人先是怔了怔,隨即笑出了聲。
「我?」他把搭著的腿放下來,金髮晃了晃。
「就你?一個連名號都不敢亮的傢伙,也想坐我的椅子?」
他笑得很真,沒有半點惱怒。
「你一直站在那裡,我連你長什麼樣都沒看清過。」
巴德爾站起身,金光滿身:「你知不知道我這個神名意味著什麼。」
莉莉安沒答。
「萬物都對我起過誓。」巴德爾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座廳堂里,沒有一樣東西能在我身上留下印子。
芬里爾咬不動我,提爾砍不動我,連弗蕾婭的巫術都鑽不進我的皮。」
他說著,目光從桌上幾個人臉上掃過去。
沒人搭話,也沒人覺得這一場有什麼看頭。
巴德爾最後把目光落回那個灰白的影子上。
「你拿什麼碰我。」
莉莉安還是沒答。
高椅上洛基的聲音,又漫了開來。
「規矩,你們都知道的。」
洛基的聲音里只有看熱鬧的戲謔感。
「一方不死,這一場不算完,我們這裡不收活著走出去的輸家。」
「開始吧。」
莉莉安默默將自己的針藏在手心裡。
那針通體泛著一種說不清的蒼白,針尾還纏著青綠。
這是她的署名奇物,也是母親傳下來的遺物。
深淵之道加上學者方向,讓她獲得的能力既是「做成」,也是「賦予」。
署名後,奇物讓她能把一樣東西的「本性」從那東西身上剝下來,養進針裡面。
莉莉安花了整整一個夏天,養這根針。
她知道巴德爾唯一的弱點,那株被漏掉了誓言的槲寄生。
可她也知道光有槲寄生,遠遠不夠。
這些年,拿槲寄生去試巴德爾的不止一個。
巴德爾專門針對這個弱點堆起了厚厚的無形護甲。
尋常槲寄生削成鏢也好,磨成箭也罷,連最外那層護甲都穿不透。
所以那些人,一個一個都敗了下來。
而莉莉安不一樣,她整個夏天一直在磨她的針。
這一根針現在有了兩樣東西:穿透,以及被融入進去的「槲寄生」特性。
巴德爾看著對方站著不動,有些不耐煩。
「既然不肯亮名號,那就這樣吧,你自己挑的。」
他朝莉莉安伸出手。
一道光束朝她壓來,要把她連人帶幕布掀翻。
這光束,懶散又隨意。
他甚至還沒打算真殺這個候選者……先羞辱,再處刑,是他玩慣了的把戲。
高椅上那位,正不動聲色地往自己火盆里添著柴。
他是誑騙者,在其影響下,巴德爾根本看不出莉莉安底細。
看不出殺機,只看見一個不自量力的從業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婭的巫術也無聲無息滲了過去。
巴德爾有萬物起誓的無傷身,這是名號給他的力量,代價也藏在這裡。
名號坐得越久,這份「無須設防」就刻得越深。
芙蕾雅把本就刻在其骨子裡的「無須設防「,在這一刻再次加深。
巴德爾現在不止不躲……他甚至迎了上去。
另一邊,少女側身讓光束擦過肩頭。
這次閃躲,她早就預演了無數次。
沒躲乾淨,肩臂被燎得焦黑,一陣劇痛順著迴路竄上來。
她把那根針遞向了巴德爾。
就像給標本紮下最後那一針一樣,她的攻擊觸到了巴德爾身上那層看不見的護甲。
針尖,頓了一頓。
隨即,極輕極順地扎了進去。
針里裹著的,是那一縷沒人對它起過誓的本性。
滿身的誓言,管不著它。
巴德爾停住了。
他準備揮出的巴掌,僵在半空。
莉莉安握著那根針,沒鬆手。
針穿進去那一刻,便做起了它的本職工作……讓東西停下來。
巴德爾那身光,從胸口那點開始凝住。
光不再流動,便不再是光。
金子一樣的光澤,從胸口那點褪成死灰。
男人立在莉莉安身前,還停在抬手姿勢上。
但也永遠停在了那一刻里,一如她做的每一隻標本。
勝負已分,整個妄誓之殿都活了過來。
芬里爾渾身繃緊,死死盯著那個勝者;
弗蕾婭把手指舔乾淨,肩膀抖動,強忍著才沒笑出聲;
提爾摸了摸下巴,同樣覺得這結果很意外。
巴德爾那顆金燦燦的頭顱,從身體上慢慢拔了出來。
升向廳頂那片化不開的黑,成為裡面最閃亮的一顆。
洛基和海拉都得了好處。
而巴德爾坐了這麼久、在那把椅子上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力量,沒有跟著頭顱一道升上去。
莉莉安立在原地,只覺得胸口被人塞了團又厚又沉的東西。
霍洛威女士說對了。
這一團倒灌回來的力量順著迴路淌下去,把那些被蝕空了的地方一處一處填上了。
她登得比誰都快。
可今夜這一灌,把正在往下塌的地基硬生生托住了。
覆在她身上的那層幕布,這才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揭了下來。
幕布卷到頂,神名隨之投射。
那是一片不化的雪,靜靜地懸著。
雪底下是踏雪的厚履和一架獵弓。
神名——斯卡蒂。
司寒冬,司狩獵的女神。
住在終年不化的雪山里,那地方冷得連陽光都凍成了硬的。
斯卡蒂的力量,順著名號一縷一縷滲進莉莉安的身子裡。
那千百年沉下來的寒與獵,開始往她身上聚攏。
她比剛才又強了一截。
「過來坐下吧,斯卡蒂。」洛基已經把熱鬧看夠了。
光明之神一倒,長冬就來了。
寒冬女神斯卡蒂,在這一刻入駐了忘誓之殿。
莉莉安把兩手疊在膝上,坐上了曾經最亮的那個位置。
那隻燒壞的手是涼的,另一隻手也涼著。
她感覺不到冷,從今往後大約也感覺不到暖了。
角落裡,那片候補者站過的地方空了。
第七把虛椅重新空著,等著下一批候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