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走馬燈、內鬼


  李察坐在椅子上,動不了。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最近這兩年的畫面。

  李察一直以為走馬燈是騙人的說法。

  直到現在,他看見母親瑪格麗特在排骨上刷蜂蜜。

  父親羅傑斯的手落在他肩膀上:「考不上也沒什麼。」

  赫頓先生向他遞過來一張摺疊的薄紙片……

  霍蘭德先生「上廁所」回來,手裡拿著兩隻雞腿……

  老比格用銅便士變魔術,要他在格拉夫頓街口那個老頭那裡買花生……

  溫特沃斯迎著影之大手發起決死衝鋒,將自己點燃成一隻火炬……

  小姨含著幾顆太妃糖,臉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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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父站在後院的風中,右手斜著往下按……

  菲利普斯守著那幾十隻茶杯,眼裡一半笑,一半淚……

  這些畫面一樣一樣地過得很快,李察卻把每一樣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後停在了一張臉上。

  小姑娘把那盒點心吃完了,盒底下還剩層碎渣。

  她低頭看了半天,把食指伸進去蘸了蘸,然後放進嘴裡嗦了一下。

  嗦完了她抬起頭,看見他在看,臉一下子紅了。

  一邊把手背到身後一邊梗著脖子說:「看什麼看,又沒浪費!」

  那張可愛的小臉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腮幫子鼓著一點,指頭上的口水都還沒幹。

  眼睛瞪得圓圓的,眼裡全是意猶未盡。

  李察在那張臉前面停住,把手收了回來。

  收手的這個動作,是他自己做的。

  銀戒指和鷹鉤是死的。

  老教授在幾英里外的屋子裡睡著,瑪麗夫人在花月街那間鏡屋坐著,外祖父在宅邸澆花……都夠不著。

  他把以太波動從正常水平往下降,降到那條線上的時候,他還在往下壓。

  平常這一步他會讓靜水鋪開,讓外面的東西照進來。

  這一次他沒照。

  那一線正在朝這邊挪的注意力,落到這面水上。

  注意力在那裡停了一瞬,似乎是覺得沒什麼意思,移開了視線。

  屋子裡那層空退了。

  日之座那棵光樹,葉子一片一片地舒開。

  李察扶著桌沿,汗從下頜上滴了下去。

  滴在右頁那個墨點旁邊,把墨點邊上洇開一小圈。

  面板在他喘勻了後才亮了起來。

  【感知 lv.3,進度 100%。】

  【感知 lv.3→ lv.4。】

  【感知 lv.4,進度 100%。】

  【感知】一下子從lv3快滿,跳到了lv4滿格。

  變化來得極安靜,安靜得他一開始以為什麼都沒發生。

  他睜開眼,屋裡還是那間屋。

  桌子、椅子、床、牆上那盞燒到快見底的煤氣燈。

  他把靜水鋪開,才明白過來。

  lv.3的【靜觀】給他的是一面水。

  水是平面,只能照到表面。

  他這半年靠這面水讀了不知道多少東西,讀得越來越熟。

  現在那面水有底了。

  那隻墨水瓶,從前照進來是一層暗色輪廓;現在照進來是一層壓著一層。

  玻璃是一層,玻璃里那層被小精通鍊金術士加工過的結構是一層;

  最裡面那點從他自己身上截留過去的以太又是一層;

  一層一層往下沉,沉到看得見瓶底。

  他把水鋪到窗外去,宿舍樓的以太底噪落進來了。

  還有更下面的一層。

  整座帝都大學的地基下,那一層一層往下壓的封印層。

  李察趕緊把水收了回來。

  ………………

  聚會散場以後,赫卡忒還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她看著窗外那片錨地,灰漆船身一條挨著一條。

  煙囪吐出來的煤煙貼著水面往東南拖,把天邊那一線本該發亮的地方抹得髒兮兮的。

  海鷗叫得沒完沒了,落在系纜樁上被人揮手趕走後,繞了一圈又落了回來。

  街上有人在說話,語言中元音太多,一句話拖得老長。

  她把小杯子中的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帝都那邊,這個時間天應該早就黑了。

  赫爾墨斯在聚會上提的那個方法挺好。

  主要是簡單直接,要動手就得備貨花錢,就會在市面上留下痕跡。

  二三十條湊在一起,尾巴自己會露出來。

  但他說到底也只是個從業者,想的是一家一家去問。

  赫卡忒當然不可能一個一個去問。

  她起身把窗簾拉上,從牆角那片陰影里,裁出來一條東西。

  裁出來的東西站直後,灰袍垂到地上,帽簷下什麼都有。

  她又裁了一條又一條,裁到第四十一條的時候,屋子裡面已經站不下人了。

  那些灰影一個疊著一個,安安靜靜的誰也不動。

  她挨個給僕役們派了事情。

  買和賣之間會接線,櫃檯、秤盤、壓條,手指頭蘸著唾沫數過的那一遝錢,全都是會留下痕跡的。

  人會撒謊和改口,把帳本燒了,櫃檯不會。

  灰袍們從關著的窗戶里穿了出去,一條接著一條,房間裡面的黑暗全部散盡了。

  赫卡忒自己則坐回床邊那架立式織機前。

  這台老式織機的經線垂著,底下吊著幾十隻陶錘。

  這些陶錘跟她撒出去的那些僕役是一一對應的。

  從業者要查帳得自己坐火車去,小精通可以指派自己手下人去跑腿。

  而她自己坐在這裡,就能讓四十一條線無延遲的同時往回傳送信息。

  第一夜回來了7條,第二夜回來了16條;

  到第三夜的凌晨,最後一條又從窗戶里擠了進來,身上帶著南邊海港的那股柏油味。

  赫卡忒把一條一條全部接到紡線中,摸了過去。

  她第一遍先問名字。

  經線緊緊繃著,名字根本問不出來。

  赫卡忒也沒有失望,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成果。

  真走到了這一步的人,名字都是被擋住的。

  你伸手去摸,只會摸到自己的手。

  接下來她要問數量,但數量也問不出來。

  對面那幾張桌子備了多少貨,買通了多少中間的人……這些還沒發生的事情暫時落不到她的織機上。

  這也算是個好消息吧,至少證明了對面的準備還沒完全開始。

  接下來,她準備去問方向。

  推到一半,織機上有三根經線同時繃緊了。

  居然整整有三個方向!

  赫卡忒坐在那裡閉著眼睛,開始連接自己的靈感線。

  這算不上什麼術式,靈媒到了大精通就會自然獲得這樣的能力。

  世上任何一個人,只要對你或者和你相關那些人起了真心要害的念頭。

  念頭一成型,靈感線就會開始抖動。

  這根線不會錯,這就是它最大的好處。

  赫卡忒尋著方向探過去,發現第一次抖動從西北偏北的方向來。

  這一道又薄又涼,帶著霜碴子,是北歐那一桌。

  赫卡忒有些疑惑。

  自己的消息渠道里告訴她,那一桌才剛被一個走獵月的大精通學者掀了個底朝天。

  死了個小精通,其餘全部重傷,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威脅。

  但這才過了多久,這道惡意就開始圍繞著她這張桌子展開了。

  她把那根線在指頭上多繞半圈,去摸具體走向。

  這道惡意不是沖她來的,它從自己身邊擦過,往更遠的地方拐彎,有人想拿她這一桌當撬棍使。

  赫卡忒把這一條記下了,但她眼下還讀不出那根撬棍到底要去撬的是什麼。

  第二道靈感線抖動從正南偏東來。

  她循著痕跡穿摸過去的時候,那邊什麼都沒有。

  那個方向上的以太很安靜,一絲一毫動靜都沒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後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情,直接將那根線從織機上剪斷。

  剪斷的時候,斷口那一頭還想往她這邊伸,伸到一半才垂落下來。

  這是黑土河那一桌的。

  赫卡忒還不放心,起身把對應那一枚陶錘也取下來,扔進火中。

  她站在爐前,直到那聲響完全消失,才走回窗邊。

  赫卡忒根本不想去跟那傢伙講道理,她打算離得遠一點。

  第三條靈感線從東南偏南來,這一道在伸手前她就知道是什麼。

  是羅馬那邊的萬神殿,赫卡忒笑了笑。

  1900年前羅馬人把海對面一整套神系班子全部端了過去,只是改了個名字。

  信使改成墨丘利,戰神改成瑪爾斯……改完以後他們回過頭來說,這些本來就是我們的。

  也由此古希臘和羅馬兩邊的神譜桌子,天生就是對頭。

  這3條靈感線都被她撥弄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發覺靈感線還在抖。

  她第一反應是自己算錯了,或者哪一條壞線還沒收乾淨。

  她把織機上剩下絲線全部放鬆。

  一根一根松到底,直到整架織機上沒有一絲張力。

  屋裡灰全部散盡了,四十一條使者線也一條沒剩,但抖動還在。

  它從很近的地方來。

  靈感線從來不會出錯。

  而這個人的方向,似乎手中正握著她親手遞出去的信物。

  赫卡忒把手從織機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窗外,錨地那邊有人開始拉汽笛,一長兩短,聲音撲到很遠才全散去。

  她坐在暗處,把自己桌上的六個人在心裡慢慢過了一遍。

  赫拉克勒斯是最新加入的,來路最淺,也最好懷疑。

  正因為最好懷疑,她先把對方放到一邊。

  一條擺在明面上,伸手就能夠到的答案,通常是別人替你算好的。

  狄俄尼索斯的酒杯剛剛穩定下來,對方能夠讓人迷醉的能力,目前還是挺稀缺的。

  而德墨忒爾守著那塊田,壓在一處古老薄弱點上。

  這是自己這張桌子在本土唯一一隻還在不斷往外產東西的口袋。

  普羅米修斯剛獨立不久,自己雖然只是剛成為小精通工匠,但背後的大精通工匠師傅,比他自己要值錢的多。

  涅墨西斯背後站著一位獵月傳統的大精通學者,對方不久前剛剛一人打翻了一整張桌子。

  還有赫爾墨斯。

  赫卡忒的指尖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那孩子的破譯、鑑定、人脈渠道等等方面,讓這一桌上人人都倚重著。

  那她要是現在從這六個裡面挑出來任意一個剪掉,不管剪哪一個都會大出血。

  赫卡忒站了起來,走到窗台前。

  窗台邊上擺上了一排陶盆,盆里插著全是從別處撿來的枝條。

  有幾根在水裡發了白根,有一根到現在還光禿禿的。

  她照舊每天給它換水,剪刀就放在盆邊上。

  她伸手把剪刀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赫卡忒想起上次聚會散場的時候,大家其樂融融。

  說各有各的渠道,用各自渠道去摸痕跡。

  這張桌子剛剛有了點團結的感覺,她要是在下一次聚會把手一抬,說這裡面有一個人不乾淨。

  那點好不容易養出來的好氛圍,當場就會全部爛掉。

  或許到時候不需要外面三張桌子動手,自己這一桌內訌就會讓其分崩離析了。

  赫卡忒重新坐回織機前,把那些經線一根一根重新繃起來。

  她想到另一個方法,下一次聚會在6月中,在那之前她要把手中情報整成六份。

  六份骨架一樣,細節略有出入。

  六份全部撒出去,往後總有一天會從別人的嘴裡,或者別人的場地中冒回一句。

  冒回來的是哪一份,握著那枚信物的就是誰。

  赫卡忒在心中把這個方法在心中反覆推敲,直到每一處細節都嚴絲合縫,才準備將其實施。

  她甚至都沒有在心裡用內鬼這個詞。

  整理完這些,天已經開始亮了,海鷗重新叫了起來。

  錨地那邊有人在放小艇,船身上開始有人影走動,一個接一個從窗口和艙口往甲板上冒。

  不知道哪一條船先起的頭,接著第二條、第三條跟了下去。

  幾千人都在唱同一首歌,唱的是那首誰都會唱,說自己離家還有很長一段路的歌。

  赫卡忒站在窗邊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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