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小白鼠們
豐收假的最後一天,李察坐頭班車從布里斯頓回到了帝都。
行李只有一隻舊皮箱和一個單肩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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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箱裡塞著伊芙琳的點心。
妹妹臨走前交代了:
「裝滿了兩層,記得給小姨和外祖父留一點,你可別全吃了!」
帆布包底,壓著母親替他縫補好的兩件襯衣和一雙襪子。
布里斯頓的車站月台冷得能把人嘴唇凍到發紫。
列車依然拖著好幾節軍用車廂,窗戶釘了擋板,看得出裡面塞滿了箱子。
到阿什福德宅邸門廊下,管家站在那裡迎他。
「李察少爺。」
「老爺在樓上書房,請這邊走。」
李察把皮箱交給女傭,自己順著旋轉樓梯往上走。
樓梯拐角,肖像畫中的傑拉德穿著正裝外套,頭髮還沒白,目光鋒利得很。
李察路過這幅畫的時候,把腳步放慢了。
畫裡和畫外差了將近四十年。
他敲了兩下書房門。
「進來。」
李察進門的第一眼落在了外祖父身上。
以太場的變化更明顯了。
「外公。」李察在對面那把客椅上坐了下來。
「嗯。」傑拉德把茶杯擱到圓桌上。
老人打量了外孫一眼,眉目沒什麼起伏。
「布里斯頓怎麼樣?」
「都挺好,爸媽身體沒什麼問題,伊芙琳也給您做了點心,在樓下皮箱裡。」
傑拉德提到自己外孫女,眉眼稍微柔和了一些。
「待會兒晚飯的時候,讓大家都嘗嘗吧。」
「文森特表哥怎麼樣了?」李察問。
「肩胛骨快好全了,人在後院。」
「他自己嫌養傷太閒,每天晨起做半套基本功,被我罵了兩次也改不掉。」
兩個人說了幾句閒話。
管家敲門,把一壺新沏的紅茶送了上來。
等管家離開,李察把茶杯端到手裡沒有喝,在掌心捂了一會兒。
「外公。」
「嗯?」
「我手裡有一門術式。」
傑拉德沒有說話,目光從茶杯落到了外孫臉上。
李察說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腹稿。
「術式能臨時刷新和激活以太迴路,在目標體內瞬時擴散。
我在自己身上和另外兩個人身上試過了,效果穩定,沒有出過差錯。」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傑拉德挑了挑眉。
「試過的人事後有沒有副作用?」
李察稍微講了一下自己那幾個測試對象的情況。
傑拉德把雙手放在了椅子兩側的扶手上。
「你為什麼到現在才提?」
「沒有足夠實驗數據……」
傑拉德抖了抖白眉毛。
「既然這樣,先讓文森特試吧。」
………………
阿什福德宅邸後院。
三面高牆圍著塊鋪了碎石的空地,空地正中豎著訓練柱,柱面坑坑窪窪滿是痕跡。
文森特正在用左手拍擊,每拍一下,訓練柱上就添一條白印。
「文森特。」傑拉德從後廊走過來。
文森特收了手,轉過身來。
「爺爺。」
他看見了傑拉德身後跟著的人。
「李察?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到的。」
文森特朝他走過來,一巴掌過來。
李察的肩膀被他拍得一歪。
「比之前壯實多了啊。」文森特咧了咧嘴。
他自己卻瘦了一大圈,下巴上蹭著沒來得及刮乾淨的胡碴。
傑拉德在後廊的石條凳上坐了下來。
「文森特,來配合你表弟來做個實驗,對你有好處。」
正說著話,另一個實驗對象也緩步走來。
鮑德溫走進後院,朝李察點了個頭。
「你把袖子擼起來。」傑拉德對文森特說。
文森特把右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前臂。
這一段因為肩胛骨傷,從肘彎往上有一片暗沉淤滯。
李察從帆布包里取出銀針長盒。
「這一針紮下去後,你會覺得那一段迴路被高壓水沖洗了一遍。」
李察把針取了出來。
「持續大約兩分鐘,之後會有等時長的虛弱期。」
「虛弱期就是手指發軟,握力下降。四分鐘後完全恢復。」
文森特看了看那針。
「月釘?」
「嗯,改良過。」
李察把細節略過不談。
文森特回頭望了傑拉德一眼。
老人坐在石條凳上,端著管家剛送上來的熱茶,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來吧。」得到傑拉德的確認,文森特把右臂伸了出來。
李察左手扣住文森特的前臂,用【感知;靜觀】鋪開靈感。
從業者獵手的迴路比科爾曼寬了一倍,脈壁上附著的以太也更加厚實。
他把進針位置定在了淤滯下游最飽滿的一段。
「一。」
文森特深吸一口氣,雖然有爺爺擔保,但他還是有點緊張。
「二。」
李察以太灌入針的握柄,順中軸推送。
「三。」
貫針。
針尖扎入皮膚的那一刻,文森特反應比科爾曼劇烈得多。
他手指猛地一攥,前臂肌肉繃得跟鐵纜繩差不多。
「嘶……」
額頭上大顆大顆汗珠冒了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什麼感覺?」傑拉德一下子站了起來。
文森特的咬著牙根,聲音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整條胳膊……」
他的右手在發抖,抖得連拳都攥不穩了。
「冷到骨頭。」
兩秒後……
「又熱起來了。」
李察的靈視下,文森特前臂內側那片淤滯區域正在被返照沖刷。
衝勁太猛了,那些堵在迴路里的「碎石」被高密度以太硬生生衝散。
文森特慢慢鬆開了拳頭。
「……好了。」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把那口逆著的氣理順了。
「結束了?」
「返照持續了大約兩分鐘。」李察把針收回了盒子裡。
「接下來你會覺得右手發軟,握力下降,四分鐘左右恢復正常。」
文森特試著張了張手,五根手指虛虛地伸開又合攏。
確實軟,握不出什麼勁來。
他又試著轉了轉右肩……
「你轉什麼?」鮑德溫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文森特沒理他,隔著藥布按了兩下。
「……鬆了。」
鮑德溫把抱在胸前的兩條胳膊放了下來。
「什麼鬆了?」
「你過來按一下就知道了。」
鮑德溫半信半疑地走過來,指頭隔著藥布在文森特肩胛骨附近按了按。
他按了兩三處,最後在裂縫癒合點旁邊停住了。
「你之前這塊硬得跟石頭似的。」鮑德溫的語氣變了。
「現在……」
他又按了兩下。
「的確鬆了。」
傑拉德沒說話,也伸出手也在文森特肩膀上摸了一把。
文森特在幾隻手的圍攻下齜牙咧嘴的。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們的傷,按什麼按。」
傑拉德從頭到尾不說話。
直到文森特開始嫌疼了,他才開口。
「下一個,小精通。」
他看向鮑德溫,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直接往後退了一步。
他回頭看了傑拉德一眼,又看了看李察手裡那隻銀針盒,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叔父……」
「文森特都試過了,你怕什麼?」傑拉德加重了語氣。
鮑德溫在傑拉德面前沒有拒絕的資格。
名義上來說,主家家主對分家出去的後輩已經沒有約束力了。
可大精通的話,從來不是拿來當建議聽的。
鮑德溫盡力委婉的表達自己的觀點:
「李察是很優秀,可他才在帝都大學還沒上滿一年學,就來給我們弄這些,我實在是……」
「我知道。」傑拉德沒改變他的態度。
「你信我就行了。」
話說到這種程度,鮑德溫咬了咬後槽牙,袖子一擼,右前臂伸了出來。
小精通的迴路和從業者的完全是兩回事。
李察把靈感貼上去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差異。
脈壁更厚,分支更多,每一條支路都有它自己的調節閥門。
以太在裡面走的速度也更快。
「鮑德溫叔叔,做好準備。」李察把針取了出來。
「行了,別廢話。」鮑德溫把眼睛閉上了。
數到三的時候,針扎了下去。
鮑德溫的反應和文森特截然不同。
文森特是被沖得七葷八素,手抖額頭冒汗,各種明面上的劇烈反應。
鮑德溫只有一個動作。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攥了大約兩秒,然後鬆開了。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的,連汗都沒出。
但李察的靈視下看到的東西要複雜得多。
返照的衝擊波進入鮑德溫迴路後,第一時間就被識別了。
迴路把這團外來以太當成了異物,分流閥門自動切換,把衝擊波拆分成七八股細流分散到各條支路里去。
衝擊力被有效分散之後,真正到達目標區段的返照只剩了原來的兩三成。
這兩三成倒也起了作用,從上升到恢復原狀,總共不到一分鐘。
鮑德溫把眼睛睜開了。
「有點涼。」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李察把針收了回來。
鮑德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臂,又屈伸了兩下手掌。
「就這?」
他的語氣有些微妙。
文森特在旁邊嗤笑了一聲:「鮑德溫叔叔,你怎麼不感謝人家?」
「我謝什麼?一陣涼風吹過來了,我連哆嗦都懶得打。」
鮑德溫把袖子擼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傑拉德。
「叔父,對我來說這一針和沒打差不多。」
傑拉德點了點頭,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看向李察。
「輪到我了。」
後院裡安靜了那麼兩秒。
文森特和鮑德溫同時開口:
「爺爺,要不要……」
「叔父,您不用……」
傑拉德把兩個人的話全按了回去。
他慢悠悠地把袖口翻卷上去,露出了一段前臂。
上面不僅看不到什麼肌肉,還有些老人斑。
終於可以看到大精通的迴路了,學者的好奇心讓李察心臟蹦蹦直跳。
他把靈感貼了上去。
看到裡面的情況,他不由得暗暗稱奇。
外祖父的迴路,幾十條主管道縱橫交錯,每一條都粗得嚇人。
主管道往下分出幾百條支管,支管再分出上千條毛細管。
毛細管末端消失在他靈感讀不到的深度里,和身體每個組織都融成一體。
李察把針取了出來,他的手心在出汗。
他在找進針點。
可傑拉德的迴路不管哪裡都在高速運轉,挑不出一個比別處更弱的缺口。
他只能選最寬一段主管道下針,這是理論上干擾最小的位置。
「外公。」
「來吧。」
旁邊的文森特和鮑德溫急得團團轉。
傑拉德可是阿什福德家真正的頂樑柱,一出問題就全完了。
針尖破不了皮,但李察操控的以太在傑拉德放開下能進入管壁。
剛進來就被管壁那層組織吸收了大半。
剩下那一點,又被管道里的高密度以太裹挾著帶走。
真正抵達末端循環的那縷,和把一杯水倒進一座水庫里差不多。
傑拉德睜開眼睛。
「有點意思。」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
「末梢那幾處淤滯鬆了一點,相當於我自己用三天時間慢慢疏通的量。」
他把袖子放下來,抬起頭看著李察。
「但也就到這裡了。」
李察把銀針擦乾淨收回了盒子。
他其實早就做好了這個預判,位階差距確實太大了。
「可作用確實是存在的。」傑拉德又補充著。
「你打的這一針,是以你現在以太為上限。」
「可如果打這一針的人,是小精通呢?」
「再進一步,如果是大精通來打這一針呢?」
李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互相治傷。」
傑拉德點了一下頭。
「獵手受傷是家常便飯,如果你這門術式能夠擴散開來……」
結論擺在那裡了,月釘;返照這道術式的技術本身沒有問題。
文森特站在一旁聽完了全部,他的兩隻眼睛越來越亮。
「爺爺,您是說……這門術式應該教給家裡能信得過的獵手?」
傑拉德朝李察看了一眼。
「那得看他樂不樂意拿出來。」
後院裡又安靜了。
鮑德溫在旁邊抱著胳膊,臉上那點不情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褪了。
李察把銀針盒扣上了。
「我為大家做實驗,當然願意拿出來給家裡用。」
這本就是他的來意。
傑拉德坐在石條凳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這孩子……我替阿什福德家謝謝你。」
「這不是客套話。」他站起身。
「你願意拿出這道術式,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不會白拿你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