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還在長身體


  第二天,李察剛在教室里坐下,凱薩琳就走了過來。

  她今天一整天上課都在打嗬欠,眼底那片青黑比昨天還重。

  「給你。」

  女孩把手裡那捲東西往桌上一放。

  是一卷手抄本,疊得整整齊齊,邊角處墨還沒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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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展開看了看。

  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枝刻文,每組底下又用極小的拉丁字母注著釋讀和用法。

  往後翻是幾道古凱爾特的咒文,還配著一整套儀式步驟。

  對偶結構,真名的雙面書寫,祭祀里那「順七逆三再順一」的轉折圈數……

  前線高地北邊的薄弱點一處一處「暗」下去,這種東西有錢都難買。

  「給我這個幹什麼?」李察抬起頭。

  「麥克菲伊教授昨天給我的。」凱薩琳的語速很快。

  「高地北邊古戰場、立石、聖井邊上那些枝刻文的釋讀……還有幾道咒文和儀式案例。」

  原來麥克菲伊教授昨天把她從編修組叫走,給的就是這個。

  凱薩琳手裡這一卷……大概是教授的私貨。

  李察忽然想起研修期間,禮堂里那場答疑。

  當時麥克菲伊教授確實說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有事就來找他。

  現在看來,那還真不是什麼客套話。

  高地族裔,在帝國里是邊緣人群。

  女孩子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進這座最高學府里,更是鳳毛麟角。

  麥克菲伊教授,應該是真心想要拉凱薩琳一把。

  「凱薩琳。」李察把那捲羊皮紙往她那邊推了推。

  「這個,我不能要。」

  「為什麼?」凱薩琳的臉僵了一下。

  「這是教授給你的。」李察看著她。

  「高地東西就該給高地人,我拿著不太好。」

  凱薩琳的目光,在那捲羊皮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原本,我沒動。」她低聲道。

  「原本?」

  「教授給我的原本,我收著呢。」凱薩琳解釋著。

  「這一卷,是我昨晚自己謄抄下來的。」

  李察這才明白過來。

  系裡那台複印機得講師和以上才能用,學生只能自己抄。

  紅髮女孩眉頭微微擰著,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你不收,我心裡掛著帳難受。」

  面具在啃她。

  哪怕是欠了別人一個小人情,那也是一種「帳沒扯平」的失衡,逼著她去還。

  即使這一來一去非常彆扭,沒必要。

  李察把那捲羊皮紙,慢慢收了起來。

  「……謝了。」

  凱薩琳點了點頭,長長舒了口氣。

  她轉身要走。

  「凱薩琳。」李察叫住了她。

  紅髮女孩回過頭。

  李察看著她本想說點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提那張面具?提那一句「你是在被那個名字吞噬」?

  怎麼說都不合適。

  凱薩琳也看著他。

  「……我也不想這樣。」

  她低聲補了一句。

  「以後別請我吃肉餡餅了。」李察突然說了一句。

  「為什麼?」凱薩琳愣了一下。

  「你要是覺得欠我,請我吃一頓大餐就完事了。」

  李察嘆了口氣:「一個肉餡餅一個肉餡餅地還,你還得連夜補帳。」

  凱薩琳盯著他看了兩秒。

  「……一頓飯,抵不上我欠你的人情。」。

  ………………

  九月第二個周末結束,預科生課表上多了一門:銘文學;亞歷山大學派專題。

  講師那一欄是伊莎貝拉;阿什福德,小姨回來了。

  李察正準備去,但他要找小姨幫的忙太多。

  空手上門,有點說不過去。

  正好,格蕾在和他打電話時提過。

  說帝都人氣最旺的點心鋪子,在聖詹姆斯街的「白樺甜點工坊」。

  可她也說仗一打,點心供貨也困難了。

  李察出門前,先打了個電話回布里斯頓。

  等了好一陣,母親的聲音才接上來。

  「餵?」瑪格麗特的聲音被電流揉得發毛:「是李察嗎?」

  「是我,媽。」

  「出什麼事了?」母親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沒什麼事。」李察笑了笑。

  「我準備去找小姨,給她帶點吃的。

  可我不知道她愛吃什麼口味的,就問問您。」

  聽到這話,瑪格麗特也低低笑出了聲。

  「你小姨啊……別的雖然也很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那甜得發膩的太妃糖。」

  「太妃糖?」

  「鳶尾的太妃糖。」母親說得很篤定:「小時候她能為這個挨你外公的訓斥。」

  李察來了興致。「外公怎麼說的?」

  「她那時候也就十一二歲……」

  母親的聲音里透著點舊日子的暖:

  「偷偷攢零花錢去買鳶尾的太妃糖,攢一罐藏在枕頭底下一顆一顆省著吃。

  有一次被你外公翻出來了,足足一整罐。

  父親問她哪來的,她梗著脖子說不知道。

  嘴裡還含著一顆呢,腮幫子鼓得老高,糖渣子粘在門牙上。」

  李察樂了。

  「你買給她,她肯定高興。」母親又叮囑了一句。

  「可她嘴上肯定不饒你,會嫌你亂花錢。

  她那個人,喜歡的東西從不肯明說。」

  「我知道了。」

  「你們最近忙不忙?」母親問得很輕。

  「忙。」李察答得也輕:「系裡事多。」

  母親沒多問。

  「替我跟她說……天冷了,讓她記著按時吃飯,別仗著自己還年輕就熬。」

  「好。」

  掛了電話,李察坐著公交來了聖詹姆斯街那家店,門口排了老長一條隊。

  他站到隊尾,慢慢往前挪。

  隊裡多是太太小姐,也有幾個上了年紀的紳士。

  前面一位太太正跟女店員討價還價。

  「上次還是七便士的杏仁酥,怎麼漲到一先令了?」

  「太太,糖漲了。」女店員陪著笑。

  「白糖現在論兩賣,每天到貨就那麼些。」

  「我們這一爐,已經摻了一半甜菜糖了。」

  那太太嘟囔兩句,最後還是買了。

  李察聽著,知道現在海路緊了,蔗糖運不進來,糖價一天一個樣。

  以前不當回事的點心,都成了金貴東西。

  輪到他的時候,櫃檯里那排玻璃罩下已經空了大半。

  「鳶尾花牌的太妃糖,還有嗎?」

  女店員眼睛一亮。

  「先生好眼力。」她從櫃檯底下摸出描金的鐵盒。

  「這是最後兩盒了,進口糖芯,現在這東西早斷貨了。」

  「兩盒我都要。」李察說。

  他又挑了幾樣搭配著,女店員一樣一樣替他包好。

  李察付了錢。

  兩盒太妃糖和幾樣現做點心,總共居然花去他三個先令。

  放在戰前,這些錢能買上一大堆,種類也更加齊全。

  他把紙袋提在手裡,往店外走。

  剛到門口,迎面遇上個熟人。

  是個女孩,穿著素淨,手裡也提著紙袋。

  「……威廉士同學?」

  李察認了出來。

  「伊迪絲同學,你也來買點心?」

  「嗯。」伊迪絲把那紙袋往上揚了揚。

  「我準備寄回老家,給我家裡人嘗嘗。」

  她解釋著,聲音很輕。

  「我的幾個弟弟妹妹,還沒吃過帝都的點心。」

  「我攢了點錢,買一盒寄回去,讓他們也嘗個新鮮。」

  李察點了點頭。

  天上飄起一點細雨,兩人連忙站到屋簷下。

  「你最近很忙吧?」伊迪絲問。

  「還行。」

  「我聽說……你們進了那個編修組。」

  「是。」

  伊迪絲那雙安靜的眼睛裡,浮起一些說不清的情緒。

  「那個項目好像是有正教授牽頭,能進那間屋子的都是學習尖子。」

  李察沒說太多:

  「我們這些學生也是打雜,幫著拆拆封印圖,謄抄、歸類。」

  「雜活也好。」伊迪絲低下頭。

  「我現在課餘替人核對最基礎的拓本,別人嫌枯燥不願意乾的,全推給我們。」

  「你那本書,又看的是什麼?」李察岔開了話頭。

  伊迪絲把懷裡那本書舉了舉:《阿爾比恩群島植物圖鑑》。

  李察認得這本,莉莉安從前也抱著一本幾乎一樣的。

  「博物學。」伊迪絲的臉上,難得有了點神采。

  「我老家那邊,山上長什麼我都認得。」

  「到了帝都,反倒覺得這些草木不太一樣了。」

  兩個人隨意又聊了幾句。

  伊迪絲寄回去那一小盒點心算得很細,多一便士都捨不得。

  李察聽著,沒多說什麼。

  臨別時,伊迪絲把紙袋護在胸前不讓其淋濕。

  「加油,我們這一屆能讓教授記住名字的,沒幾個。」

  她朝李察揮了揮手,很快混進了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里。

  ………………

  李察提著點心來到314室已經是傍晚時分,裡面的燈已經亮了起來。

  他敲門進去的時候,屋裡三個人全都在。

  小姨坐在寫字檯後,索菲亞蹲在地上收拾一隻大行囊,克拉拉在一旁默默替她遞東西。

  李察一進門,感覺這屋子比暑假那次來看起來更亂了。

  牆上新釘了一張極大的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插著紅線,標的全是西線前沿的位置。

  蒙斯、那條運河、往南退卻的那一線……一處一處用紅筆圈了出來。

  克拉拉收抽屜的時候,李察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去。

  抽屜里壓著一摞文件。

  抬頭印著「內務院」和「前線異常報告彙編」。

  「來了。」小姨抬起頭。

  「嗯。」李察把那幾盒點心擱到桌上。

  「給您帶的。」

  小姨的目光,落到最上那隻描金鐵盒上,上面有一枝金漆的鳶尾花。

  「亂花錢。」她把紅筆擱下。

  「當學生的,有錢留著買書和買材料,別拿去買這些沒用的東西。」

  「也沒花多少錢。」

  「鳶尾的東西,會便宜?」伊莎貝拉哼了聲,伸手把那盒子推走。

  「拿回去。」

  李察把盒蓋揭開了。

  裡面一格一格碼著東西:檸檬蛋撻、杏仁膏的小鳥、疊層的酥皮點心。

  還有最中間那一格,滿滿當當的太妃糖。

  伊莎貝拉的目光,在太妃糖那一格上停住了。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紅筆在稿子上畫了一道。

  「……姐姐和你說的?」

  「嗯。」李察老老實實地點頭:「媽說您小時候,為了這個挨過外祖父的訓。」

  這話一出,旁邊兩個學姐都捂著嘴偷笑。

  紅筆「啪」地一下被小姨拍在了桌上。

  「她怎麼老和你說這些沒用的。」伊莎貝拉有些羞惱。

  「一罐糖而已,是你外公小題大做。」

  伊莎貝拉瞪了兩個學生一眼,索性不裝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一罐糖怎麼了,我那時候正長身體。」

  「以後別買了。」

  「嗯。」

  「……這一盒,我就收下了。」

  她把那隻鐵盒拿到了寫字檯最裡面。

  放的位置離她自己最近,離旁人最遠。

  母親說得一點沒錯。

  「導師,您又這樣。」索菲亞從地上抬起頭,眼睛彎彎。

  「嘴上嫌人家亂花錢,手上收得比誰都快。」

  「……索菲亞。」小姨的臉沉了下來。

  「行李都收好了沒有?」

  「快了快了。」索菲亞趕緊低下頭去收。

  李察這才看清桌上擺著的另一樣東西。

  一隻錫盒,盒蓋上用馬克筆畫著一隻大大的胖貓。

  那是索菲亞送給小姨的禮物。

  現在又被小姨拿出來,裝了滿滿一盒乾糧。

  「這個給你學姐拿著路上吃。」小姨拍了拍那隻食盒。

  「車上東西不乾淨。」

  李察用【靜觀】鋪開的那一層靜水,悄悄漫了過去。

  索菲亞還是大大咧咧的樣子。

  可她身上那一縷一縷的以太繃得很緊。

  她藏著的那點緊張,瞞不過李察。

  伊莎貝拉含著糖果,那張冷臉不由自主柔和下來。

  她自己也察覺到了,趕緊把臉又繃了回去。

  「坐。」她朝對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說吧,又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克拉拉聞言,很有眼力的招呼著索菲亞和她去了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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