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為影子命名(月票加更10)


  下課後,李察去了314室。

  敲門進去,屋裡只有小姨一個人,克拉拉和索菲亞的桌上都空著。

  索菲亞椅子靠背上搭了一件外套,忘了帶走。

  伊莎貝拉坐在寫字檯後面,頭也沒抬:「關門。」

  李察關上門,在對面椅子上坐了。

  伊莎貝拉從一旁取出油紙包,在桌面上解開。

  陶偶躺在油紙里,那張裂痕臉朝著天花板,缺了鼻子。

  「這東西我拿給系裡的幾位看了。」

  伊莎貝拉把桌上的紅筆撥到一邊:「莫蒂默教授也過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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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沒說話,靜靜聽著。

  鑑定結果和他預估的有偏差。

  「陶偶本身產地是克里特,年代大約在邁錫尼晚期。」

  伊莎貝拉介紹著。

  「它原先封的是一段『迷宮之語』,持有者如果在迷宮或者在帷幕後區域裡迷了路,可以藉助它找到出口。」

  「迷宮之語……」

  李察覺得這個自動導航功能蠻厲害的。

  當初菲爾德上尉和莎拉教他們這些新入者的第一課,就是在帷幕後的薄弱點不能亂走,迷失就回不來了。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落進了灰燼帶。」

  伊莎貝拉把陶偶翻了個面。

  「封印里那段迷宮之語掙脫了,跑了。」

  小姨繼續往下說著:「殼裂了,裡面是空的。」

  李察明白了。

  「所以我之前拿到它的時候,怎麼都讀不出有用東西來。」

  伊莎貝拉用指甲在陶偶底輕輕劃了一下。

  「而且這東西受了一輪又一輪的污染,原本幫人找路的功能反轉了,變成了讓人迷路。」

  「不過帝都大學館藏里只有三份迷宮傳統的殘片,這隻陶偶上的底紋算比較完整的。」

  李察點點頭。

  「那底紋我先拓一份留著,原件交給系裡。」

  「館藏多一份克里特迷宮的實物參考,我在系裡的信用也多一些。」

  伊莎貝拉看了外甥一眼,那張冷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自己決定。」

  說是怎麼說的,可李察聽得出來,小姨滿意得很。

  伊莎貝拉把陶偶重新包好,推到了桌角。

  然後她又從那疊文件底下抽出一份蓋了火漆的公文。

  她把那份公文平鋪在桌面上。

  「克拉拉的外勤令也下來了。」

  李察的手放到了膝蓋上。

  「下個月初出發,去北方。」

  「蓋爾高地?」

  小姨搖了搖頭。「更北。」

  「奧克尼群島。」

  李察在腦子裡把地圖調出來。

  奧克尼群島,阿爾比恩最北端再往上。

  是掛在最頂上那串零零碎碎的小島,那裡的寒風能把人削成一張紙。

  「具體是哪裡?」

  「斯卡帕灣。」伊莎貝拉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帝國海軍大艦隊的錨地。」

  「幾十艘主力艦、戰列巡洋艦、驅逐艦編隊全縮在那一片海灣里。」

  幾十艘鋼鐵巨艦常年停在同一片水域裡。

  數萬名水兵日日夜夜在艦上吃飯、睡覺、操練、焦慮、害怕。

  艦隊一年到頭幾乎不出港,報紙上說這叫「存在艦隊」策略,用存在本身威懾對方。

  可那些巨艦排出來的煤煙、鐵鏽、人的體溫和精神壓力,日復一日地漚在同一片海灣的底下。

  而奧克尼群島上,遍布著新石器時代的立石圈和墓穴。

  斯坦尼斯之石,梅斯豪古墓,布羅德蓋石環……全是幾千年前的祭祀遺址。

  那些東西在地下已經沉了夠久了,頭頂再壓上幾十艘軍艦和幾萬個活人的恐懼……

  「克拉拉學姐去那邊是做什麼?」

  「海底封印的維護,要潛下去做。」

  小姨的臉色也不好看。

  李察在書上看過。

  那些把薄弱點蓋子摁住的銘文刻在海床岩石上,從業者得背著以太蓄能器潛到水底,一筆一筆地補。

  海底看不見日光,以太場被海水壓得畸形,人在裡面工作的時間極短。

  能做這種工作的從業者,帝國上下數得出來的不會很多。

  學姐是很優秀的人,正因為其優秀,上面才會讓她來做更艱難的工作。

  辦公室的門響了一下,克拉拉推門走了進來。

  她右手提著一個紙袋,紙袋底沁了一小塊油漬。

  「給你們帶的。」她把紙袋放到桌上。

  紙袋裡是兩份小蛋糕,一份檸檬味,一份焦糖味。

  李察愛吃酸,這一點他身邊的人都留意到了,包括妹妹、格蕾,還有兩位學姐。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很少留意身邊的人喜歡什麼。

  「克拉拉學姐,你水性好嗎?」

  克拉拉拿了一份蛋糕遞給導師。

  伊莎貝拉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油漬,皺了下眉。

  「不用擔心。」克拉拉的聲音和平日裡沒有差別。「我游泳很好。」

  伊莎貝拉把那份焦糖蛋糕擱在桌角。

  又翻出莫蒂默教授拆乾淨的那片執旗者旗料攤在了桌面上。

  「我幫你問了克拉拉的那位遠房表叔。」

  李察的注意力集中過來。「他接了?」

  「他開了一個條件。」伊莎貝拉的表情很微妙。

  「他可以遵照你的要求,可他要把製作過程記錄下來,留作自己的工藝檔案。」

  李察想了想,這要求很正常。

  學姐那位表叔正忙著軍需訂單,鍊金工坊排得滿滿當當。

  能從裡面擠出時間接一份民間的活,本身就是給了面子。

  「我同意。」

  伊莎貝拉把旗子交給克拉拉。

  「下個月他就能做完,到時候成品通過克拉拉轉交給你。」

  ………………

  深夜,李察把今天該做的事情全做完了。

  呼吸法走了三組完整周期,噤聲術式的練習也在影子的輔助下進展良好。

  現在他吐真空的時候,鋼管還是要拿在手裡,可真空吐出去的密度已經越高了。

  所有的日常功課收拾好了,房間裡安安靜靜。

  他翻出了那隻石像鬼。

  石像鬼是他最早從外祖父那裡得到的奇物。

  造型粗獷,做工說不上多好,以太也被他幾乎抽空。

  李察先把靈視鋪開。

  以太層面上,石像鬼身上只剩了一層很薄的東西,幾乎摸不到了。

  石像鬼蹲踞在教堂和樓閣的高處,風吹雨淋,面目猙獰地朝下看著。

  它是為了嚇退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才被造出來的。

  雕刻者用錘子和鑿子一下一下打出來的意圖,四百年後還在石頭的紋理縫隙里。

  李察在心裡把那個名字醞釀了三遍,然後用以太傳導,把它推了上去。

  「守門者。」

  以太流出,順著傳導路徑落到石像鬼表面。

  石像鬼亮了一下。

  那層幾乎要消散乾淨的守護屬性,在名字落上去後重新變厚了。

  他握住石像鬼,再次用它做媒介施展了一次石之覆甲。

  覆蓋面積更廣了。

  不止是面積,他用指關節敲了敲小臂上那層殼,硬度也和以前完全沒法比了。

  原來的覆甲硬度,只能擋住普通冷兵器攻擊。

  現在這個厚度……李察心裡估了估,小口徑火器應該也能擋得住。

  大約十分鐘後,石像鬼表面那層光澤開始暗了。

  一刻鐘過去,完全消退。

  石像鬼回到了命名前的狀態,那層薄得幾乎要消散的守護屬性又縮了回去。

  李察把數據記在了筆記本上。

  他又試了一下從靈容里掏出來的純淨以太,發現效果比微循環內的普通以太效果更好。

  同樣量做對比,靈容的純淨以太維持時間比日常以太長了將近一半。

  寫完了第一條,他開始第二項測試。

  他把石像鬼重新握在手裡,這一回給它換了個名字。

  「利齒。」

  李察想讓它多一個攻擊屬性。

  名字往上推的瞬間,一道極細的東西沿著傳導路徑彈了回來。

  彈到他手腕上像被人用橡皮筋崩了一下,彈得他一激靈。

  石像鬼表面只亮了不到三秒就滅了,名字根本掛不住。

  這情況在李察預料內。

  石像鬼的本質是「守」,給它掛一個攻擊類的名字,和它的本質對不上。

  名字偏了,以太就打滑了,掛不住就往回彈。

  彈回來力度很輕,因為偏得不算遠,守和攻好歹都在武力的範疇里。

  李察又試了兩個名字。

  「微塵」,讓石像鬼輕量化的中性名字。

  掛上了,但效果遠不如「守門者」。

  「反射盾」,防守反擊類。

  也掛上了,維持時間和「守門者」差不多,增幅卻少了些。

  結論很明確:名字越貼合本質,增幅越大、持續越久。

  偏得越遠,反噬越明顯,完全相反的名字他不太敢試。

  萬一給一直守門的老實石像鬼起個「背叛者」之類的名字,彈回來的怕是要崩掉他的手指。

  李察把石像鬼放回床頭柜上,讓它和斯芬克斯燈、聖䴉銅鎮紙並排蹲著。

  三件獸形器物各據一角。

  石像鬼被他折騰了半小時,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面目猙獰了一些。

  斯芬克斯燈半閉著眼,一副與我無關的模樣。

  聖䴉銅鎮紙低著頭,安安靜靜。

  李察看了它們一眼。

  「命名是筆,解析是墨,以太是紙。三者缺一,字便寫不上去。」

  面板上的提示,概括的很精闢了。

  他把燈關了,先休息。

  到了第二天傍晚,李察在教務處簽了訓練室的借用單。

  學院區地下有一排獨立訓練室,平日裡給學生練習術式用。

  四面牆壁都嵌了封印銘文,以太場被壓得平平穩穩。

  在裡面施展什麼術式,外面聽不見也感覺不到。

  鐵門從裡面插上,李察站在訓練室正中間,把影子從帷幕後喚到了物質界。

  影子立了起來。

  那團黑比幾個月前濃了不少。

  靈嵌在裡面後,它有了自己的以太微循環和呼吸節律,在帷幕後訓練這麼久,進步肉眼可見。

  李察先做了一次基準測試。

  「石之覆甲。」

  他把念頭遞給影子。

  影子伸出黑黢黢的手臂,一層薄殼在小臂上生長出來。

  殼很薄,可比最初的半透明已經好了太多。

  先記下最初標準,李察就開始命名。

  影子的本質是什麼?

  他用靈視從裡到外掃了一遍。

  影子是他自己投在帷幕那一面的側寫。

  它底色和李察完全一致,學者、記錄者、擺渡者。

  可影子同時有一樣獨屬於它自己的特性,可塑性。

  影子沒有固定形態,它是純粹的「相」。

  它身上幾乎沒有人那種已經被定過型的複雜性。

  好比一塊還沒被捏過的橡皮泥,你可以隨意塑造。

  李察先把第一個名字定了下來。

  「盾。」

  極其簡單的一個字,以太流出,順著傳導路徑落到了影子上。

  影子收緊了一圈,從鬆散的霧變成了凝實的墨。

  「石之覆甲。」

  影子再次施展。

  這一次殼厚了將近一倍,形態也更加規整,幾乎是一片平整的鎧甲貼在了小臂上。

  李察伸手敲了敲,硬度遠超前次。

  他取消了那個名字,第二個名字又遞了出去。

  「釘。」

  影子輪廓變了一變,那層濃稠黑霧凝出了銳角。

  「月釘。」

  銀針從影子指尖彈出和發射子彈一樣,速度比未命名前快了好幾倍。

  針釘在訓練室那面銘文牆上。

  李察湊過去看了一眼嵌入深度,穿透性也相應增強了。

  第三個名字。

  「靜。」

  影子輪廓沒有明顯變化,整團黑霧的波動頻率降了下來。

  「噤聲。」

  一片真空從影子掌心的鋼管里吐出來。

  李察用靈感去量,範圍擴大,真空密度也更均勻了。

  三項術式全部測試完畢,李察靠著牆坐了下來開始盤算。

  結論擺在面前,讓他興奮得手心都在出汗。

  影子被命名後施展的術式,比他本體施展還要強。

  道理很簡單,影子的可塑性讓自己為其賦予的每個名字契合度都極高。

  你說它是盾,它就是盾。

  自己施展石之覆甲,覆甲得和肌肉、骨骼、皮膚這些較勁。

  影子不用,影子在獲得加成後說鋪就鋪,硬度也硬得不像話。

  可持續時間依然是老問題。

  命名效果不用【靈容】,十來分鐘就開始衰退。

  而影子待在物質界本身就在快速消耗以太,命名本身也消耗,兩邊同時在燒。

  李察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還有最後一樣東西要試,他凝出了那張古銅色的赫爾墨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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