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陰雨連綿


  十二月初的帝都,要說緊繃也不算特別緊繃。

  街上該開門的鋪子還在開,該上班的職員還是清早踩著露水出門。

  帝都歌劇院這個禮拜排的是亨德爾。

  報紙上照例印著演出GG,字號比三個月前小了一圈,但還在印。

  可有些東西和九月份已經完全兩樣了。

  白糖從論磅賣變成了論兩賣。

  賣糖的鋪子門口開始出現排隊的人影,凌晨五點天還黑著就有老太太裹著毛毯守在那裡。

  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會在六點整把門板卸下來,先探出頭數一遍隊伍的長度,再回頭跟裡面的人嘀咕幾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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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鈴鐺一響正式開門,櫥窗玻璃罩底下已經空了大半。

  麵粉價格翻了將近一倍。

  李察去白樺甜點工坊買太妃糖的時候,那位女店員說的話還在耳朵里。

  他不知道現在甜菜糖的比例又漲到了多少。

  格蕾禮拜二寄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沾著一點淡黃色的粉末,可能是什麼糕點的殘渣。

  信不長,格蕾的字一向清秀工整,可這一次有幾處筆畫收得比平時急了些。

  「家裡的船出事了。」

  她寫道。

  「沒有海難,也不是被敵人截的,是我們自己的海軍把它征走了。」

  「皇家海軍徵用令,說是運力緊張、民間貨運需服從軍事優先。」

  「爸爸去海軍部交涉了一趟,回來後三天沒有開口說話。」

  李察看到這裡的時候,皺起眉。

  格蕾家做香料生意做了幾代人。

  航線、船隻、貨源,全是一條一條命脈。

  一艘船被征走等於少了一條胳膊,關鍵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回來……大概率是還不回來了。

  格蕾沒有在信里抱怨太多。

  她只說了一句「爸爸說會想辦法」,然後話題就拐到了別的地方。

  「聖布里奇的食堂也開始縮減甜品供應了。

  以前每天下午茶時間有三種蛋糕可以選,現在只剩一種,還經常是前一天剩下的。

  坎寧安那幫人叫苦連天,但我覺得還好,畢竟比起前線那些人吃的東西,學校食堂簡直是皇家大酒店。」

  信的末尾,格蕾畫了一隻小小的貓。

  貓的旁邊寫著一行字,字比正文小了一號。

  「上次我說要約你吃飯,咱倆什麼時候兌現?

  如果帝都那家餐廳也漲價了的話,我們可以去公園長椅上吃三明治,我不介意。」

  李察把信折好放進了書桌抽屜里。

  格蕾的信和母親的電話,是他在帝都為數不多能讀到溫暖味道的東西了。

  一個在布里斯頓的廚房裡散著麵粉味,另一個在聖布里奇的信紙上沾著糕點渣。

  他想到了伊芙琳。

  上次打電話回去的時候妹妹說,韋爾太太家那隻橘色小貓已經長到了可以跳上窗台的個頭。

  它最近的愛好,是趴在他們家廚房窗戶外面看著她做點心。

  伊芙琳說它一定是被杏仁酥的味道勾來的。

  李察覺得那隻貓的品味不錯。

  帝都最近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雨把皮特里大樓門前那條石板路洗得發亮。

  李察站在二樓走廊的窗前,看著樓下有個本科生撐著傘跑過去,鞋跟踩進了積水坑,濺了半條褲腿。

  他把視線收回來的時候,314室的門開著。

  伊莎貝拉坐在寫字檯後面,面前攤著一張電報紙條。

  紙條很短,李察從門口的角度能看見上面寥寥幾行鉛字。

  「已抵達,第一次下潛完成。

  海底封印狀態比預估的更差,需要額外人手。」

  落款只有一個字母,c。

  伊莎貝拉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把紙條折好夾進了抽屜最裡層。

  和索菲亞之前從蒙斯寄回來的那些信件放到了一處。

  伊莎貝拉看到外甥,手搭在抽屜邊沿上沒理他。

  桌角那罐鳶尾太妃糖,罐蓋壓得嚴嚴實實的,今天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克拉拉說「需要額外人手」,這句話擺在任何一個從業者面前意思都很明白。

  海底那些封印衰減的速度,已經把常規維護預案甩在後頭了。

  幾十艘主力艦——無畏號、鐵公爵號、奧萊恩號……日夜泊在斯卡帕灣里。

  甲板上幾萬名水兵的體溫、呼吸、焦慮和無聊,二十四小時往海水底下漚。

  海床下,新石器時代的立石圈和墓穴靜靜地躺了幾千年。

  那些祭祀遺址在地底已經夠老了,頭頂再摁上這麼一堆鋼鐵和活人的恐懼。

  封印比預估更差,一點都不奇怪。

  可奧克尼群島是海軍心臟,能碰那些封印的從業者名單被管控得死死的。

  「額外人手」寫在電報上很輕,落到審批流程里得過三道關。

  海軍部的安全審查,內務院的背景核查,再加上總署那邊關於戰時人力分配的統籌。

  三道關卡走完,克拉拉在海底泡的時間又得多上一段時間。

  這件事情他幫不上忙,幫不上就別在旁邊添堵了。

  李察從裡面退回了走廊,往樓下教室走。

  他走進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見了伊迪絲。

  女孩照例抱著她那本植物圖鑑,鞋上濺了泥點子。

  「早。」伊迪絲把圖鑑換了一隻手抱著。

  「早。」

  兩個人並排往下走。

  走了幾步,伊迪絲忽然開口。

  「李察,你有沒有覺得,學校食堂的人造黃油最近越來越薄了?」

  「你也注意到了?」

  「昨天那塊麵包上面只抹了一層,薄得我都能透過黃油看見麵包了。」

  伊迪絲歪著頭想了想。

  「我在碾坊長大的,麵粉的價格我太清楚了。

  現在帝都的麵粉價格,在我老家能買三倍的量。」

  「你家那邊也漲了嗎?」

  「漲了,但沒帝都漲得這麼離譜。」

  她翻開圖鑑某一頁給李察看。

  上面夾著一張從雜貨鋪順來的價目單,用鉛筆在「麵粉」和「黃油」兩行畫了圈。

  旁邊寫著一行她自己的批註:

  「九月到十二月漲幅——麵粉87%,黃油112%,白糖不知道因為買不到了。」

  「你連這個都記?」李察有些意外。

  「習慣了。」伊迪絲把價目單重新夾回圖鑑里。

  「在碾坊長大的人,對糧食價格永遠比對拉丁文變位更在意。」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眼之間很平靜。

  對飢餓的恐懼,比對帷幕後的東西讓她更加根深蒂固,因為前者是她從小到大每天都在面對的東西。

  兩個人走到了教室門口。

  費舍爾已經在裡面坐著了,額頭上那塊繃帶終於拆了,留了一道粉色的新疤。

  他見到李察就招手。

  「威廉士,你看今天的報紙沒有?」

  「哪一份?」

  「《帝都晨報》。」費舍爾把報紙遞過來,翻到了第三版。

  第三版的中間位置,有一篇專欄文章。

  標題是:「前線來信;一位母親的疑問」。

  文章下面印著編輯部的注釋,字號小得需要湊近了才看得清楚。

  「本報收到多封前線軍人家屬來信,對官方公布的傷亡數字提出質疑。

  編輯部已將相關信函轉交陸軍部新聞管制處審核,以下內容經審核後刊發。」

  李察掃了一遍那篇文章。

  寫信的母親在信中說,她的兒子所在的營八月份出發時有七百多人。

  十一月底來的信里只提到了「營里現在三百多個弟兄」。

  她問:剩下那三百多個人去了哪裡?

  是調走了,還是已經不在了?

  如果不在了,為什麼至今沒有收到陣亡通知書?

  那位母親的名字被隱去了,信里提到的番號和部隊編制也被打了馬賽克。

  可「七百多人」和「三百多個弟兄」這兩個數字,赤裸裸地印在了報紙上。

  「經審核後刊發。」李察把這行字又讀了一遍。

  「編輯部把信轉給了陸軍部新聞管制處,管制處看完了放行了。」

  費舍爾把繃帶旁邊那塊新長出來的皮膚撓了撓。

  「你說這事是管制處真覺得沒問題所以放行呢,還是他們內部也有人覺得該讓外面看看?」

  李察沒接這個話。

  他把報紙還給費舍爾,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下來。

  課還沒開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人。

  靠窗那一排空了三個位置。

  其中兩個是這學期開始後就再也沒見過的面孔,聽說是回家去了,回的是前線附近的家。

  還有一個位置空著是因為那個學生感冒了,這倒是個好消息。

  李察翻出了筆記本。

  今天上午的課是儀式語。

  上課鈴響了。

  波洛克的粉筆在黑板上轉了兩圈。

  「今天繼續講一個你們用得上的東西。」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行拉丁文。

  「requiescat in pace.(安息吧。)」

  波洛克把粉筆放回槽里。

  「這句話你們在墓碑上都見過。

  可你們知道它原來不是寫給死人的嗎?」

  他掃了一眼底下的學生。

  「它最早是寫給活人看的。」

  「活人站在墓碑前面念出這句話,就等於告訴底下的死者:『你可以不動了』。」

  「言下之意如果你不說出這一句,底下那位可能會動。」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

  雨絲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和波洛克的粉筆字比起來要溫柔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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