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投餵影子(月票加更18)
上完課後李察就回到了宿舍,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
他在書桌前坐下來,手伸進抽屜底層摸出了那隻牛皮袋。
袋子解開,裡面是他目前所有的以太凝結物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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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這一季度的份額:兩塊中濃度,稜角分明的灰白晶體,被棉布分別裹著。
鮑德溫從法蘭帶回來的三塊:同樣是中濃度,帶著點戰場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味。
品質不差,但底子比外祖父的粗糙,拿在手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漚著還沒散乾淨。
難民營外勤任務分到的一塊中濃度。
這塊個頭最小,顏色也最淺,外面包著分駐辦標準的褐色油紙,油紙上貼著編號籤條。
弗蘭德斯泥沼凝結物,這瓶東西他還沒來得及處理。
在桌上擺著和裝了沼澤水的試管差不多,連瓶壁上都有從裡面滲出來的濕痕。
黑溝那次任務,他也分了幾塊。
剩下的就是零零散散攢下的幾塊低濃度碎料了。
大大小小有四五塊,最大的拇指蓋那麼點,最小的和指甲屑差不了多少。
桌面上擺滿後,李察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溫養斯芬克斯燈每天用的量極少,燈的蛻變靠的是技藝和時間。
凝結物是催化劑但燈的胃口有限得很,剩下全是溢出。
以太凝結物會慢慢散逸。
低濃度碎料散逸得最快,隔一陣子不用就化成空氣里什麼都摸不著的東西了。
神譜沙龍下次聚會拿去交易是可以,但聚會是十二月中旬,離得還有段日子。
而且沙龍上交易凝結物很不穩定,供大於求的時候,這東西基本上沒人會要。
托小姨走學院體系回收是最穩妥的路子,學院體系對品質乾淨的凝結物有固定收購渠道。
但回收價一向壓得很低。
李察把幾塊碎料拈了拈,重新放了回去。
他把桌面上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好,準備做今天最後一組呼吸法訓練。
變潮呼吸運轉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慢慢沉進了波浪般的節律里。
吸氣拖成長坡,以太往上漫。
呼氣收成短浪,以太退下去。
幾個完整周期走完,他的呼吸穩到了聽不見自己在呼吸的程度。
接下來是影子的日常訓練驗收時間。
他把影子從帷幕後喚到了物質界。
李察讓它做覆甲練習。
影子伸出右臂,以太從核心順著極細的微循環往外鋪,在小臂凝出一層薄殼。
殼比之前又厚了不少,形態也規整得多。
李察滿意地點了點頭,準備讓影子切換到月釘練習。
他的手在切換念頭的間隙里,下意識地準備整理一下桌面。
影子動了。
李察手裡的碎料還沒來得及往暗格方向挪,影子的輪廓朝著他手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他的手停住了。
李察用靈感掃過去的時候,看見了一樣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影子內部那個由兩縷靈合成的核心,在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震盪。
頻率很低,低到如果不是他剛好把靈感鋪得足夠細密,根本察覺不到。
震盪的方向指著他手裡那塊凝結物。
李察把碎料擱回桌面,退後一步。
他用【靜觀】鋪開了那層靜水,把影子從頭到腳重新看了一遍。
影子在桌前站著不動,覆甲已經散了,右臂垂在身側。
可它整團黑霧的邊緣,伸出了幾根極細極細的觸鬚。
它們的方向一致,全部指著那塊低濃度碎料。
【思辨;內醒】在這個時候開始做事了。
以前影子有沒有過這種反應?沒有。
靈注入前,影子就是一團被他牽著線走的木偶,不會對任何外部事物產生主動趨向。
靈注入並雙靈合一後,核心有了獨立運轉的能力。
影子開始可以同時做兩件事,有了自己的微循環和呼吸節律。
而一個活著的、有代謝的東西……餓是早晚的事。
李察先不急著把凝結物遞過去。
他把雙手背到了身後,站在書桌和床之間那片空當里,看著影子的反應。
影子的觸鬚在空氣里飄了大約十幾秒,沒有碰到目標後開始緩慢收回。
「你餓了。」李察挑了挑眉。
影子當然聽不懂這句話。
觸鬚收回去後,那個核心的微弱震盪頻率降了下來,從「飢餓」變回了「待機」。
李察想到了斯芬克斯燈的蛻變過程。
燈的蛻變靠技藝成長,凝結物是催化劑。
燈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餵一點凝結物來催化蛻變進程,但餵多了也沒用,胃口有限。
影子是燈的產物,是他署名能力「擺渡影子」的延伸。
凝結物對燈是催化劑……那對影子呢?
他又把那塊最小的低濃度碎料從桌面上拾了起來。
這一回他擱在桌面上離影子大約半臂遠的位置,然後退回到椅子上坐下。
影子感知到了目標變近。
觸鬚重新伸了出來,比剛才那次更長一些。
幾道極細的黑絲貼到了凝結物的表面。
李察用靈視盯著看。
凝結物被影子的觸鬚一絲一絲地吸了進去。
吸收方式和李察自己通過面板轉化奇物以太的過程完全不同。
他吸奇物以太是一種抽取,把以太從載體裡拽出來轉化成面板上的可用點數。
影子做的事情更像是「消化」。
它順著凝結物本身的結構,一層一層把外殼啃下來,連同外殼一起吞進了自己的身體,不留分毫。
十分鐘後,李察量了一下凝結物的大小,縮了大約三分之一。
影子的觸鬚停了,不再繼續吃了。
李察把靈感探進影子內部。
變化很細微,但他看得見,影子的整體凝實度提升了一截。
「怎麼真的和養孩子一樣。」李察莫名有種既視感。
他蹲在桌前,看著影子吃完第一頓飯後乖乖站在原地消化的樣子,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以前在布里斯頓的時候,伊芙琳有過一隻養了兩個月的烏龜。
烏龜吃白菜葉子,每次吃完了就把脖子縮回去一動不動,在窗台上和半塊花紋複雜的石頭沒有區別。
伊芙琳蹲在窗台前看烏龜消化的表情,和他現在差不多。
接下來幾天,李察把其餘幾種品質的凝結物挨個做了對照。
低濃度碎料的實驗他又重複了好幾次。
第一塊影子花了二十分鐘消化完,輪廓又厚了一截。
第二塊消化時間差不多,但提升幅度明顯縮了。
第三塊影子的觸鬚碰到表面後猶豫了很久才貼上去,斷斷續續吃了半個小時。
最終只吃掉了不到四分之一就停了,剩餘部分被推開,觸鬚全部收回。
效率遞減,吃到第三塊的時候已經接近飽了。
低濃度碎料和粥一樣好消化,但撐不了多少底子。
李察把數據記在筆記本上,換了中濃度凝結物。
這一塊他選的是外祖父給的,品質最乾淨的那塊。
棉布解開,晶體放到桌面上的時候,影子的反應比對碎料強烈了不少。
消化過程慢了很多。
影子在吃中濃度凝結物的時候,李察能感覺到核心承受的壓力在上升。
輪廓也出現了輕微波動,邊緣線不再光滑,時不時會冒出一小段又縮回去的毛刺。
李察在旁邊盯著看,手裡捏著懷表掐時間。
整整一個小時,影子才吃完了半塊中濃度凝結物。
成長幅度是低濃度的好幾倍,但核心的震盪頻率需要大約十分鐘才緩慢降回了待機水平。
這十分鐘裡影子什麼也做不了,和剛剛猛炫了一頓自助餐一樣,扶著牆連喘氣都困難。
李察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底下寫了「消化周期。」
低濃度碎料消化完幾乎沒有恢復期,吃完就能動。
吃完一塊中濃度之後如果緊跟著再塞第二塊……李察沒有試,他怕真的把影子給撐死了。
第三種,弗蘭德斯泥沼凝結物。
李察把那隻玻璃瓶擰開了蓋子,放到桌面上離影子半臂遠的位置。
影子的觸鬚伸出來,朝著瓶口方向探過去。
第一根觸鬚剛碰到瓶口上方,整根觸鬚猛地縮了回去。
它排斥的是裹在以太外面那一層死氣。
「得先淨化。」李察把瓶蓋重新擰上了。
和當初處理銅鏡上的對照詛咒時差不多,這瓶東西要洗乾淨了才能用。
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天平正好派上用場。
用那套「一記一稱」的淨化流程去把死氣剝下來,剝乾淨了底下高品質以太就露出來了。
不過淨化需要時間,他粗估了一下大概得做三到四輪才能洗到影子能接受的程度。
第四種,他把目光轉到了桌角放著的那隻小瓶上。
普羅米修斯給的以太凝液,一直沒用過。
他把瓶子拿到手裡的時候影子反應極大。
觸鬚幾乎是「彈」出來的。
七八根黑絲一起朝瓶子方向伸過來,最前面那根扒到了他的手腕上順著指縫往瓶壁上貼。
李察趕緊把瓶子往暗格里塞了回去,用身體擋住了抽屜。
影子的觸鬚扒著他的袖口不肯松,過了好幾秒才依依不捨地一根一根收回去。
那種「渴望」的程度讓李察後脖頸一陣發涼。
以太凝液是烈性媒介,對人的以太循環來說相當於腎上腺素。
對影子來說,是把高純度航空燃油灌進民用小轎車油箱裡。
能跑嗎?能跑。
跑多遠呢?跑到發動機炸缸為止。
他果斷把凝液從影子的食譜里劃掉了。
至少現階段不能碰,得等影子的核心承受力繼續增長到能兜住那個烈度之後才行。
和養孩子一個道理,嬰兒只能喝奶。
按每周兩到三塊低濃度、一個月兩塊以內中濃度的節奏,現有存貨大約支撐四個月出頭。
外祖父下一季度份額一月到帳,再加上外勤酬金和鑑定工作收入,完全可以持續運轉。
影子在桌前站著,核心的震盪頻率已經完全回到了待機水平。
「回去練功。」李察推了它一把。
影子不情不願地沉了下去,滑過地板,消失在帷幕那一面了。
李察收拾完桌面上的東西,把幾塊還沒用的凝結物分類包好塞回了暗格。
最近夏洛特給他寄來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兩行字,字跡寫得急,筆鋒拖了好長的尾巴。
「主編問你還寫不寫。
新一期截稿一月十五日,如果有新稿子直接寄編輯部就行。「
底下又補了半行。
「另:濟貧委員會已經換了人,上次那篇現在沒人再提了。「
李察把紙條放到了一邊。
大半年前在布里斯頓,那篇散文登出來的時候,星牌的代價就已經開始顯現了。
他確實被記住了。
因為外祖父和莫蒂默教授的關係,被記住的方式是濟貧委員會換了一批人。
新來的那位把舊檔案翻了翻,把那些被他文字戳得難堪的案例重新歸了類,歸進了「已妥善處理」的文件夾里。
然後,沒人再提了。
伯恩斯還是死了。
羅莎琳太太還在給人洗衣裳。
礦渣巷東頭那幾戶窮人家的煙囪,到了十二月照樣冒著嗆人的煤煙,一家人圍著半塊煤餅過冬。
文章寫完了,出名了,然後呢?
李察靠在椅背上,把兩條腿伸到桌底下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想到了難民營,自己做好了份內之事,但那二百六十一個人卻被提前算好了要死。
李察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到了夏洛特的信上。
上一篇散文諷刺了制度。
可諷刺有什麼用呢?
諷刺完了,制度還是那個制度,換了一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面繼續干著同樣的事情。
母親教過他:「只寫故事,讓故事自己說話。不要呼籲,不要提改良方案。」
母親說得對,可母親沒教他故事說完了後,聽故事的人該往哪走。
上一篇散文讓人知道了「這個世界有多爛」。
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伯恩斯會咳死在爐子邊,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拿起鋼筆,在筆記本空白頁的最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下面他寫了兩個字:「活著。」
然後他把筆又擱下了。
伊芙琳上次在電話里說,韋爾太太的女兒出嫁前連生日都沒過過一次,因為生日蛋糕的麵粉太貴了。
伊芙琳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
「我以後開了店,她要是來買,我給她打折。」
妹妹說完這句就把話岔開了,去講那隻偷吃杏仁酥的橘色貓。
可李察記住了。
伊芙琳想做的事情很小。
給一個沒吃過生日蛋糕的姑娘打個折。
可就是這種事情,才是他的文章應該去做的。
不需要他來告訴大家天上那塊烏雲有多黑,誰抬頭都看得見。
他應該告訴站在雨里的人,往左走三步有一截屋簷。
屋簷不大,擋不了多少雨,但你至少不是站在露天裡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