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往高處爬
當看到那團灰黃色霧氣的時候,科爾曼沒工夫去多想。
人在害怕的時候,腦子裡面是不想事情的,身體會先動。
所以他身體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肺部那口氣去吸到吸滿。
這是聖喬治第一課,當時教官站在冰水池邊,拿著懷表。
第一課就是呼吸要深要快,一口一口壓到最底,壓到你指尖發麻,眼前發黑。
壓到肺部那一小塊從來用不上的地方全部被撐開,壓到最滿,血液中那點火焰才能點得起來。
燃血之道入門就一句話,先換氣再爆發。
他練了兩年多,被淘汰後,自己一個人在後院裡又練了三年。
這套爆發體系已經被練到深入他的骨髓里了。
深到完全不需要他同意,所以科爾曼下意識吸了十二口。
吸完後,自己就知道要完蛋了。
眼睛好痛。
科爾曼一開始以為是煙燻的,他抬手用力地揉了起來,越揉就越痛。
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把整片視野都糊成一團黃色。
接著喉嚨開始湧起了甜膩的味道。
和爛在船筐里的菠蘿差不多,其下還壓著一股嗆人的胡椒味,他吸進胸腔里就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不要下坑!」
軍士吼聲從踏板那頭砸過來:「往高處爬!那東西會沉下來,它在往低處灌!」
塔克還呆在原地,兩隻手搭在彈藥箱上。
軍士一巴掌把他從箱子上抽了下來。
抽了他一個趔趄。
「布,把布拿來。」
「什麼布?」
「你身上那塊,隨便是什麼,直接尿在上面,捂住口鼻。」
他瞪著軍士:「軍士,你說什麼?」
軍士自己已經在解著褲帶了。
「我在礦上做過好幾年,井底下漏氣就這麼幹的,你懂個屁!」
科爾曼沒去撕自己身上的布。
他直接把繃帶卷從急救包里扯出來,手抖得幾乎要解不開褲帶。
不小心還尿到了自己的手上,居然是涼的,一度涼到了手腕上。
「趕緊糊上去!」
軍士吼。
他身先士卒,自己把那塊濕透的布按到口鼻上。
那股甜腥味確實被壓下去了一點,但也只壓下去了一點。
另一邊的鮑德溫少校從掩體口出來的時候,渾身都在燒。
這就是以太爆發吧?
科爾曼在軍校里見到教官使用過,但他從來沒在真實戰場上見過。
少校周圍空氣被不斷推得往外翻,那堵黃綠毒氣牆涌到他面前,被砸出來一個凹口,但也只有他周身很小的一片。
不過總比自己強,他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鮑德溫的聲音穿過來:「都給我往南跑,沿交通壕跑!」
南邊二里外已經開始起風了,科爾曼趴著斷牆往那邊看。
風從地面上憑空產生,幾十道匯聚在一起,不斷往北推去。
推的那面那堵毒氣牆整個往上翻升。
有人在踏板上歡呼,但才歡呼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裡。
那堵毒氣牆被翻上去以後沒有散開,它在半空中展開,展開得又薄又寬。
把原本8千米的正面鋪成了足足十里方圓,然後重新往下壓了下去,還比剛才變得更加均勻。
「剛才那風是分駐辦的人幹的。」
鮑德溫從他旁邊擠了過來,聲音乾澀:「我就知道沒這麼容易搞定。」
交通壕口那邊有人在叫,科爾曼聽出來那是誰。
就那個跑步的時候總把兩條腿甩得太開的通信兵,前幾天還在這裡哭,用一張野戰明信片把不需要的行一條一條劃掉。
他把布往臉上按緊,開始吸氣。
科爾曼又摸出了銀針盒往自己身上扎了一針,延長自己的時間。
等他翻進下面交通壕里,已經被灌滿了。
黃綠毒氣在壕下堆積著,懟到膝蓋這麼高后就一動不動。
他彎下腰在裡面摸,摸到一隻靴子,順著靴子往上才能摸到人。
把那人扛起來往上拽,拽到壕沿的時候,肺那口氣已經燒得和釘子在裡面刮一樣。
塔克在上面幫著他接,順便計時。
「1:40!」他喊著,這是科爾曼的習慣。
科爾曼趴在沙袋上換氣,換到第三口的時候,忍不住咳出一小塊粉紅出來。
然後他又義無反顧地轉頭沖了下去。
第二趟搬出來的是工兵。
那傢伙一直吹噓他們那邊的狗有多大,坑挖得比誰都深。
但坑深的意思就是自己灌的也比誰都滿。
科爾曼把他從坑裡拖出來,發現那身體已經不再像正常人應該有的軟度了,但他還是拖了上來。
拖上來也是白拖。
「科爾曼!」鮑德溫從踏板上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別救別人了,我們先往南退,先把自己命保住再說。」
就是因為自己要沒命了,才要救別人。
科爾曼抬頭來看著他,少校周身以太還亮著,把自己護得乾乾淨淨。
他把領子從少校手裡抽出來,沒解釋。
「下面還有人,長官,下面全是人。」
鮑德溫壓著自己情緒。
「我們帶不走幾個的。」
科爾曼笑了笑。
「那您就帶您能帶走的吧。」
他說完又翻下去。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以後,他已經數不清了。
他有一趟轉錯了方向,在壕溝底面摸了半天,只摸到一卷電話線。
有一次他又把人拖到一半,手滑讓那人又滑到下面去,他不得不再下一次。
有一趟他上來的時候,聽到塔克在旁邊喊數,都沒聽清。
他也停下來過,這一次他是真的停了。
他蹲在踏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胸腔里塞了一把燒紅的碎玻璃。
腦子非常清楚地想著:夠了,自己這兩年沒白活,迴路沒白接,回去以後可以跟人吹牛逼了。
他就這麼蹲著,一邊喘氣一邊想著回去以後該怎麼講。
但是到第五趟以後,計時的不只塔克了。
整段壕溝的活人都在看著。
有人替他數著他上來的次數,有人在他翻下去的時候搭把手把他往下送,三個從別的排跑過來的人里有一個開始學他的樣子解自己褲帶。
那些眼神他認得,也不認得。
他十四歲在聖喬治的操場上見過一次。
教官領著一個學生走過隊列,全隊都是這麼看那個人的。
他站在最後一排抬著下巴看了很久,看得脖子發酸。
後來測迴路的人把手從他背上拿開,說了句「下一個」。
他就再沒被這麼看過了。
家裡那條柯利犬倒是被這麼看過。
它銜著報紙從門廳跑進來,父親會放下刀叉,拍兩下手。
想到這裡,科爾曼站起來又下去了。
等最後一趟上來,他把那人推上踏板,自己爬著沙袋坐在上面。
布從他臉上滑下來,他懶得去拿了。
「塔克,這一趟多久?」
塔克把懷表湊到眼前,手抖地看了三遍才看出來是什麼:「2:11」。
科爾曼笑了笑:「我憋氣破紀錄了。」
然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
鮑德溫沖了過來,他把手壓在科爾曼胸口上。
把以太一股一股往裡灌,推循環、振心肺、逼血液回流。
這些手法他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做到閉眼都不會出錯,甚至他也開始想用【月釘;返照】去扎科爾曼身上。
但等他想扎的時候,掀開衣服才發現,科爾曼背後已經被扎了密密麻麻的一片蜂窩狀的孔洞。
鮑德溫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裡,讓旁邊的被救上來的兵丁都不敢出聲。
然後他伸出手把對方脖子上身份牌摘下,起身要離開。
「他前幾天寄了卡。」塔克突然說。
鮑德溫沒回頭:「上面留了什麼?」
「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體很好。」
看到在場軍銜最高的長官都走了,這幫潰兵也做鳥獸散。
有人撞翻了科爾曼的背包,背包滾了半圈,裡面鐵皮盒的蓋子被磕開了。
薑餅撒在踏板上,被踩得碎了一地。
軍士把科爾曼旁邊那塊布拿了起來,發現布早就已經幹了。
………………
雲底下有一群東西過境,號角壓過了雁鳴。
影子把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托在掌心,往左邊那根石門柱下面走。
柱底那捆乾草只剩半捆,霜從角尖往上爬,爬到繩結上凝出一個形狀。
雲裂了一道口子,一根繩垂了下來。
上面沒有路,也用不著路。
上面的人一列壓著一列,前後望不見頭尾。
有披熊皮的,有罩鎖子甲的,有一個穿著上世紀的紅外套,扣子擦得比誰都亮。
還有一個只穿單衣,赤著腳,腳背上結著六百年前的霜。
他們的形廓大半是糊的,只有手裡攥著的東西還清清楚楚:斧、矛、鐮,還有一柄削蘋果的小刀。
最前面是犬。
影子掛著【黑犬】的名字往裡走。
犬群繞著它轉,有一頭老到前額上一片白毛,把鼻子伸進它掌心裡嗅了很久。
還有一頭小的,後腿有點瘸,一路跟著拿腦袋頂影子的膝蓋。
頂到第三下,影子伸手把它推開。
那傢伙就地一翻,四條腿朝天露出肚皮不動了。
影子只好在它肚皮上按了一下,它這才心滿意足地爬起來,搖著尾巴跑到前面去。
隊伍最前,那把繩散成了幾十股。
每一股攥在一隻手裡,誰也不肯先松,像一群圍著同一隻錢袋的合伙人。
獵主不在。
七嘴八舌的聲音討論開了:
「它今晚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
「上一回它不在,是三十七年前。」
「是四十一年。」
「三十七。」
「四十一,你連自己攥的什麼都記不住。」
那句話在隊伍里滾了一圈,滾到聽不見的地方,又滾了回來。
隊尾有人發現了柱底那半捆草。
「有人給草了。」
「幾捆?」
「半捆。」
這句話順著隊列往後傳,傳出去幾里地。
傳回來的時候變成了:「他給了一整車,還替馬刷過背。」
「我只給了半捆。」影子說。
「那你不該更正。」上面有人答。
「再傳兩百年,你就是替我們蓋了馬廄的那一位。」
李察趁著場上氣氛最好的時候,把【黑犬】撤了。
撤下去的那一瞬,整個犬群同時回頭。
幾十隻攥繩的手一齊收了半圈,繩子在半空繃成幾十條直線。
但影子已經把雙蛇杖舉了起來。
風在杖頭上停了一下就繞了過去,從兩邊過。
一個年輕的從隊列里探出身,掄了一下斧子。
斧刃在半空自動停住。
「你砍不動使者。」旁邊的人說。
「我知道砍不動。」
「那你掄什麼。」
「試試。」
「庭議上不動手。」
這個聲音從隊伍深處升上來,不止一個人在說。
一句話被幾百張嘴同時說完,誰也沒搶在誰前。
「使者來了,要立庭。」
「立庭!」整片天上都在應。
蹄聲停了。
幾萬匹坐騎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站住,隊伍從中間朝兩邊分開,分出一塊空地來。
風從那塊空地正中穿了過去,那就是獵主許給他的位置。
「規矩我們先告訴你。」那片聲音說。
「站在風口上的人說話,誰也不能打斷。
說完才輪下一個,庭上說定的事,散庭以後誰也不能翻。」
「獵主回來也不能翻?」影子問。
那片聲音卡了一下。
「……它回來也不能翻。」
「它回來會不高興。」有人在旁邊拆台。
「它不高興的時候多了。」
「上一次它不高興,把整支隊伍在一片沼澤上放了三夜。」
「那不是不高興,那是它自己迷了路。」
「它從來不迷路。」
「那我們在沼澤上轉三夜是為了什麼?」
「看風景。」
後面笑起來,笑聲一列一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