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歸人》
問題是,他該在上面寫什麼呢?
再寫一篇類似於那份徵文一樣的東西?
但不太行,其實他這次靠的是運氣,正好切合了當前的時代背景。
但他不可能指望每一篇論文都去貼合時代背景,那不就成了社論了?
社論誰愛看啊?
至於說寫散文,《北方文學評論》主編說要寫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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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散文這東西,讀過的人可能會一邊讀一邊點頭,但讀完以後估計就忘了,根本進不了腦子。
李察想要的是在那些紳士腦子裡能住下來的。
他想了半天,想到了自己特別喜歡的一出政治諷刺劇。
他想連載寫兩個人。
其中一位大臣坐在內務院頂樓那間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里,滿腦子都是為國為民的漂亮話。
他想干幾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另一個是他手下的常務次官,他是個高學歷並且熬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上面那些漂亮話,不動聲色地轉譯成一篇根本辦不成事的公文。
這位大臣想改革,這位次官想的就是不要出亂子。
大臣想在報紙上列頭版要臉面,但這位次官卻只想在檔案上太太平平。
兩個人客氣著你來我往,交鋒都藏在他們的言語和行政措施中,李察試著寫了一段這樣的對白。
「次官先生,我想推動這份議案,它關乎正義。」
「當然,您很英明,這是一項極其勇敢的決定。」
「你為什麼要說這是勇敢?」
「閣下,勇敢的意思是這決定可能會讓您掉選票。」
「那你的建議是?」
「我建議成立一個委員會,必須徹底、審慎、全面的去研究這件事情。」
「那你們要研究多久呢?」
「研究到您不必再為它負責為止。」
李察寫完這一段,自己在心裡笑出了聲。
笑完了以後,他很滿意,就要這個。
那些上層的人物讀到這齣喜劇,他們可能會笑,會覺得這寫的是別的部門、別的高官、別人的荒唐事情。
他們一邊笑,一邊能夠領會作者在其中表達的意思。
笑歸笑,他們可能也會想起自己上個星期簽的某份公文,或者是某個審慎地研究了好幾年,最終不了了之的委員會。
喜劇當然是假的,但喜劇下表現出來的事情卻很可能是真的。
他把這個想法,試探著跟蒙塔古提了一句。
說想寫點「讓上面那些人一邊發笑一邊不痛快」的東西。
金髮青年靠在訓練室走廊上,想了想。
「你這是要……讓他們照鏡子,照的時候還得讓他們覺得鏡子裡是別人。」
「說起來,你確實找對人了,我有個叔叔就是內務院的。」
李察心裡一緊。
蒙塔古看著他,嘴角帶著淡笑。
「他們這些人最恨兩樣。
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尸位素餐。
或者有人寫篇文章,把他幹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擺出來。」
「我叔叔不怕直接罵的,罵他的人多了,他臉皮厚。」
「但後面這種他就怕了。」
「他沒法翻臉,人家又沒罵他。
要跳出來說這寫的是我,那不等於自己認了?」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要寫的就是你說的第二種。」
李察自己表情卻很嚴肅。
「嗯。」
蒙塔古看了他一會兒。
「威廉士,你這個人真是……」他搖搖頭,沒把後半句說完。
「行。寫出來先給我看,那種人我從小也見過不少。
哪句戳得到、哪句戳不到,我給你把把關。」
蒙塔古望著煤氣燈。
「我也想看看,那幫人讀到自己那副嘴臉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家裡飯桌上看了他們那張假臉看了十幾年了,早就看膩了。」
新連載的名字,李察卻還沒定下來。
草稿上他先寫了個《總理大人》,劃掉了。
又寫了個《內閣走廊》,也劃掉,太文。
暫時空著,名字可以慢慢來,文章先試著寫寫。
夜深了,儲藏室那盞燈的油快見底。
李察吹滅了它,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他腦子裡已經跑到了更遠的地方。
連載要是反響不錯,在《世紀評論》上站住了腳,攢下一批忠誠讀者追更,那就完成了第一步。
一期一期登,讀的人再多也就是俱樂部里那幾千雙眼睛。
要是往後手裡有了更多資源和錢,這齣喜劇配畫的話,呈現效果肯定更好。
諷刺漫畫在當下的帝國還是非常新穎,吸人眼球的產物。
他可以讓人畫出那位大臣挺著肚子說漂亮話,次官在他背後眯著眼睛盤算。
識字的看字,不識字的看畫,看完都記住了那兩張臉。
底下的報童筐里能塞,上面的俱樂部茶几上也能擺。
到那時候《異聞輯》和這漫畫,都可以全面鋪開。
李察笑了一下,想得太遠了。
眼下他連名字都還沒起好,資源、渠道、肯替他畫畫的人這些一樣都還沒影。
飯要一口一口吃。
………………
帝都大學裡,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話劇社要排一出新戲。
這個社團平時排的都是些老掉牙的東西。
莎士比亞,謝里丹,偶爾來一出改編的古希臘悲劇,年年那幾齣翻來覆去演給同一批人看。
戰時人手抽調得厲害,社長換了三茬,今年本來是準備停演的。
結果三月十號的告示板上,貼出了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歸人》
費舍爾第一個看見的,他把李察從教室里拽了出來。
「原創。」他指著那張海報,一臉不可思議。
「你信嗎?帝都大學話劇社搞原創?」
「上一次原創是什麼時候?」
「一八九一年。」費舍爾答得飛快。
「演的是《學監之死》,諷刺當時那位教務長。」
「結果呢?」
「教務長看到一半退場,第二年話劇社經費快砍完了。」
費舍爾把手插回口袋裡。
「從那以後二十四年,他們再沒敢碰過原創。」
三月十二日,皮特里大樓東側禮堂。
開演前十分鐘,格蕾從人群里探出頭來。
她穿著校服外套,臉頰被外面的風吹得發紅。
她在人堆里踮著腳找了一圈,看見李察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察!」
她擠過來的時候撞到了兩個人,一路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情人節那天你不在……」
她說到一半自己停了,臉更紅了。
「這個給你。」她把錫盒往李察懷裡一塞。
李察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心形小點心,一顆都沒碎。
「我做了三爐。」
「前兩爐呢?」
「前兩爐我自己吃了。」
李察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糖霜硬了,杏仁香氣也淡了不少,最裡面那一點點檸檬的酸還在。
「好吃。」他說。
「那你再吃一顆。」
李察又拈了一顆。
燈,就在這時候暗了下來。
一塊灰布掛在後牆上,就是全部的舞台。
燈只有兩盞,從側面打過來把演員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台前那一排空地上。
李察認識的熟人基本上全來了,費舍爾懷裡揣了個紙包,進來就開始剝花生。
序幕很短,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敲門,門裡沒有人應。
他站在那裡,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第一幕在教區辦事處。
「先生,您要證明您活著?」
「對。」
「誰說您死了?」
「你們。」
「那您得先證明我們說錯了。」
底下有人笑了一聲。
辦事員翻開一本極厚的冊子,念了一串編號。
告訴他要一份生存證明,需要兩名認識他五年以上的證人。
他說我妻子認識我十一年。
辦事員說令夫人已經就您的亡故具結過了,她現在改口就是偽證。
第二幕全是辦公室。
同樣的兩個演員換帽子,一頂一頂地換。
絨帽是撫恤科,硬簷帽是戶籍科,無簷的是徵兵辦,觀眾笑得越來越響。
撫恤金五鎊,辦喪事花掉了。
要被判定為活著,得先把五鎊退回來。
他的工位有人頂了,頂他的是個女工,做得比他好。
配給簿註銷了,他買不到麵包。
到最後一間屋子裡,那位辦事員摘下帽子替他倒了一杯茶。
「我幫不了您。」
「我知道。」
「您有沒有想過……」辦事員把茶杯推過去:「或許冊子上是對的?」
笑聲停了。
尾聲是家裡。
妻子擺完刀叉,又把其中一副收了回去,她收的時候沒有朝坐在那裡的人看一眼。
一家人吃著飯,說話。
他們說撫恤金還剩多少,說壁爐上那張照片該不該換個鏡框,說他從前不愛吃蕪菁。
他們用的全是過去的時態。
那個人坐在自己家的桌子邊上,抬頭看了看壁爐上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
燈滅了。
廳里靜了很久,久到有人在暗處清了清嗓子。
然後掌聲才起來,起得零零落落。
「我覺得第二幕那張表格那麼填不對。」
費舍爾第一個跳出來發表自己看法。
「撫恤申請是丙類表,他手裡拿的那張明顯是戶籍變更用的,顏色都不對。」
沒有人接他的話。
「……我就說說。」費舍爾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伊迪絲一直坐著沒動。
「他要是請得起律師,第二幕就演不下去了。」
「我們那邊辦一份證明,找鎮上的書記員寫要兩先令。」
「兩先令,我父親得扛二十袋麵粉。」
蒙塔古看著底下那塊空地。
「最後那一場他坐在自己家的桌子邊上,一家人繞著他說話。」
金髮青年的手搭在長凳邊沿上。
「我們家也是這樣,我哥寫信回來信上全是他很好。」
「我們在家裡看他的信,看完了收好就接著吃飯。」
可惜,現在再看不到了,他在心裡默默的想著。
凱薩琳翻開小本子寫了一行,翻過來。
「帳平不了,兩邊都沒有錯的人。」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往膝蓋上一放。
格蕾一直握著那隻錫盒。
「我不太懂你們說的這些。」
「我想的是,他要先敲門就好了。」
「敲門做什麼?」李察問。
「敲了門,他媽總得開一次。」
說完,格蕾又拿出另一個更大的點心盒子,挨個遞過去。
費舍爾一口一個,連吃了三個。
伊迪絲捧著不肯吃,說要留著。
凱薩琳照例不吃別人的東西,格蕾把盒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一個。
格蕾說:「甜菜糖做的可能不太甜。」
凱薩琳咬了一口,翻開本子寫。
「很好吃。」
散場以後,人從那兩扇窄門裡往外擠。
蒙塔古和李察走在最後。
到了台階上,他忽然開口。
「節目單你看了沒有?」
「看了。」
「原稿是菲利普斯給的。」
「你怎麼知道?」
「我認識話劇社社長。」
李察轉過頭。
蒙塔古把手插進大衣兜里。
「葬禮過後第四天,他就把稿子送到話劇社去了。
社長說他進門放下東西就走,一句話沒說。」
「社長追出去問他要不要署名。」
「他隔著很遠擺了擺手。」
「今晚他來了嗎?」
蒙塔古朝那兩扇窄門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一排,靠門口位置坐了整場。」
「燈亮之前,他就出去了。」
李察往回走了幾步,推開了其中一扇門。
廳里的燈已經滅了一半,長凳一排一排空著,地毯捲起來靠在牆根。
最上面那一排靠門口的位置,木頭上留著一圈水痕。
他把門合上,退了回來。
格蕾把錫盒裡最後一個點心掰成兩半,遞了半個過來。
「焦的那半給你。」
「為什麼?」
「因為你上次說你什麼都吃。」
李察把那半個焦的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