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異聞輯》
李察把筆又拿了起來。
他想到了布里斯頓市立圖書館裡,那份《井下禁忌歌》。
那些礦工一輩子沒正經念過書。
有些人連自己名字都只會歪歪扭扭地畫,筆畫多的乾脆按個指印了事。
手指頭往印泥里摁一下再往紙上摁一下,那就算簽了字了。
可他們的規矩,每一條底下都壓著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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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叫名別回頭別應,三聲不應它去找下一個。」
「井下開飯第一口吐回手心抹井壁。」
「井下永不借燈。」
這些規矩活了幾十年上百年,可沒有哪個學者把它寫進論文裡發表過。
它們活著,因為死人用命把它給試了出來。
有人沒回頭,活了;有人回了頭,沒了。
活著的老人把故事說給新來的人聽,新人記住了,他也活了。
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地傳。
學者把知識包了幾十層包裝紙,包到最裡面的人自己都懶得翻了。
從業者行規口口相傳絕不寫下來,寫下來怕外行看了惹亂子。
整個體系都在把知識往裡鎖,沒人往外遞。
李察在筆記本橫線底下繼續寫。
「講故事給不懂的人講,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
他停了停筆,又添了一行:
「讓他們讀完後,遇到事情知道該往哪邊躲。」
………………
第二天,下了課已經是傍晚了。
李察繞到公用電話間,往布里斯頓撥了號。
鈴響了四聲,那邊接上了。
「餵?」
「是我,媽。」
「出什麼事了?」
第一句話永遠是這個。
「沒事。」李察靠著木板壁,風從他脖頸後面鑽進來。
「學校怎麼樣?」
「還行。」
「吃飯呢?」
「食堂天天吃,學姐也經常給帶點心來。」
「哪個學姐?」
「索菲亞學姐,就是上次吃飯那個話很多的。」
「哦……她人挺好的。」母親的聲音軟了一截。
「伊芙琳呢?」
「在樓上寫作業,你要跟她說話嗎?」
「先跟您說幾句。」
李察很快把家常聊完了。
「媽,我最近想寫點東西。」
「寫什麼?」
「想寫一本故事集。」
「裡面全是各地流傳的老規矩、老禁忌。
有些是礦區的,有些是鄉下的,有些是港口那邊漁民講的。
我把它們用有趣的故事形式寫出來,讓普通人讀了以後心裡有印象。」
電話那頭沉默了,電話線里就只剩下她呼吸的輕微起伏。
「你上次那篇散文。」瑪格麗特的聲音變了。
「你自己滿意嗎?」
李察被問到了點子上。
他想了想。
「諷刺是諷刺了,可……實際上沒有什麼用。」
「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
李察又想了想,說出了母親在布里斯頓廚房裡囑咐過的那句話。
「只寫故事,讓故事自己說話。」
「那你上次有沒有做到?」
李察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沒有做到。
讀者讀到的是控訴,濟貧制度的殘酷、反覆開啟又關上的門、洗衣婦手指縫裡洗不掉的堿漬。
控訴讀完,憤怒兩天就散了。
「你小時候怕黑。」
母親忽然換了個方向。
「我跟你講過一個故事,你還記得嗎?」
「……不太記得了。」
母親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
「一隻老鼠住在牆洞裡,每天晚上都聽見外面有聲音叫它出來。」
「老鼠很害怕,問媽媽怎麼辦。」
「媽媽說,你記住三件事就行了。」
「第一,聲音叫你的時候別應。」
「第二,應了也別出洞。」
「第三,出洞也別回頭看。」
李察的手從木板壁上滑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講故事的那個夜晚。
記憶里的老房子,他和伊芙琳共用到七八歲的小臥室。
冬天被子潮乎乎的,帶著煤煙味和一點點舊棉花里壓不掉的霉。
他縮在被窩裡,鼻尖露在外面,冷得發紅。
母親坐在床沿上,手擱在他被子上面,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女兒。
隔壁床上伊芙琳已經睡著了,砸吧著小嘴,偶爾翻一下身,把被角蹬到地上。
「你小姨當副教授,天天用拉丁文講術語。」
母親的聲音從電話線里傳過來。
「那些東西學生聽完走出教室門大半都忘了,可小時候保姆跟我講的老鼠洞故事……」
「三十年過去了,我都沒忘。」
李察靠著電話亭的壁,把聽筒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故事比道理活得久。」
瑪格麗特話說得慢。
「人會忘掉道理,可不會忘掉讓他哭過、笑過、害怕過的故事。」
「你想寫什麼就寫。」
「把道理埋進故事的骨頭裡,讓讀故事的人自己把它嚼出來。」
李察握著聽筒站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好了,說太久了,電話貴。」
母親的聲音恢復了日常的絮叨:「要不要讓你妹妹過來……」
「不用了,媽,上個星期才打過電話呢。」
「那你早點睡,別熬夜。」
「知道了。」
「衣裳夠不夠穿?帝都比布里斯頓冷,你那件外套領子太矮了擋不了風……」
「媽,夠穿。」
「那行……掛了?」
「掛了。」
接下來幾天,李察抽空先列了一張清單。
清單上全是他從入行到現在親身經歷過的、聽別人講過的、在密文里讀到過的各種老規矩。
有些已經整理成了筆記,他挑了幾條基礎好懂、用處廣的就開始動筆。
第一篇他寫的是礦區,布里斯頓被他化名為鐵橋鎮。
一八七三年的冬天,鐵橋鎮煤礦請了一位醫生來給學徒看病。
學徒十四歲,入井第三天就高燒。
醫生檢查的時候,發現學徒兩隻耳朵里各塞了一團蘸過蠟油的棉花。
他把棉花取了出來,乾淨的,沒有血也沒有膿。
他問工頭,工頭說是老規矩。
他又問什麼老規矩,工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醫生把棉花丟進垃圾桶,開了退燒藥,然後套上大衣往鎮上走。
經過礦區通風井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鐵篦子底下有聲音在叫一個名字。
醫生去找了工頭,工頭聽完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走進宿舍,從學徒枕頭下摸出了醫生先前沒在意的蠟燭頭點上,擱到窗台。
又從兜里掏出一包粗鹽,沿門檻撒了一道線。
他搬了條凳子坐到門口,叼著菸斗不說話了。
醫生問他要坐多久。
「天亮。」
醫生還想問,但工頭已經不看他了。
第二天學徒退了燒,醫生回去的路上又經過通風井發現很安靜。
後來他又去鐵橋鎮出診過三次。
每次經過那座通風井,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第二篇他寫的是港口。
碼頭后街的洗衣婦死了丈夫。
漁船找到了,人不在,鋪位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入冬後,每天晚上後門外面有人敲三下。
她開過一次,門外沒有人。
台階上一灘水漬,像腳印,腳趾朝外。
她去找了碼頭上退伍的老水手長。
「再有人敲門,你問一句……你是從哪條路來的。」
「為什麼?」
「你丈夫在海上沒的,海上沒有路。」
當天晚上又是三下。
洗衣婦站在門後面,問了那句話。
外面安靜了很久。
然後有一個聲音回答了,很像她丈夫。
「我是從水裡來的。」
第三篇,他寫了一個和集市有關的故事。
女主人在集市上花兩便士買了一面舊銅鏡,攤主說是從被查封的旅店裡清出來的。
她掛到臥室梳頭用。
第七天,她丈夫說她臉色比前陣子好看了。
第十四天,隔壁送雞蛋的寡婦太太問她眼角那道皺紋怎麼沒了。
她回臥室照了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確實年輕了,眼角紋消失了,額頭上溝壑淺了一半。
她出門上班往右拐,但紡織廠在左邊。
走了三步停下來,又轉回去了。
下班回家的時候,她叫自家的狗。
狗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有些膽怯。
三篇故事加起來,一天半寫完了初稿。
他把三篇裝進信封里,附了一封簡訊。
「夏洛特小姐:
附上三篇故事的初稿,請過目。
我想寫一本故事集,每個故事一千到兩千字,講的是各地流傳的怪談和禁忌。
表面是消遣讀物,內里每個故事至少含一條老規矩。
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普通人應該怎麼做。
故事的格式借鑑了醫學案例報告和巡迴法官判例摘要的體例。
每篇由一位『親歷者』口述,有時間、地點、當事人的職業和年齡。
這種格式一方面讀起來像真事,另一方面能讓不同地域讀者各自對號入座。
如您覺得有刊登可能,請轉呈主編先生。」
夏洛特回信很快。
「三篇都看了,你上次那篇的涼氣到了文字最底下,讀的人要翻好幾頁才覺得後脖頸發冷。
這次的涼氣,從第一行就鑽進了後脖頸里。
區別在於上次讀完讓人憤怒,這次讀完讓人害怕。
害怕比憤怒管用,害怕會讓人照著做。」
李察看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害怕比憤怒管用,這句話夏洛特說得太精闢了。
他接著往下看。
「主編看過了,他說這東西現在不適合登在《北方文學評論》上。
戰時審查對恐怖類讀物卡得嚴,編輯部這個節骨眼上不想找麻煩。
他建議你可以去自費印小冊子,走地攤報童渠道。
北方工業城市的報童發行網還在運轉,一便士一冊的東西能鋪到幾十個城市。
報童不需要通過新聞審查署。
一便士小冊子歸在『市民消遣讀物』那一檔里。
和占星指南、教堂布道摘要、聖誕食譜是同一個類別,沒人會當它是『出版物』去審。」
李察認真思考著對方的建議。
一便士在布里斯頓能買個熱餡餅,帝都能買一品脫牛奶;
一便士是一個紡織廠女工兩個小時的工錢的七分之一。
這個價格,剛剛好。
信尾又補了一行。
「另外,主編讓我轉告你別只寫北方的故事。
往南寫,往港口寫,往前線後方的城市寫。
越多地方的人能對號入座,鋪得越廣。」
李察把信折好塞進了抽屜里。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在算另一筆帳。
小冊子走報童渠道,鋪面廣、門檻低、審查松。
可最關鍵的好處,並不在這三條裡面。
最關鍵的好處在於,讀它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在「受教育」。
一個礦工下了班,在酒館裡喝著一便士一品脫的啤酒,順手翻兩頁這種小冊子。
他讀到故事,第一反應是「嘿,這個鬼故事還挺有意思」。
不會覺得有人在教訓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記住了。
可等到某一天,有什麼東西叫他的名字。
他會想起那個故事,堵上耳朵,活下來。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始寫回信。
「多謝您和主編先生的意見,港口那篇我會改。
關於自費印冊子,如果主編先生認識靠譜的小型印刷廠,煩請轉介。
另外,我想給這本小冊子起個名字,暫定叫《異聞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