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修女甜點
十一月三十日,帝都維多利亞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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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擠滿了灰綠色軍裝的人,步槍豎在旅行袋旁邊,鋼盔扣在行李上面。
一列軍列剛剛駛離,下一趟還要等上將近四十分鐘。
李察和幾個同學被安排坐南線普通客車。
車次被徵用了一半給軍方,剩下幾節車廂塞滿了平民旅客和他們這些被徵調的學生。
車廂里座位全拆了扶手,為了多塞兩排。
李察側著身子擠進靠窗位置,把帆布包抱在膝蓋上。
蒙塔古坐在他對面。
金髮青年把外套疊好,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他的臉比幾個禮拜前消瘦了,下頜線削出來了,眼窩陰影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深。
凱薩琳和費舍爾坐後排。
凱薩琳靠著過道那一側,翻著她隨身帶的拓本在做筆記。
費舍爾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窗戶那邊倒。
倒到快碰上了又自己彈回來,反反覆覆。
火車開動了,帝都屋頂在車窗外往後退。
從帝都到福克斯通大約兩個半小時的車程。
中間經過梅德斯通的時候,車廂里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下了車。
其中一個還很年輕,看著比李察也大不了多少。
他從行李架上取下步槍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火車又開了。
窗外的景色從城鎮變成了丘陵,丘陵變成了農田,農田盡頭出現了海。
李察把書合上,看向窗外那片接近海岸線的田野。
田裡已經收完了,只剩下齊膝高的殘茬,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遠處一個農婦牽著矮馬在地頭上走,身後跟著兩個小孩。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神譜沙龍那一夜,德墨忒爾說田裡這兩年穀子長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虛。
灌了海水的弗蘭德斯土地上,幾年內什麼莊稼都種不活了。
人退了,水灌了,土地從有人變成了沒人的。
沒人的土地長什麼呢?
李察把書塞回了帆布包里。
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汽笛,減速了。
「到了。」蒙塔古睜開了眼睛。
窗外出現了港口的輪廓。
到處都擠滿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有些明顯是匆忙間隨手抓了什麼披在身上就跑出來的。
幾個孩子蹲在碼頭欄杆邊,用手指在石板上畫畫,畫的是房子。
小男孩把房子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畫了第三遍的時候,終於在屋頂上畫出一縷煙。
志願者穿著白圍裙在人群里穿梭,手臂上纏著紅十字袖標。
教會的人也來了,黑袍牧師帶著幾個修女在帳篷之間分發熱湯。
有人在喊號碼:
「編號四百三十七到四百九十二,左邊帳篷登記!」
港務局大樓前面的空地上,被人用白灰畫了一個長方形區域,那是集合點。
李察還沒走進就習慣性估算,目測來了少說幾十人。
年紀從十八九歲到二十五六歲不等,穿什麼都有,南來北往口音也雜。
李察把帆布包換了只肩膀挎,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他看見了一張有些熟悉的臉,但身形讓他不太能確認。
「……愛德蒙?」
那人把頭轉了過來。
愛德蒙;威克利夫,聖彼得修會神學院。
去年寒假在惠特康姆同一個隊裡,當時對方瘦長清秀,幾乎可以藏在電線桿後面。
現在……李察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圈。
腮幫子圓了,下巴墊了不少贅肉,連手背都比從前厚實了。
「威廉士!」
教士青年的笑和去年一樣溫和,笑起來的時候臉上多出了兩個可疑的酒窩坑。
「好久不見。」
「你這是……」
「別說了。」愛德蒙把外套往下扯了扯。
「神學院功課太重,壓力大,又不能抽菸喝酒。」
他的聲音帶著自暴自棄般的坦然。
「而且修女嬤嬤們做的杏仁塔和巴斯克蛋糕實在太好吃了。」
歷史上,修女在封閉修道院裡幾百年如一日地做糕點。
據說可露麗、蛋撻、馬卡龍這些全是在修道院裡面被發明出來的。
李察默默咽了口唾沫。
回到重點,他用隱匿靈視輕輕掃了一下老朋友的狀態。
愛德蒙以太循環的穩定度明顯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胸口位置那枚銀十字架周身透著光暈。
光暈不強,可勝在極其乾淨。
愛德蒙是真的在認認真真祈禱,認認真真地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偷過一天懶。
那十字架應該已經蛻變了,至少蛻變了一次。
「你狀態挺好。」李察收了靈視。
「狀態好什麼啊。」愛德蒙揉了揉自己臉。
「我每天跪在禮拜堂里念完晚禱,出來就聞見走廊盡頭飄過來的黃油味……」
他的眼神飄向了遠處。
「有一次我忍了整整五天沒碰甜食,第六天早上醒來發現枕頭下被誰塞了半塊杏仁塔。」
「誰塞的?」
「到現在也不知道,修會六十多號人,我挨個問了一遍,全說不是自己。」
李察想說話,被後面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李察!」
嗓門很亮,帶著點高地口音。
人群被擠開了一條縫,瑪姬;麥克菲從裡面鑽了出來。
紅頭髮比去年長了不少,紮成了一根粗辮子甩在身後。
她的臉頰被海風颳得泛紅,看著就知道在港口外面已經站了不短的時間了。
瑪姬身後跟著西奧多。
馬場少年比去年壯了一圈,少了去年那股毛毛躁躁的勁。
「你們也被抽調來了?」李察和兩人挨個打了招呼。
「高地行會出了十幾個人,我和西奧兩個一隊。」
瑪姬往白灰圈裡掃了一眼。
「聖彼得修會來了幾個?」
「兩個。」愛德蒙伸出兩根手指。
「你們修會怎麼出這麼少?」
「嬤嬤們說了,廚房離不開人。」愛德蒙的回答讓瑪姬愣了兩秒。
西奧多從愛德蒙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威克利夫……你是不是……」
「胖了。」愛德蒙自覺舉起了雙手:「我知道,你不用說了。」
「我本來想說精神了。」西奧多把到嘴邊的實話咽了回去。
四個人在白灰圈子裡站到了一處。
去年在惠特康姆的時候還都是新入者,他們四個全是跟在大人後面學走路的孩子。
一年過去各自署了名,各走了各的路。
可站在一起的時候,又和去年沒什麼兩樣。
瑪姬還是那個瑪姬,心直口快,從來不藏什麼東西。
「我的家傳術式也進步了。」
她稍微展示了一下,一層極薄的綠在她皮膚上浮了浮又沉回去了。
「署名前只能糊弄迷魂燈和沼澤屍這種鈍感邪物,現在能撐住絕大部分下級邪物的探測了。
範圍也大了些,勉強能把三個人裹進去。」
「你那位達人祖先的血脈。」李察收回了靈視。「續到了?」
瑪姬晃了晃腦袋,一綹紅髮從耳後滑下來。
「談不上續,得到小精通才有真正往上走的資格。」
西奧多也讓李察碰了碰他的銅羅盤。
羅盤是他引路人所送的保命奇物,正式署名後也確實比起去年不一樣了。
「你的引路人怎麼樣?」李察問。
「身體還行,就是脾氣越來越大了。」
「前陣子我寫錯了一道銘文收口,他在信里罵了我整整三頁紙,正反面都寫滿了。」
愛德蒙在旁邊聽著,摸了摸自己腰間鼓鼓囊囊的口袋。
「我帶了吃的,嬤嬤們替我準備的。」
「什麼吃的?」聽他之前的描述,在場幾個人都嘴饞了。
教士青年從口袋裡掏出來一隻錫盒,揭開。
「巴斯克蛋糕。」
四塊金黃色小蛋糕整整齊齊地碼在錫盒裡,飄出一股奶香。
他把錫盒往李察面前遞了遞。
「吃一塊吧,到了營地估計就吃不到這種好東西了。」
李察從盒子裡揀了一塊,食堂管制後,他確實很久沒吃過甜食了。
一口下去,黃油和砂糖在齒間碎開。
甜味從舌尖蔓延到後槽牙,順著喉嚨暖到胃裡。
修女的手藝確實沒得說。
「怎麼樣?」愛德蒙不懷好意的看著他。
「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胖了。」李察把最後一口咽下去。
「被人這麼喂,放誰身上都扛不住。」
瑪姬從他手裡把錫盒搶過去也拈了一塊,咬了半口,眼睛眯起來。
西奧多也吃了一塊。
「……這嬤嬤手藝真不賴。」
李察剛把錫盒還給愛德蒙,凱薩琳從人群里擠了過來,手裡夾著那本隨身不離的小本子。
她是來叫李察集合的。
看到對面那個和自己同樣有紅頭髮的姑娘,她腳步一下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