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你們一定是姐妹吧!
李察順著瑪姬的視線轉過去,看見了凱薩琳。
兩個紅頭髮的姑娘對上了目光。
瑪姬嘴裡還含著半塊巴斯克蛋糕,腮幫子鼓著一邊,嚼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氣氛一下子變了。
凱薩琳沒動,瑪姬也沒動,連那半塊蛋糕都忘了嚼。
布萊克伍德和麥克菲這兩個高地獵手家族,為了艾林湖北岸那片鹿群獵場打了幾代。
打死過人,燒過對方羊圈,在山坡上豎過詛咒對方家族的石碑。
西奧多站在瑪姬後面兩步的地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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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著眉毛左看看右看看,嘴張了兩次都沒敢出聲。
愛德蒙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呃……」胖乎乎的青年舉起了手裡那隻錫盒。
「吃蛋糕嗎?我們修會的嬤嬤做的,巴斯克蛋糕,很好吃的。」
凱薩琳連看都沒看那隻盒子,目光還釘在瑪姬身上。
海鷗在頭頂叫了一嗓子,聲音尖利。
李察站在兩人中間,不知道視線該往哪邊放。
一個曼城行會的高瘦青年從旁邊路過,手裡攥著一隻皺巴巴的登記表。
他正低頭看表格上的分隊名單,走到一半抬起頭來掃了一眼眼前這堆人。
目光在凱薩琳和瑪姬身上停了一下。
「哎……」他朝旁邊同伴的肩膀拍了拍,下巴往這邊一努。
「你看那邊兩個紅頭髮女生。」
聲音沒刻意壓低,港口風又朝這邊吹,每個單詞都送到了該送到的地方。
「一定是姐妹倆吧?頭髮眼睛都一樣啊。」
這話一出,凱薩琳和瑪姬的腦袋同時轉了過去。
兩雙眼睛裡冒出來的火,幾乎要在高瘦青年胸口燒出窟窿。
高瘦青年嘴裡本來還有半句話含著沒說完,和那兩道目光一對上,剩下的話全吞回去了。
他那位同伴已經本能地往旁邊挪。
「走錯了走錯了……我去那邊……」
高瘦青年把登記表往兜里一揣,腳底抹油拐了個彎,縮回人堆里消失了。
愛德蒙舉著錫盒,嘴巴已經張得合不攏了。
西奧多乾脆連看都不敢看了,把整張臉轉到港口方向欣賞吊臂的工業美。
李察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場景有點想笑,這兩人咋一看確實很有姐妹感。
兩個高地姑娘各自把腦袋轉回來的時候,視線又撞在了一處。
瑪姬先把那半塊一直含在嘴裡的蛋糕咽了下去。
「他說我跟你長得像?」她的聲音里沒有怒氣了。
凱薩琳的嘴角抽了抽。
兩個人同時惱火的對象,此刻已經不再是彼此了。
李察趁著這道縫把話插了進去。
「她是瑪姬;麥克菲,高地行會的,學者方向。」
他朝瑪姬偏了偏頭,又轉向另一邊。
「凱薩琳;布萊克伍德,帝都大學預科的,也是學者。」
他刻意把「學者方向」說得重了些。
兩個人都是學者,獵手間的仇放到學者身上,不合適。
瑪姬比凱薩琳先鬆了勁。
她把目光從凱薩琳臉上挪開,落到了李察身上。
「你在帝都的同學?」
「嗯。」
凱薩琳伸出了右手。
兩個有世仇的家族成員如果在中立場合碰面,先伸手的那一方表示「今天不算」。
明天要是在獵場碰見了,那是明天的事。
瑪姬低頭看了凱薩琳伸過來的那隻手一眼。
然後她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握得快,松得也快。
「集合了。」凱薩琳把手揣回了外套口袋,在本子上寫正經事給李察看。
「十分鐘內到大樓正門前面。」
她轉身就走了,圍巾一角在身後被風帶起來。
瑪姬站在原地。
「你這位同學。」
她把視線從凱薩琳遠去的背影收回來,目光落到了李察臉上。
「脾氣挺大。」
「你倆半斤八兩。」
瑪姬沒否認,甚至嘴角往上彎了彎。
「你要是把這話去說給她聽……」
「我不說。」李察很識時務。
「走吧。」她拍了拍外套上的蛋糕碎屑。「集合了。」
愛德蒙全程站在旁邊,錫盒舉了至少兩分鐘手都酸了。
他把盒子收回懷裡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了李察一句。
「……剛才到底怎麼回事?她們兩個看對方的眼神怎麼和要掏出刀來一樣?」
「世仇。」
「什麼世仇?」
「高地人記仇的方式和你們修會不太一樣。」
「我們修會講寬恕。」愛德蒙把錫盒揣回口袋裡,連微笑都維持不住了。
「你去跟她們兩個講講試試。」
李察拎著帆布包往大樓方向走。
愛德蒙把那句寬恕的經文咽回了肚子裡。
他看了一眼遠處凱薩琳的背影,又扭過來瞅了瞅走在另一側的瑪姬後腦勺。
兩個紅頭髮在冬日一片灰霾里格外扎眼。
「你覺得她們長得像嗎?」愛德蒙壓低聲音問西奧多。
西奧多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別問我這種會死人的問題。」
到了港務局大樓正門前的空地,所有人都乖乖地蹲在裡面。
海風從多佛爾海峽那邊一陣一陣地灌過來。
李察站在白灰線內側,不遠處愛德蒙正握著十字,嘴唇極輕地動著。
大概在念什麼禱文,也可能只是嘴饞了在回味蛋糕。
凱薩琳和瑪姬各站兩邊,中間隔著李察,默契地把他當成了一堵不太可靠的隔牆。
等到負責這次外勤的人走下來的時候,所有人聲音都收了。
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一件看不出原先顏色的舊風衣。
他自我介紹叫哈丁,是小精通層次的高級督察。
這人臉很長,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從嘴角拖到耳根底下的疤。
那道疤讓左邊臉在笑的時候,右邊紋絲不動。
他走到白灰線前面站住,目光從隊伍最左端開始掃。
第一個被他掃到的是蒙塔古。
往上掃到腰間,內側那個鼓包是署名奇物的形狀。
再往上蒙塔古肩膀端得很平,下巴微微收著。
「乾淨。」哈丁說完就把視線移走了。
蒙塔古皺起眉,不太確定這算夸還是算罵。
掃到李察的時候,哈丁的動作慢了下來。
帆布包挎在右肩,包的輪廓說明裡面東西不少但收拾得緊湊。
右手虎口有老繭,那個位置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再往上看臉,哈丁在他臉上多留了一會兒。
「能用。」
說完就走了,李察聽起來覺得像在評價牲口。
哈丁掃到凱薩琳的時候只停了一秒。
「硬。」
掃到瑪姬,停了兩秒。
「野。」
掃到愛德蒙,這一次停得最久。
哈丁直直盯著對方挺起來的小肚子,悶笑一聲。
「……該減肥了。」
愛德蒙臉漲得通紅。
大部分人都給出了總結,哈丁退回到台階上。
「編隊每四到五人一組,配一名資深從業者當組長。」
「你們守好自己那一段,出了自己巡護區……就不是你們該管的事了。」
「遇到超出位階的危險,不要逞英雄。」
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隻銅哨和一枚紅色信號彈,拈在手裡沒急著往下發。
「聽好了,我只講一遍。」
「你們這次過來,本職工作是日常巡護。」
「每個小組分管一段帳篷區,白天從早七點到晚七點,十二個小時輪班。
你們的工作就是一排一排地走,一頂一頂地看。」
「通報上那層濕氣,濃度超過三級標線的難民,在登記冊上標紅,通知你們的組長。
組長判斷後上報給我,由我來決定是否隔離。」
他把那隻手換成了兩根手指。
「還有登記與訪談。
每一頂帳篷里住了誰、哪天到的、從哪裡來的、身上那層東西濃不濃全部登記在冊。
訪談不是審訊,你們說話的口氣都放客氣些,別把人嚇著了。」
「這些難民剛從水裡逃出來,有的連自己姓什麼都快記不住了。
你們把能問到的記下來就行,問不到的別硬逼。」
「你們的組長都是資深從業者,隱秘方向的居多。
他們會在巡護間隙做占卜和痕跡讀取。
學者方向負責在旁邊幫忙,幫他們記錄占卜結果、校驗符號、翻譯銘文,這些是你們的本行。」
「獵手方向就負責警戒,在組長做占卜的時候守好周圍。」
哈丁把銅哨和信號彈舉了起來。
「但凡在巡護中發現任何超出你們處理能力的異常,不管大小,一律上報。
不要自己動手、逞能,覺得#039就這麼點小事不值得麻煩組長#039。」
「死在外勤上的新人,十個裡面有八個是死在#039覺得自己能行#039這句話上面的。」
他把銅哨和信號彈交給了站在最前面的第一個組長。
「銅哨三短一長是求援,打紅色信號彈是撤退。」
「看到信號彈,全部往倉庫方向退。」
編隊名單在哈丁手裡一張一張念下去。
李察記著自己的組:他自己、凱薩琳、愛德蒙、瑪姬,四人一組。
組長名字他沒聽過,好像是叫普拉特。
一個男人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三十來歲,嘴角右側有一顆痣。
隱秘方向的資深從業者,走路時候身體幾乎不擺動,整個人滑過來一樣。
他的話比哈丁還少,走到四人面前只掃了一眼,把視線在李察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那一停極短,可李察在他眼神里讀出了一縷辨認的味道。
銀戒指上瑪麗夫人留的那絲力量,被他嗅到了。
普拉特把銅哨掛到自己腰間,又把那枚紅色信號彈插進了風衣內袋裡。
「組規只有一條。」
「四個人始終在彼此視線範圍內活動,任何情況下不許單獨行動。」
他看了看凱薩琳和瑪姬之間那段刻意留出來的距離。
「你們兩個之間的私事,在巡護區以外去解決。」
兩個紅頭髮姑娘同時別過臉。
西奧多被分到了隔壁組,蒙塔古去了另一個方向的巡護小隊。
費舍爾和伊迪絲也各有分配。
費舍爾在c排區域,伊迪絲被安排到了東側最外圍。
光是能看到的小隊就不下十五六支,分散進港口東側綿延近半英里的舊倉庫區。
每支小隊管一段帳篷區。
大家都是蜂房裡各守一格的工蜂,低頭做自己事,別去碰隔壁蜜采的怎麼樣。
李察跟著普拉特走進帳篷區。
這裡濕得能擰出水來,裸露在外的皮膚和被牛舔了一口差不多。
他在通道口站住了,把隱匿靈視鋪開。
帳篷布摸上去是乾的,地面的泥巴是正常的潮。
十一月的本島南部港口,哪裡泥巴不潮。
靈視下那層東西,和物質層面的水汽毫無關係。
它貼在帳篷布內壁和行軍床鐵管上,還有難民裹著的毛毯表面,就連睡著人的臉頰上都有。
如果不是【靜觀】精度夠高,李察根本發現不了。
普拉特也在看,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段。
李察先開了口:「這裡的濕氣濃淡不一。」
普拉特偏過頭看他。
李察朝最裡面那排帳篷抬了抬下巴。
「第三排到第五排最濃,第一排幾乎沒有。」
普拉特點點頭。
「你讀得很細,繼續。」
李察往裡走了十來步,凱薩琳跟在右後方,愛德蒙在左側,瑪姬殿後。
四個人自覺走成了菱形,視線交叉覆蓋,這是外勤的基本陣型。
走到第三排帳篷的時候,李察停下來了。
這裡濕氣明顯要比別處厚。
「第三排到第五排。」普拉特在他身後解釋。
「是最後撤出來的一批人住的。」
李察回想著通報里的信息。
福克斯通港的難民分三批到達。
第一批最早,是海閘剛開的那天就往高處跑的人,撤得最快也最乾淨。
第二批隔了兩天,是被救援隊從屋頂上接下來的。
第三批最晚,比第一批足足遲了五天。
那五天裡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說得清楚。
李察帶著凱薩琳從b排第一頂帳篷走起,一頂一頂地掀帘子,一戶一戶地登記。
愛德蒙走在另一側,遇到情緒不安的難民就停下來安撫幾句。
教士身份在這種場合下,比什麼術式都管用。
十字架一露出來,即便語言不通的人也會開始雙手合十。
瑪姬殿後警戒,目光從不在帳篷內側停留太久。
第一天工作很枯燥。
巡護中有問題的李察在登記冊上標紅,交給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