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隱修石缽
第467章 隱修石缽
早飯吃到一半,外面又有人開始罵。
那個老頭把桶往地上用力一頓:
「羊在外面躺了一夜,草上全都是露水。
今年要是因此爛了蹄子,我看你上哪去找獸醫。」
他老婆在屋裡應了聲,說等鎮上的人下個月來打疫苗,順便看一眼就行了。
李察捧著碗喝湯的時候聽見了,他可是知道這些羊大概不是真的躺著,是跪著的。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麥克菲伊在他旁邊把湯喝完,抬手擦了一下嘴。
教授今天早上一句話也沒說,就只顧著吃了。
凱薩琳坐在兩個人中間,右手裹著布,左手很彆扭地握著勺子。
吃完早飯,那位牧師不知道怎麼就找過來了。
他顯然也是個懂行的,主動過來問麥克菲伊教授:
「昨天夜裡我念的那些名字,我想把那些名字寫到冊子裡。」
「具體是什麼冊子?」
「埋葬冊。」
麥克菲伊動了動自己的白眉毛。
這個本地牧師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就寫在最後那一頁,註明葬於海中,紀念於本堂。」
「教區的冊子這麼寫,上面會認嗎?」
牧師哈哈一笑:「上面不認,村里認就行了。」
麥克菲伊也跟著笑了一聲:「那牧師先生,您就寫吧。」
「日期怎麼辦呢?他們死在不同年份最早的一個在1847年。」
「就寫昨天吧,昨天他們都安睡於村中了。」
牧師思考了一會,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李察知道他們的想法,名字既然記了教區的埋葬冊,往後每年萬靈節,本堂都要照著冊子念一遍。
活人或許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件慈善事,但卻可以替坡上那12根石柱去維持穩定。
那輛自行車也跟著來了。
手臂上套著白袖箍的老頭把車靠在牆根:
「我昨天跟區里報了說北邊有個村子,窗戶遮得比帝都旅館還嚴。」
他說的時候很得意:
「往後要有人來村里拍照片,你們記得把院子都掃一掃。」
島上那圈蜂巢石屋,李察一上午就和凱薩琳一間一間地掃過去。
十幾座圓屋塌了一半,剩下那些裡面能拿東西不多,隱修士本來就以沒什麼東西為榮。
接下來就到了清點戰利品的環節,攤在桌上的一共就這麼幾樣:
一柄鹿角鑿子,鐵頭鏽得只剩一半;
三枚鐵釘擰成的小十字,應該出自同一雙手;
還有兩片鯨骨梳,齒斷了大半;
一顆玻璃珠,深藍裡面帶著一縷白,從樣式上看可能是維京時代的,不知道怎麼就落到了這隱修士的手裡;
還有7塊從封印上剝下來的銅釘與蠟,以及一整卷用拓印機擴下來的拓本。
最後的重頭戲則是一隻隱修士的石缽,內壁磨得能照出人影。
缽沿上有一道歐甘刻痕,從下往上只有三個字位。
這隻石缽,也是遺蹟中唯一能夠稱得上正經奇物的。
李察先開口了:「教授,您先挑吧。」
麥克菲伊坐著,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動也沒動一下。
「小子,我屋裡放東西的地方早都放滿了。
家裡書房那面牆去年塌過一次,是被我自己的東西壓塌的。」
凱薩琳把本子舉了起來:「您就不看一眼?」
麥克菲伊下巴一點。
「我看了你們在石屋裡拓印拓本的時候,我就在外面把它們全看過一遍。」
他攤了攤手:「這些是替這座島守了1000年的人所留下的,正好留給你們兩個剛開始守的,我這個老傢伙就不需要了。」
「既然教授都這麼說了,那咱們兩個分吧。」
凱薩琳寫字速度比剛才快了不少。
「你拿大頭,昨晚我在坡上刻我的石頭,刻不完的天亮還能繼續。
你在島上要是沒擋住那片亡者群,恐怕這座封印就不會這麼老實了。」
李察想了想:「你還有最後揮的那一鞭子呢。」
紅髮女孩抿了抿唇,重新寫:「那也是你先把人送乾淨了,它才會去偷。」
兩個人隔著長桌互相謙讓著。
麥克菲伊有些不耐煩地咳嗽一聲:「你們兩個要是再讓下去,我就把這些全都拿走了。」
最後還是李察先動了手。
他先把那柄鹿角柄的鑿子推到凱薩琳面前:「這個先給你。」
凱薩琳皺起眉。
李察指了指她包著的手:「你昨晚跪了一夜,刻封印把手都刻出血了,這是你應得的。」
凱薩琳聞言點了點頭,她看著那個鑿子,伸手握住了。
李察接著安排。
「拓本複印後咱們一人一份,銅釘和蠟你也拿走,你要研究封印結構,這些都需要。」
凱薩琳在本子上寫:「那你要什麼?」
李察把手放到那隻隱修士石缽,然後又把那顆玻璃珠也拿過來。
凱薩琳用左手很重重地寫了幾行字。
「那還是和以前一樣,研究出什麼成果一起共享。」
李察點了點頭。
「我拿了最貴的,所以剩下的全歸你。」
「我不要那麼多。」
「那我先記著。」李察無奈,他知道這是涅墨西斯面具的緣故。
「往後你要什麼,跟我說一聲。」
凱薩琳摸出本子撕下一頁,用左手很鄭重地寫了幾行推過來。
李察低頭看,那是一張欠條。
日期,事由,欠方,末尾還留了簽名的位置,寫得比律師事務所的格式還規矩。
「……你至於嗎?」
凱薩琳把筆往他手裡一塞。
麥克菲伊這時候在旁邊把那隻隱修士石缽拿了過來。
「這口石缽至少年份在千年以上,或許比這座村子建立的時間還長。」
他掂量了兩下。
「可惜裡面沒有任何結構和術式,也沒有人往裡面封印過什麼東西。
它就是被人一夜夜地端出去再端回來,端了1000年。」
把自己兩樣戰利品往回收的時候,李察也把從水馬肚子裡翻出來的那隻吊墜摸了出來。
「教授,您能幫我看看這個嗎?」
麥克菲伊接過去,拿在指頭間翻了個面,就把它還了回去。
「這東西是乾淨的,沒沾什麼污染,也沒人在上面埋設陷阱。」
「以太儲量呢?」
白髮巨人搖了搖頭。
「非常薄,也就是泡了幾十年海水,年份也不夠。
剩下的那點以太,可能還不如你手裡那顆珠子。」
「我明白了。」
李察也不意外,反正這個純屬於是意外收穫。
蚊子腿也是肉啊,說不定吸收的那0.1、0.2點數就能湊到關鍵的1點。
中午飯是在島上隨便吃了點乾糧解決。
下午風小,李察把拓本攤在膝上。
凱薩琳在旁邊的草地上睡著了,她昨晚一直在刻,從天黑跪到天亮,已經累得不輕了。
再加上剛吃完午飯,一下子升糖……哦,現在可能還沒這說法,反正吃飽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趁著自己學生睡著,麥克菲伊卻悄悄把李察拉到旁邊,說要給他開個小灶。
「把手伸過來。」
李察伸出手,對方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指腹按到門框那道石棱上:「閉上眼睛。」
李察閉上了眼,那隻大手帶著他手往門框上摸。
棱上一道一道的刻痕從指腹底下過去,很多斜著切過稜線。
「把這些刻痕的稜線全部數出來。」
「1、2、2、5、1。」
麥克菲伊把手鬆開:「對,這就是歐甘文。」
「它不刻在面上,刻在棱上。」
「棱是邊界,邊界才是它該待的地方。」
李察睜開眼睛:「有什麼成因嗎?」
「因為它就是用來給手讀的。」
李察手指還按在石棱上。
麥克菲伊繼續解釋著:「高地這邊一年有8個月天黑得早,你半夜趕路走到一處界石前,眼睛什麼都看不見。
但如果你伸手摸一下,就能知道自己站在誰家地上,腳下埋的是誰。」
他把那捲拓本抽過來,一個個指著給李察看:
「字母一共20個,每一個按一棵樹的名字起,樺,花楸,赤楊,柳,梣。」
他一個一個往下點著:「所以他們寫一個名字,寫出來就是一小片林子。」
李察低頭數著那些一道道的刻痕,【博聞】在快速收錄著20個字位、五組切法、方向與幾筆,一樣一樣落進那座越鋪越大的書庫里。
麥克菲伊教得很快,讓李察在門框上摸完,就讓他睜眼看拓本;
摸完了又改成讓他自己念一段,再讓李察在另一塊石頭上刻出來,刻錯一刀就得整段抹掉重來。
到凱薩琳終於睡了一覺起來,李察閉著眼睛摸過去,20個字位已經能一口氣數下來不帶停。
麥克菲伊說:「你要用眼睛認字手去認年份。」
「手怎麼認年份?」
「同一個字位,前羅馬那一層切得深,切口是圓的;
1000年後補的那一批,切得淺,稍微往外挑。」
他抓著李察的手,在兩處刻痕上各按了一下。
「摸出來了嗎?」
「第二處確實比較扎手。」
「對,扎手那一層是外行人補的。」
李察在心裡默記牢了。
【博聞】在這時候把惠特康姆那12根邊界石的拓本調了出來,一組一組的跟眼下這一件對比。
比到第7根他抬起頭:「教授,我去年的那份實證文本,寫的是惠特康姆那12根石頭,和這個有點像啊。」
麥克菲伊點頭。
「對,我看過。從帷幕衰竭到歸來的觸發器,路子很新,就是論證跳的太快。」
李察被這句似曾相識的話噎了一下,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
「不過我當時讀的是面上的那些銘文,從來沒想過自己親手去摸稜。」
麥克菲伊笑了一聲,帶著點譏諷地說道。
「帝都大學圖書館那些講歐甘文的,基本全是從面上拓下來的照片。
所以他們講了40年,講的全是眼睛看到的東西。
棱上那一層得親手摸,摸的人還要站在實地,現在真正肯站在實地考察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把拓本翻過一頁。
「再看這一段。」
那是李察昨天在實物牆上抄下來的:每日一餐,餐前先把一份放在門外,因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上面這一段是拉丁文,門棱上那一段是歐甘文。」麥克菲伊說,「你讀出來的時候,覺得它們也沒有區別?」
「沒區別,說的都是留一份。」
白髮巨人抬起下巴,往坡上那圈石頭看了一眼:
「這座鎮最下面是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那一層管的就是界,也就是里外和進出,誰能過誰不能過。
隱修士來了後,沒有去拆它,他們先在門棱上刻了一句歐甘文,說留了就是客,不留就是別的東西。
再往上他們才寫拉丁文,寫因為主也曾是路上的客人。」
白髮巨人把手掌攤開:「同一句話只是被轉譯了兩次,底下那一層還保留著原意,所以這片土地才會認帳。」
李察坐在門檻上,一直也沒有說話。
【思辨】和【學識】都在默默運轉中,逐漸積累著經驗進度條。
他低下頭,把那捲拓本收進包里。
麥克菲伊忽然說了一句。
「你回去把這一套棱讀法都寫出來,字位切法、深淺起筆,加上這一卷兩面的拓本,等我抽出時間就來給你批改。」
李察眼睛一亮,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您是準備教我……」
對方把手插進口袋裡。
「別高興得太早,我可比莫蒂默那個老傢伙嚴格。」
傍晚,兩個人在坡上收最後一份拓本。
日頭落到海里去了,天邊那條線紅得髒兮兮的。
麥克菲伊從懷裡摸出那隻扁酒壺喝了一口。
李察在他旁邊坐下來,想了想,把憋了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麥克菲伊教授,我上個月跟莫蒂默教授聊過一次。」
「聊什麼。」
「聊工業。」
麥克菲伊轉過頭。
「我當時問他,幾萬個人在同一刻做同一件事,這在以前需要什麼。」
「他說需要一場戰爭,或者一場瘟疫。」
「現在呢?」
「一張報紙。」
白髮巨人臉上那點悠閒消失了。
「鐵路、電報、留聲機、攝影、報紙、流水線,這些正在造出前所未有的傳播。」
坡上安靜了一會兒,麥克菲伊把手撐在膝上。
「你在算碑。」他說。
「碑?」
「五大傳統都立著一片碑林,一塊碑就是一件從來沒人做成過的事。」
「獵月傳統我年輕的時候數過,目前總共十九項偉業。」
「這麼多年過去還是十九項。」
李察坐直了。
「第一項偉業是第一個把獵物獻給月亮的人。」
「第五項是一人讓一個國家長期活在恐懼中。」
麥克菲伊緩緩回憶著:「第十三項是在一夜裡把一整支不該存在的軍隊獵殺乾淨。」
「到最新的那一位,我發現好做的事全被做完了。」
白髮巨人把手放了下來。
「獵月傳統作為五大傳統,上面的位置比典籍傳統坐的更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