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感知lv5】
訓練室的辦事處窗口換了個人。
老辦事員被抽去軍需處幫忙,接班的是個瘸了一條腿的退伍兵。
「三號房,兩個小時。」那人在牆上的值班表畫了一道。
「煤氣這個月按小時配,燈只准開一半。」
「一半就夠。」
李察沒有分辯,接了牌子往地下走。
他熟門熟路的走到在最裡面的三號房。
鐵門從裡面插上以後,走廊里那點腳步聲就被牆上的銘文全數吃了下去。
他把燈擰到最小,在場地正中坐了下來。
面板亮著。
【感知 lv.4,進度 100%。】
【可用點數:3.17。】
解鎖條件那一行,他都躲過一位達人的窺探了。
可惜技能沒有超額完成就多給獎勵這種說法,李察有些遺憾。
【感知;反射:靜止時,自身更難被反向探測,並可將他人投來的探測原樣反射。】
獵手是刀,隱秘者是網,學者在帷幕後是一盞燈。
提著一盞燈的人怎麼活得久,答案就在今天。
他把兩點投了進去。
【感知 lv.4→ lv.5。】
【可用點數:1.17。】
什麼都沒有湧上來,只有方向變了。
【靜觀】是單向玻璃,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他自己還能往外看。
現在這塊玻璃的背面,上了一層水銀。
李察坐著沒動,先把影子從帷幕後喚了上來。
「探測我。」
念頭遞過去,那團黑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直到他給影子掛上【哨兵】,那道被濃縮成一條線的感知才伸了過來,直直指著他的胸口。
線碰到他的那一瞬,就回去了。
影子的輪廓當場僵住,往後仰。
借著嵌在它體內那縷靈,李察能感覺到那道探測只讀出了一片空白。
一片乾乾淨淨的以太底噪,和空房間一樣。
李察皺起了眉。
這項進階特質給的默認值就是這個,反射出去就是空白。
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如果有間屋子窗戶都糊上黑紙,路過的人不會覺得這屋裡沒人,只會覺得這屋裡有事。
活人站在這裡,探測過去卻讀到一片空白,這比真的讀到什麼都危險。
他把說明又研究了下:原樣反射。
原樣,是哪一樣?
那面水是他自己的水,水上映什麼,本來就該由他自己定。
李察閉上眼睛,把凝鏡法壓到最穩那條線上,開始往水面上寫。
他寫的是一份檔案。
快要十八歲了,署名一年的從業者。
以太迴路是家裡傳下來的,中人之資,只夠撐五六道普通術式。
會一道石之覆甲,凝得不算厚;會一道月釘,準頭一般。
呼吸法是今年才從變潮換過去的,微循環里還沒理順。
胸口掛著一件低階奇物,以太淺得一眼見底。
最後他特地留了幾處毛刺:
肋骨那裡以太走得不太順;有一條分支迴路常年供應不足,末梢發暗……太乾淨了沒人信。
「再探一次。」
這一次影子讀出來的是一個陌生人。
一個十七八歲、剛署名不久、底子平平、這兩天還沒睡好的古典學系預科生。
影子繞著他轉了兩圈,觸鬚伸出來又縮回去,核心亂了好一陣才重新認出這是自己本體。
李察在心裡跟它道了個歉,從暗格里摸出一小塊碎料丟過去。
影子叼著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要驗的,是以太層。
靈視看得見的可以騙,靈感摸到的也可以騙。
唯獨以太層最難偽造,所以想探測自己的人,最信的就是這個。
李察把克拉拉給的那台拓片機從帆布包里取了出來。
他把那捲特製網格紙抽出,讓影子再探測一次。
搖柄一轉,凝液順著銀絲滲到紙背。
第一張是他先前那副空水面的成果。
紙上什麼都沒有,白得乾乾淨淨。
而這台機器,拿去拓兩千年前的碑石都能壓出字來。
第二張是他編寫完以後的,紙上出來了這樣一份拓片:
迴路幾條分脈有一處走得彆扭,末梢那一截發暗;
邊角上一小團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是那件低階奇物。
李察把兩張並排擺在燈下,覺得挑不出來什麼錯。
【反射】這個進階特質,他最初想的其實是把別人探過來的視線給彈回去,讓對面吃點苦頭。
但很快他就覺得這個想法有點蠢,尤其是在中低位階的時候。
瑪麗夫人才說過:如果對面看完覺得沒什麼意思,轉頭就走了。
上個月那次,黑土河達人順手照了他一下。
他要是當時彈回去,能彈出什麼來?
達人被從業者扎了一下,頂多是皮有點癢。
癢完了,肯定會低下頭看看是什麼扎的。
要是蚊子或者跳蚤什麼的,順手就捏死了。
收工前,李察想著這份偽造檔案還得跟著他一起成長。
不然三年過去,別人會發現這個人三年沒變,那比一開始就讀不出來還可疑。
他在紙角上添了一行:每季度更新一次。
寫完自己都笑了。
偽造一份檔案,還得定期回去補頁碼。
離開訓練室,李察背著帆布包往上走,走到樓梯拐角正撞見蒙塔古從對面下來。
「威廉士。」金髮青年抬了抬手裡那捲講義。
他沒有失禮的去掃李察,只是覺得對方身上以太波動又有變化。
「……你的鏡面呼吸法又有進步?」
「有一點點吧。」李察沒撒謊。
「這才過了多久。」蒙塔古盯著他看了兩秒。
但他這人從不追根問底,那不體面。
金髮青年把講義往腋下一夾,靠在扶手上。
「正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
「關於菲利普斯的。」
「哦?」李察挑了挑眉。
「我那位在內務院的叔叔前兩天來家裡吃飯。
他說總督察那個位置雖然被別人補上了,但菲利普斯家的大哥也被往上提了一級,並且接了他父親一部分工作,天天忙的腳不沾地。」
「菲利普斯現在每星期有三個下午在他大哥那間辦公室里。」
蒙塔古笑了笑。
「他學習速度很快,據說現在歸檔做得比其它文書還好。」
李察沒接話。
「還有一件事,我不太確定。」蒙塔古說。
「皇家學院那邊有人在劇院海報上看見了他,而且在演職人員表中。」
「他去當演員了?」李察這次是真有點驚訝。
「不知道。」蒙塔古搖頭。「我不怎麼喜歡去劇院,都是別人和我說的。」
樓梯間靜了下來。
「威廉士。」蒙塔古忽然開口。
「嗯。」
「我哥沒了後,我花了好久才接受了這事,去翻他寄回來的那些信。」
「但菲利普斯……他這麼快就有心思上台了。」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直到回宿舍樓下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第二天傍晚,李察在傳達室拿到了菲利普斯的回信。
信封都沒有,一張對摺了三道的戲單擠了過來。
紙糙得掉渣,背面用鉛筆寫滿了字。
那龍飛鳳舞的筆跡倒是和去年那張燙金邀請函一脈相承。
李察就著光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拚成人話。
「別來我家裡,家裡現在不太方便。
周六下午三點,來聖馬丁巷口那家阿波羅大劇院。
走後台門報我的名字,門房認得。
酒記得帶上,杯子我這邊有。」
末了還有一行,寫得比前面更潦草。
「順便來看看我的演出,票不用你買,給你安排坐第三排。
那個位置視線最好,我特地留了。」
周六是個好天氣,好得有些過分。
馬車拐進聖馬丁巷,喧鬧一下子被牆夾住了。
阿波羅大劇場立在巷子中段,海報貼在兩根柱子間。
最上面一張是徵兵的,徵兵海報下面才是今天的戲。
《下樓》
啞劇一幕。
編劇:匿名。
主演:演員f。
李察看到那個字母,想起自己就準備取個l先生的筆名。
此刻站在這張糙紙前,忽然覺得這個世道里,想用字母把自己藏起來的人,大概比自己想的多。
海報最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字號小到得湊近了才看得清。
「本劇全場無台詞,故無劇本可供審查。」
李察笑出了聲。
後台門開在側巷裡,門口坐著個斷了半截拇指的老門房.
「我找演員f。」
老頭用那半截拇指往裡指了指。
「上樓右手第二間,裡面正描臉呢,注意別碰到他的粉。」
後台走廊兩側堆滿了道具,一隻沒上漆的木馬靠在牆根,馬嘴上還掛著聖誕節的彩帶。
右手第二間的門虛掩著。
李察推開一條縫,裡面那人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抹白。
那張臉他認得,又不太認得。
眉毛被塗掉了,眼窩下描了兩道,嘴角往上勾了一筆。
整張臉白得沒有血色。
「坐。」菲利普斯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手上沒停。
「戲五點半開,還有四十分鐘。」
「酒我帶來了。」
「先放那裡,我待會兒得上台。」
李察把布包放到梳妝檯角上,靠著門框站著。
「你不問我為什麼突然來找你?」
「這麼久咱們沒聯繫,你要是不來,那才叫奇怪。」
菲利普斯換了支筆。
「說不定我死了,你都得開棺看一眼是不是真的。」
李察被這句噎住了。
「行了。」菲利普斯把筆一放,從鏡子裡對他做了個手勢。
「看完我的戲,咱們再慢慢聊。」
「為什麼非要我看完?」
菲利普斯這才轉過身來。
那張塗白了的臉對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表情。
「因為我不想自己講。」
場子裡坐得挺滿。
休假士官占小半,有幾個胳膊上還纏著紗布,把軍帽放膝蓋上。
前排幾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剝橘子。
李察左手邊隔了個空位,坐著位上了年紀的太太。
素黑裙子,肩上一枚黑玉哀悼胸針。
樂池裡只有鋼琴,小提琴,鼓。
燈暗下來的時候,李察想起了一件舊事。
哈姆雷特曾經在他叔父面前擺過一出沒有台詞的啞劇,為的是問一個當著宮廷不能開口問的問題。
幕拉開了,布景簡單到近乎潦草。
左邊那把椅子上搭著一頂帽子,椅子空著。
演員f從側幕走出來。
禮帽小了一號,卡在頭頂上;
外套大了兩號,袖口垂到指節;
手裡沒有拐杖,提著一把茶壺。
劇場裡當場就笑了。
菲利普斯開始擺餐具,擺兩副。
擺完退後兩步看,覺得不齊就回去挪。
挪完再退,還是不齊。
第三次他索性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尺,趴到桌沿上量刀叉之間的距離。
這一段台下笑得很痛快: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回來吃飯,等得無聊到去量刀叉間距。
掛鍾在響,鋼琴還在彈那支輕快的小調,彈到第二遍、三遍,外面才有敲門聲音。
送電報的小子跑上台,遞過一張卡片,敬禮轉身就跑,跑到側幕撞在門框上翻了個跟頭。
場子裡鬆了口氣,笑了。
小個子先生把卡片舉到眼前。
台下看不見那上面寫了什麼,其實也不用看見。
他看完把卡片對摺,塞進上衣口袋。
然後走到桌邊,把左邊那副刀叉收了。
收得乾乾淨淨,還拿袖子把那塊桌布抹平。
意思很清楚:那個人不回來吃飯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
李察左手邊那位太太,把手絹捂在嘴上。
表演進入第二段,後牆壁紙忽然亮了,有人在幕後打燈。
台上走出來兩個人,這兩位穿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黑外套,圓頂禮帽,還有卷得筆直的雨傘。
個頭差不多,走路姿勢也差不多。
接著,後牆上出現了「黑狗」剪影,尾巴貼著地蹲得筆直。
那條「黑狗」在牆上晃了晃,先看左邊這位,再看右邊那位。
看得很慢,慢到台下有人開始不自在地咳嗽。
然後黑狗起身,往右邊去了。
右邊那位跟了上去。
左邊那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吹著口哨從左邊下場了。
全場安靜。
意思很清楚: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一個被帶走,另一個回家吃晚飯了,中間沒有理由。
菲利普斯撲了過去,但他被一根紅絲絨的攔客繩擋住了。
一個穿制服的門房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兩隻手扯著繩子,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菲利普斯想從下面鑽,門房把繩子放低。
他想從上面跨,門房把繩子抬高。
他往左,繩子往左;往右,繩子往右。
這一段整整演了一分鐘,台下笑得前仰後合。
李察沒有笑。
表演進入第三段,台上換了布景,樂師把鋼琴彈成了車廂下那種哢嗒哢嗒的響動。
菲利普斯走到售票口,把兩根手指豎起來。
他先指指地面再指指上面,來回比了兩次。
意思很清楚:他要一張來回票。
售票員搖頭,從窗口裡推出一張票。
菲利普斯舉起來看。
燈打在紙板上,上面印著單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