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打破誓言


  時間回到毒氣蔓延前,李察在看最近剛滿的技能。

  【感知 lv.4,進度 100%。】

  【感知】想進階lv5,條件是不靠外人和隱匿奇物,獨立逃脫高自己位階者的鎖定。

  但話又說回來了,之前那一位其實並沒有鎖定他。

  就在睡著的時候翻了個身,因為有人念了不該念的東西,把其注意力往這邊挪了過來。

  但就挪了這麼一會,又移開了。

  李察把面板關上。

  

  自己要真被鎖定了,等著他的可能是會比單純死亡更麻煩的事情。

  兩位教授應該夠不著,瑪麗夫人也夠不著,外祖父更加夠不著了。

  想了想,他決定在狂獵前,再開始進行一次書記。

  麥克尼爾夫人在第二天傍晚上門。

  她手裡提著個提籃,一進門就把提籃往桌上一放,籃子裡滾出兩團毛線和針。

  「你外公那邊給我打了電話,說不放心你。」

  她把披肩解了下來,隨手搭到椅背上。

  「雖然上次我說可以讓你獨立進行書記,不過你現在不在帝都大學內,沒有封印陣,所以情況另當別論。

  而且老師那邊也說放心不下你,叫我來看看。」

  她抬起眼打量了李察一下,點了點頭。

  「還是老規矩,你自己往裡面走,我在這邊拽著線,出不來我就會伸手。」

  李察把東西一樣樣擺好。

  灰蕊草、鶯粟殼、月桂葉、靈苔蘚。

  他現在配這四樣已經不用看紙了,指頭一撚就知道分量。

  「燈擰小一些。」麥克尼爾說。

  「太亮了照不見路,太黑了你回來找不到門。」

  她說完就開始自顧自地織起毛線來,兩根針在指頭間噠噠響,看起來很熟練。

  就是不知道這東西是織給誰的。

  李察把筆握住,閉上眼睛。

  草藥下去還沒幾分鐘,屋子的四面對角就開始緩緩變淡,全都隔上了一層比水更粘稠的事物。

  井口就在腳下,他現在下潛比前兩次都更熟練了。

  靈感貼到最淺的那一層,手就自己開始動了起來。

  第一樣撈上來的是帳目,有人欠了肉鋪一先令四便士,到死也還沒還。

  第二樣是半隻哄睡的調子,數到7就斷了。

  第三樣有一個女人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我爐子上還燒著水呢。

  第四樣則是個門牌號,一遍一遍地念了起來,念到最後都念成了別的東西。

  全是沒什麼用的家常。

  李察把靈感往深處挪了一些。

  海對面那個方向本應該是最吵的,蒙斯大撤退前,他就撈上來幾萬年擰成一股的別讓我死,密得鋪滿了好幾頁紙。

  幾個月過去,靈一天比一天多,報紙上的名單也一天比一天長。

  但現在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聲音全在,卻全都推到了別處。

  他又往那邊探了幾次。

  到第三次的時候,麥克尼爾夫人手裡的針停了下來。

  「回來。」

  「我數三下。」

  那兩個針在她手裡換了個握法。

  「一、二……」

  李察識趣地睜開了眼。

  後腦勺那股鈍痛先漫上來,他扶著桌沿緩了好一會。

  紙上寫滿了兩頁,他低頭一行一行看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怎麼?沒撈到好東西?」麥克尼爾夫人重新織了起來。

  「還行吧。」

  「那你的臉色怎麼那麼差?」

  李察把那兩頁紙推到一邊,裡面太乾淨了,和被人拿抹布提前擦過一樣。

  麥克尼爾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針收了,正在打量他蒼白的臉色。

  「你們讀書的都不記得吃東西嗎?」

  「我這兩天很忙。」

  「忙也要吃啊。」

  她從提籃底下摸出油紙包,拆開來是塊硬麵包,往他手裡一塞。

  「這個能吃?」

  李察敲了敲手裡的硬物。

  這玩意似乎叫大列巴,而且不是後世那種摻了各種堅果葡萄乾,加了黃油的。

  自己手裡這個,還是最原始那種。

  「怎麼不能吃?」麥克尼爾夫人把披肩重新搭上,一臉不高興。

  「老師最愛吃的就是這個,說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記得泡著牛奶,干嚼的話,你可能腮幫子會腫起來。」

  門在她身後合上。

  李察捧著那塊跟磚頭一樣的東西站了會,笑了笑,把它們放在窗台上。

  然後他坐回桌前,把撈上來的兩頁紙重新攤平。

  克拉拉學姐那天在茶室上,跟他講《海牙公約》。

  違此誓者,其所縱之物不復認其疆界。

  這兩年他讀密文讀到眼睛發花,卻明白一件事情:

  凡是能寫下來的,就一定會讀出第二個,甚至第三個更多的意思。

  合約這種東西擺在那裡,就是用來讓人打破的。

  ………………

  朗厄馬克往東6公里,修道院被炮火啃掉了半邊。

  但地窖還完好無損,牆上擺著原先掛苦像的幾枚鐵釘,現在掛著地圖和防風燈。

  霍恩海姆教授坐在長條桌盡頭。

  他今年72歲,是爐火傳統的大精通學者,明面上身份是著名的化學家。

  這個月,也是他為自己準備了許久的晉升時刻。

  桌上攤著一張紙。

  「再念一遍吧。」霍恩海姆說。

  法務官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那身軍裝是借來的,袖口太長,肩線也不服帖。

  「締約各方約定,不使用以散布窒息性或有毒氣體為唯一目的之投射物。」

  「停。」霍恩海姆說。

  「最後一個詞。」

  「geschosse(投射物)。」法務官把這個詞單獨念了一遍。

  「法蘭文本呢?」

  「projectiles。」

  「阿爾比恩文本?」

  「projectiles。」

  霍恩海姆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三種文本其實表示的是同個概念。」

  法務官點頭。

  「是的,就是想表達一種被賦予初速,投出去後循拋物線落地的物體。」

  地窖里有人乾咳一聲,是位工兵上尉。

  霍恩海姆沒去理他。

  「我們的東西是被投出去的嗎?」

  法務官把那張紙轉過來,讓桌上每個人都能看見。

  「當然沒有,鋼瓶就埋在我方牆下。

  開閥氣體會自己往外流淌,它不會有初速度和拋物線,落點也不做任何操控。」

  「能把它送到對面去的是風。」

  「風沒在那份誓文上籤過字,自然不是締約方。」

  地窖里安靜下來,防風燈的燈苗抖動了一下。

  工兵上尉開口,他右手纏著繃帶。

  「法務官先生,您這一套對面法學家也知道。」

  法務官把眼鏡摘下來,拿袖子擦拭著。

  「他們當然知道,但他們要等吃了虧才會醒悟。

  在那之前,他們會守著自己念了這麼多年的那句去布防。」

  他把眼鏡重新架回去。

  「阿爾比恩人對文書有一種近乎虔誠的信任。

  這是他們的長處,也是他們唯一可以被人用手指摳開的地方。」

  「你覺得,他們部隊裡有多少防護?」霍恩海姆問。

  法務官答得很乾脆:「零,他們連一塊可以蒙臉的布都沒有下發。」

  「為什麼?」

  「因為下發就等於是承認這件事情會發生。」

  法務官把那張紙重新放回桌上。

  「承認它會發生,就等於承認那份誓文靠不住,他們不會願意去承認的。」

  霍恩海姆終於笑了起來。

  「法務官先生。」

  「神秘側的事情您還沒說呢。」

  提到神秘側,地窖里所有人的動作都放慢了起來。

  霍恩海姆把兩隻手交疊在桌上。

  他那雙手特別乾淨,也沒什麼皺紋,簡直不像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應該有的手。

  「涉及到神秘側的部分,您怕嗎?」

  「我當然怕。」法務官承認得很痛快。

  「我這輩子替人摳過很多合同字眼,扣一家鋼鐵廠的字眼,最壞的結果就是讓我丟掉執業資格。」

  「但摳那一位的字眼,最壞結果我都不敢想。」

  霍恩海姆點了點頭,透露道:「那我告訴您一件您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說:

  「那一位見證者在那間屋子裡只做見證,它沒簽字也沒改字,更沒有去解釋任何條文,聽完就走了。」

  霍恩海姆把手鬆開。

  「它是中立的,一個只聽不說的見證者,往後要認的也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地窖里那盞防風燈又抖動了一下,這一次沒人說話。

  霍恩海姆站了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

  那邊用紅鉛筆畫了一條8千米長的線,線下密密麻麻地標著一排小方塊。

  「上尉,再報一遍吧。」

  工兵上尉把紗布往手心裡握了握。

  「5730支鋼瓶全部埋設完畢。」

  「我們傷亡具體是多少?」

  工兵上尉機械地答道。

  「第二工兵連在處理的時候,夜裡讓一支閥門凍裂。

  當時風向偏東南,全連141人,只撤出來53個。」

  「連長在最後一段的交通壕里,把自己的那塊濕布讓給了傳令兵。」

  「後面呢?」

  「4月11日,一處埋設點被對面的榴彈打破了,當時值班的十幾個人都沒跑出來。」

  霍恩海姆面無表情。

  「155人。」

  工兵上尉糾正他:「是157個,還有兩個在醫院裡沒挺過來。」

  「記到帳上吧。」

  工兵上尉臉漲紅了,他往前邁了半步,紗布里開始滲血。

  「記在帳上是什麼意思?他們可不是您貼在瓶子上的標籤。」

  霍恩海姆轉過身來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惱怒,自然也沒有歉意。

  「涉及到我這個位階的隱秘知識,各位大概聽不懂,我也不打算講全。」

  「我只告訴你們,我想要往上走一步,得先做成一件從來沒有人做成過的事情。」

  「這件事情,得大到讓整個帷幕都能記住這個時刻。」

  法務官在桌子那邊開了口。

  「霍恩海姆教授。」

  「在您的傳統里,那位大師,祂會認這件事嗎?」

  霍恩海姆把燈罩上那點浮灰吹掉。

  「當然不會。」

  「樹幹上坐著的那一位,如果知道有我這個大精通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晉升,祂應該會直接拿起手中的剪刀。」

  「那您?」

  「所以我不等祂剪。」

  霍恩海姆把手按到燈罩上,他一點都不覺得熱。

  「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給剪下來。」

  此時的地窖中,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句話分量重到了什麼地步。

  只有法務官,慢慢把眼鏡摘了下來。

  「您準備跨越傳統?這樣干風險很大呀。」

  「我知道。」

  霍恩海姆抖了抖手。

  「跨越也有跨越的好處,往後再往上的路會更寬。」

  當然,更致命的缺點他不會在這裡告訴這些人。

  他抬起頭,看向地窖上口的那道石階。

  外面已經在起風了,修道院殘餘的牆面上,那幾株從磚縫裡長出來的野草正往東南方向偏。

  「氣象情況呢?」

  一個中尉從石階上走下來。

  「西北風,風速3~4米,入夜後應該會穩定下來。」

  霍恩海姆又看了那個工兵上尉一眼。

  「上尉,明天日落前把你的人從前面100碼全部撤走。」

  「是。」

  他重新坐下,繼續讀著那篇條文。

  讀到那個詞,他用指甲在紙上輕輕劃了一刀。

  geschosse,投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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