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說話的資格(月票加更2)
上午下了半場雨,下到十點就收了。
回宿舍的路上,李察從主樓後門那條小路繞過去。
告示板上又貼了一張要人的條子,把募兵海報壓掉了半邊。
食堂門口,費舍爾正拿著張紙拍桌子。
「我譜的曲,被人改了詞!」
「改成什麼?」
「罵食堂的。」他一臉悲憤,念給李察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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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不應二聲不應,三聲廚子把肉換成了蘿蔔。」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了兩個字:押韻。
「你還誇他們!」費舍爾差點跳起來。
飯後,李察到了教授的辦公室里,莫蒂默正在剪報。
「教授,我想問一件跟課業無關的事。」
「我這裡跟課業有關的事,你什麼時候問過。」老教授不想理他。
李察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能夠去引導那支隊伍的方法。」
剪刀停住,莫蒂默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起了個頭。
「隊伍出去前要在起風的地方停一停,犬先走,犬朝哪邊,隊伍就朝哪邊。」
李察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所以要說服的是牽犬的那幾個,他們要什麼?」
「多,肥,好追,分得清。」
「最恨追不動,分不清。」
「講道理呢?」
「講道理你就輸了。」老教授笑了一聲,那笑里沒什麼暖意。
「他們是歷年一個一個收進去的,早忘了自己叫什麼。
你跟他們講道理,跟對著一堵牆念判詞差不多。」
窗外,一隻鴿子落在簷溝上踱了兩步又飛了。
莫蒂默忽然抬眼,那點混濁完全消散。
「你要往哪裡引?」
李察沒答。
莫蒂默盯著他看了三四秒,隨後重新拿起那支剪刀。
「算了,反正也和我這個快死的老傢伙沒關係。」
隔天傍晚回去的時候,傑拉德把一張圖給他。
「軍用的現在拿不出來。」
「這是戰前跑貨用的商路圖,橋和渡口畫得比軍圖細。」
圖上那一片低地,運河織得跟漁網一樣。
傑拉德的手指落到一處。
「鮑德溫在這裡,運河東邊那座有布業會館的城,往北四里。」
「文森特呢?」
「更南,上個月挪過一次,具體挪到哪裡,家裡也不知道。」
儘管聽克拉拉學姐說,帝都這邊早有防備敵方毒氣戰。
但李察心裡還是隱隱有種憂慮。
他準備看到時候,能不能想辦法讓這隻隊伍往弗蘭德斯那片開。
阿什福德家有不少人還在前線,科爾曼也在。
無論敵方是否真的進行毒氣戰並得逞,狂獵隊伍加入,肯定會讓局面更加混亂。
越混亂,就越是渾水摸魚的好機會。
………………
城東那一帶的草料行,門板上釘著白條。
李察走到第三家,日頭斜進對面屋脊下。
夥計正拿一柄短叉往斗車裡摟最後一點碎草。
「要草?」夥計頭也不抬。「軍需處上個月就把今年的定走了。」
「一捆就行。」
「一捆也沒有。」
李察在心中嘆了口氣,他把一張票子拍到秤盤上。
夥計這才直起腰,先看錢,再看人。
「先生,您要養馬?」
「不養。」
「那您買它做什麼。」
「餵客人的馬。」
夥計笑了,他把叉子靠到牆上,從後面拖出一捆壓得極實的乾草。
捆繩勒出來的褶子裡,還留著去年秋天曬出來的顏色。
「您那位客人的馬,胃口不小吧。」
「不小。」
「幾匹?」
李察想了想勒在雲肚子上的那一大片望不到頭。
「數不清。」
夥計把捆繩又勒緊一道,往他肩上一送。
「那這一捆可不夠。」
「夠了。」李察扛穩:「它就吃一口。」
回程的馬車上,草屑順著領口往裡鑽,扎得他脖子後一片火辣。
車夫回頭看了兩眼,什麼也沒問。
切爾西路十三號的門開的時候,管家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眼睛先落到那捆草上,再落到少爺肩膀上。
「少爺……咱們家馬房的草已經滿了。」
「我知道。」
「那這……」
「先放著。」
傑拉德坐在門廊下那把藤椅里,膝上攤著一份沒翻頁的晚報。
「你扛的是什麼。」
「乾草。」
「我看得見是乾草。」老人聲音硬邦邦的。「我問的是你扛它要做什麼。」
李察把草捆立到左邊那根石門柱底下,立穩了,退開半步看了看。
傑拉德的目光在那個位置上停住了,當初三月里那枚齒痕就浮在那裡
「留了草的人家來年走運。」傑拉德把報紙折起來。「你想走運?」
「我要那位肯聽我說一句話。」
老人沒再問。
他把報紙夾到腋下,沖管家抬了抬下巴:「燈擰小些,別叫巡查的看見。」
夜裡十一點過後,門廊那盞煤氣燈只剩一線青芽。
管家舉著燈要湊過來,被傑拉德一個眼色趕回了門廳。
外祖父自己也退到廊柱後,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李察在心裡把措辭過了一下。
「持角者,求見。」
「我不欠債,也不替誰還債。」
「我求一夜的位置,功我自己去掙,運我自己去取。」
遞完,他往鹿角里推了一絲以太。
整條切爾西路的以太場往地面伏了下去,伏得貼貼服服。
遠處一條守夜的狗剛叫了半聲,就把那半聲咽了回去。
先來的是那股子味道。
凍土和馬汗,還有被幾萬隻蹄子踩爛了的青草味。
草捆自己塌了一角。
霜從角尖往韁繩上爬,爬到那個繩結上停住,結出新的形狀。
那形狀李察在科爾賓辦公室的拓本堆里見過,讀作「可」。
然後才是聲音。
「你自己不來?」
「我這裡有使者。」
「使者?」
風又強了幾分,繞著門柱轉了半圈。
「有意思。」
李察後頸上的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自己在被稱量,跟那一夜秤盤上的三個音節一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獵主說:「這一夜的路,我只管走。」
「隊伍最前那幾個不吹號的會分風,風偏哪邊就往哪邊。」
「你既然想說話,我給你一個說話的位置。」
「說得動他們,隊伍就往你說的地方開。
說不動,你就跟著跑一夜。」
李察聽見極遠處有蹄子在刨地,幾萬隻,刨得又碎又密。
「我等著看,你要把我的隊伍往哪裡引。」
霜化了,順著韁繩流下來,滴在門柱底下那點草屑上。
李察把東西全收了。
傑拉德從廊柱後走出來,用手指撚了一點草稈。
「它給了你什麼。」
「一個說話的位置。」
老人把那點碎草在指間搓了搓,搓完了拍拍手站起身。
「那是最貴的一樣。」
李察抬起頭。
「也是最不值錢的。」傑拉德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你說的話沒人聽,位置就是空的。」
………………
四月二十六日下午,教研室里只有一支筆在紙上走。
克拉拉把批完的那一摞推過來,盯著他看。
「你袖子上有草。」
李察低頭看了看,兩根草稈卡在袖口線縫裡,昨天扑打過好幾遍也沒撲乾淨。
「扛過一捆乾草。」
「這幾天的補課你全挪開了。」
「有點事。」
克拉拉沒有追問。
「回來以後。」克拉拉站起身,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記得來上課。」
當天晚上,訓練室的鐵門從裡面插上。
李察在場地正中站定,把影子喚了上來,讓它戴上面具。
他這才想起一件從頭到尾都沒想過的事。
影子不會說話,但如果開不了口,那個「說話的位置」就是獵主賞給他的一把空椅子。
他把一句最平常的話順著那縷靈遞過去。
「今夜風從西北來。」
那句話從赫爾墨斯面具下出來了。
它沒有回聲,進耳朵後直接把一句已經寫好的意思摁進你腦子裡。
摁進去後,你會覺得這話本來就該聽。
李察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後頸上起了一層薄汗。
信使替神傳話,從來不需要嗓子。
他又試了三次,三次都一樣。
然後他試著把【逆使之面】發動,讓兩條金蛇的紋路在靈視里翻了個面。
蛇頭朝內咬住自己的尾巴,把面具從里側封死了。
面具原版沒了,杖也跟著散了。
他張開嘴,那縷靈遞過去的話,卡在了那張封死的面具後,一個字都沒出來。
李察早知道這兩樣互斥,真試出來的時候還是在心裡罵了一句。
「通」的門關上,誰也定義不了他;
門關上的同時也說不出一個字,手裡也沒有那根不許人動手的杖。
回到切爾西路的時候,管家正把柴房的門推開,手裡抱著剩下那半捆乾草。
「少爺,這個……早就干透了,柴房裡又潮,我看不如……」
「留著。」
「留著做什麼用呢?」
李察想了想。
「過節。」
管家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抱著那半捆草挪回柴房去了。
走到門口他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這一家人一年比一年難伺候。
傑拉德在後院蹲著給那排冬青鬆土。
「東西齊了?」
「齊了。」
鏟子往土裡一插。
傑拉德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亮之前要回來。」
「知道。」
黃昏最後那一線光落在後院牆頭上,風變了。
………………
五點差一刻,雲雀不叫了。
科爾曼第一個察覺到的是這個。
那一整片吵得人心煩的鳥叫,一層一層地退下去,退得乾乾淨淨。
他直起腰往北看,一開始以為是煙。
炮打完了總要起煙,白、灰、黑,起來了就往上飄,飄散了就沒了。
這個不往上飄,它從敵軍那道戰壕前面出來,一列一列地出來,出來以後貼著地面往前推。
推的高度大約到一個人的腰帶扣,齊齊整整的一條。
八千米寬的正面上,從西邊望不到東邊。
顏色是黃綠的。
鮑德溫從斷牆上跳了下來。
「毒?」
「我不知道。」
前面炮兵陣地上的挽馬,一群一群地掙斷韁繩往南跑。
科爾曼趴到斷牆上,把望遠鏡舉起來。
他看見守備師的戰壕里,人都在往上爬。
爬上來的人一個跟著一個往後跑,跑到一半就倒了。
有的跪在地上摳自己的領口,摳得脖子上全是血口子;
有的兩隻手撐在地上,腦袋垂著,往下吐白沫;
還有的就地打滾,滾進壟溝里,就沒有再起來。
風把那樣東西往這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