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怯魅時代
到了4月最後一周,克羅夫特上課的時候,拿出一份電報往講台上一拍。
他把眼鏡推了推。
「今天我不講什麼古代邪物了,我們來講一個最近的。」
他在黑板上先寫了一行:先命名者。
粉筆在這個詞下畫上了強調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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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對面的無線電台用四種語言播了同一段話。」
「阿爾比恩帝國軍隊在前線,使用了違背一切文明準則的窒息性氣體。
日耳曼尼亞政府特此向全世界的良知提出控訴,並保留一切必要之手段。」
念完他放下了電報,教室里很安靜。
克羅夫特接著說。
「今天各報都轉了,但評論卻統一隻有一句:又一段下三濫的謊話。」
費舍爾站起來說:「本來就是謊話,我們哪有這樣做?」
克羅夫特點頭:「我們確實沒有,所以呢?」
費舍爾張了張嘴。
克羅夫特說:「全帝國上上下下看完哈哈一笑,翻到後面版面去看賽馬去了。」
他從講台上取了粉筆,在那行拉丁文下又添了幾句。
「現在請把它當一道民俗題來做,大家都動動腦子。」
「一個村子裡兩戶人家結了仇。
甲戶先跑到教堂門口,當著全村人的面喊乙戶的老太婆是巫婆。」
「第二天乙戶又跑出來喊:不對,甲戶的老太婆才是巫婆!」
「那麼大家覺得村子會更信誰?威廉士,你來說說。」
李察站起來,不假思索地答道:「當然是甲戶。」
「為什麼?」
「因為等到乙戶開口的時候,全村人心裡的那個位置已經先被甲占住了。
乙那邊在說什麼,聽著都只是單純在還嘴。」
「對。」克羅夫特把粉筆丟到旁邊。
「這就是民俗中最老、最髒,但也最好使的手段。」
「先開口的人把名字釘下去,後開口的人只能去撬別人已經釘好的釘子,撬得越用力,看著越心虛。」
蒙塔古提問:「副教授,這跟今天你要說的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克羅夫特說。
「這就要問你們了,一個人為什麼要在沒人指控他的時候,搶先去指控別人?」
伊迪絲坐在最靠窗那排,抱著那本植物圖鑑。
她舉起手:「因為他自己想做那件事情。」
克羅夫特看了他一眼:「很好,繼續說。」
伊迪絲繼續說了下去。
「他先把那個污名派給別人,等到自己要做的時候,就沒人願意抬頭看了。」
等到下課,克羅夫特把那張電報折起放到內袋,帽子拿在手裡就走了。
李察收東西比誰收的都快,今晚有重要的事情。
結果剛走到走廊,就聽見了那個調子。
居然不是費舍爾在唱,聲音從樓梯口下往上飄。
兩個年輕姑娘一邊走一邊哼,哼到窗台留燈那一句,其中一個還伸手打了個拍子。
費舍爾從後面趕上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聽見沒?」
「聽見了,我耳朵不聾。」
費舍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說我一個音都沒教過她們你信嗎?
是唱詩班的男中音先學了過去,他的妻子在洗衣房裡做事。
洗衣房那幫太太一邊搓一邊唱,三天就傳到學生宿舍那邊去了。」
李察下樓的時候,費舍爾還在跟著他走。
「我還起了名字。」
費舍爾把譜子展開,扉頁朝他舉過來。
上面用很粗的筆寫了一行:威廉士守則。
李察一下子站住了,他瞪大眼睛,心裡升起強烈的羞臊感。
「為什麼要用我的姓氏命名,把它劃掉!」
「已經劃不掉了。」
費舍爾盯著他,臉上只有揶揄。
「老克不是剛講完嗎?先命名者,我先開了口,位置就被我占住了。
你現在跑去說這不是你寫的,大家會怎麼想?」
李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走廊那邊傳來了兩下敲牆的聲音。
紅髮女孩站在拐角,一隻手扶門框,一隻手托著個木箱。
她把本子從口袋裡摸出來,寫了幾個詞舉起來。
「放棄吧,李察,他已經贏了。」
費舍爾哈哈大笑,似乎為贏了李察一籌很高興。
他一邊跑路,一邊說自己要去找唱詩班的男中音改總譜。
李察嘆了口氣沒去追,他也不至於真的這么小氣。
看到凱薩琳那邊的箱子,他先過去幫對方把箱子提了起來。
分量很重,箱蓋上那鐵皮壓著一張海關的綠紙條。
「這裡面裝的什麼?石頭嗎?」
箱子被搬到樓下的那間空的教研室,旁邊的凱薩琳順手拿起裁紙刀,就把鐵皮撬開。
最上面一層是陶罐,罐口用蠟封著,上面標籤貼著「野花蜜」。
再往下是一大塊用油紙裹著的熏鮭魚。
最下面則躺著兩瓶酒,草繩一圈一圈捆在瓶頸上。
沒等他反應,凱薩琳不由分說地塞了一瓶到他手上。
李察拿在手裡不知道該不該接下來,凱薩琳已經在本子上寫道。
「這些都是我老家那邊寄過來的特產。
貴的這一瓶酒肯定要拿給教授,剩下一瓶就送給你吧。
你拿去和菲利普斯喝,他最近不是一直都……有點心情不好嗎?」
凱薩琳本來想用更直接的詞,想了想,還是委婉地只用了心情不好來形容。
提到了菲利普斯,李察也就沒拒絕。
「最近國王都立誓了,我們還偷偷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凱薩琳笑了,她在紙上寫:
「國王不喝,關我們什麼事?」
拿著酒回到宿舍,李察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有件事情在心裡一直憋了兩年,最近因為毒氣戰的事情,讓他有了些復盤的心思。
李察上輩子的世界沒有帷幕。
那是一個被人從頭到尾扒得乾乾淨淨的世界,神廟裡挖出來的就真的只是陶片和骨頭。
沒有奇物,什麼降神會、降神盤,全都是把戲和廢木頭。
人們管這種時代叫祛魅。
這是個留鬍子的德語學者寫的,說現代人的處境就是世界不再有神秘了。
所有事情原則上都可以通過計算來解決……原則上。
李察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睜開眼,他盯著自己筆記本上的墨點。
這一年來,海默斯那把火,蒙斯撤退那一夜,還有聖誕夜幾十萬人的停戰。
這個世界有著神秘側,他記得的一些事情到這裡就不太管用了。
比如海默斯背後交戰的是兩位達人,蒙斯大撤退真的有弓箭手,聖誕夜思歸之心真的喚回了亡者。
以及哀悼日……這些和自己讀過的歷史書根本對應不上。
新大陸的殖民地那邊更是一片空白。
他記得那片土地上原本應該有一個又大又吵,什麼事都要來插一手的國家。
東大陸部分更糟糕,他記得的各種事情,在報紙上很少有對得上的。
現在,他手裡只有能對上一半的地圖。
他看著紙上的墨點,看了很久。
有個念頭從不起眼的地方鑽了出來。
他想,即使有偏差,但總有可以採用的地方吧?
他試著在心裡默寫自己記住的歷史細節:
有一條河,那條河邊上要死幾十萬人,連續死上小半年;
有一座要塞,有人在那座要塞前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
一場從西邊刮過來的瘟疫,這場瘟疫死的人比整場戰爭還多;
羅斯帝國會在某一年的冬天完全覆滅,然後迎來人類史上最耀眼的新生……
但這些部分全都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毛玻璃一樣,這就很奇怪了。
他這一年裡破譯過的每一份密文,讀過的每一本書。
只要看過就會被印在腦子裡,精準到字句標點和印刷瑕疵。
【博聞】把那座圖書館的每個書架都點亮了,他隨手一伸就能取下來。
但自己上輩子讀過的一些東西取不下來,為什麼會取不下來呢?
李察想要做出更精確的預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整間房間裡的以太場凝固了。
窗外那點風還在吹,梧桐葉子還在響,可那些聲音進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中間少了一層。
有什麼,非常慢地把注意力朝這邊挪了一線。
它甚至沒有醒。
只是在睡著的時候,因為有人念了一句不該被念到的東西,翻了個身。
李察在那一瞬間,【內醒】的全力發動讓他整理出了現狀。
首先,這個投來注視的不是海那邊那位,更不是獵主。
那兩位都是有名字的,這個沒有名字,或者說其名不可被言說,言說即招致。
它對自己沒興趣,只對有人正在試圖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