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有驚喜等著你
第468章 有驚喜等著你
兩人討論這些,有意避開了凱薩琳。
李察把剛才教授透露的一些知識記下來,然後說出自己見解。
「獵月的獵殺,需要名與影。」
「繼續。」
「過去鄉下人一輩子名字只被寫下來受洗、結婚、下葬。
三次都寫在同一本教區冊子上,寫完就鎖進柜子里。」
「現在不一樣。」
他把手往南邊一抬。
「身份牌、軍需處、電報、保險單、報紙上也全是。」
「一個人這輩子被寫下來的次數,比他曾祖父多一千倍。」
麥克菲伊沒有出聲。
李察接著說:「過去,影子只有月光才照得出來。」
「現在照相機、x光……留聲機的蠟筒把聲音也留下來了,那是聲音的影子。」
「機器一天到晚在替人留影。」
坡上安靜了很久。
「所以獵月的獵場,從山谷搬到了名冊和底片上。」
麥克菲伊終於開口,他自己也摩挲著手掌
「怪不得,我最近出手比我剛剛晉升大精通的時候順多了……還以為是自己進步了。」
麥克菲伊把手掌攤開又合上。
「現在的名字,確實更好念了。」
李察大概猜到他說的最近出手,是在指代哪一件事。
麥克菲伊把那隻扁酒壺重新擰開,喝了一口。
「但我是不準備再往上了,和老莫不一樣,我是從小被家族養大的人。
我還有課要上,有一屋子書要賣給學生,有個學生連話都不肯說。」
「我母親的娘家在東坡,我父親那一族在西谷,有些東西需要有人守著。」
他站了起來。
「小子,盯著上面看的人多,動手的人少。
你現在離那一檔還早得很,別太心急,慢慢來。」
………………
第三天早上,凱薩琳喝了一整碗熱羊奶。
老婦人硬灌的,說姑娘家傷了嗓子要喝奶。
她喝完在門口坐著,忽然咳出一小口血。
李察在旁邊嚇了一跳,以為這傢伙在那天晚上受了什麼嚴重暗傷。
凱薩琳自己倒很鎮定,擦完嘴把手帕折起來收進袖子,摸出本子寫了行。
「正常。」
「哪裡正常?」
「我那天說的話是憋了半年第一次開口。」
她把本子翻過來接著寫。
「第一次開口,需要養很正常。」
李察在她旁邊石階上坐下來。
「那你以後能不能少用點。」
凱薩琳寫:看情況。
「什麼情況。」
她想了很久,才把筆重新落下去。
「看值不值。」
這幾天兩個人一直是這樣說話的。
李察說,她寫,寫到後來有時候她筆還沒落,李察先把話搶走了。
有一次他答完,凱薩琳把筆一撂,抬起臉來瞪他。
那眼神很清楚:我還沒寫呢。
「抱歉,你先寫。」
她寫:算了,你說得對。
寫完兩個人一起笑了。
李察笑得比較克制,凱薩琳笑起來倒是沒有聲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午村里那捲呢子曬乾了,八個女人把它抬出來攤在坡上翻面。
凱薩琳跑去幫忙,被那個趕郵車的姑娘按住手看了一眼,當場就被攆回來了。
「她說你這手不能碰濕的。」老婦人在後面替她翻譯。
凱薩琳只好回來,蹲在門檻上生悶氣。
李察把水馬那幾縷鬃毛從霜枝匣子裡取出來,分了一半推過去。
凱薩琳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寫:我不要。
「獵月一脈的束縛術式用這東西應該比銀線好使。」
「我不要。」她把那一行加粗描了一遍。
李察沒跟她爭,第二天早上趁她收行李的時候,把那半份塞進了她包里最底下。
結果當天中午,他的帆布包里多出來一張紙。
上面是一張收據:年月日,品名「水馬鬃(半份)」,來源,用途,末尾一行小字:
「本件由本人自行取用,與贈與方無涉。」
李察捏著那張紙走到門口。
凱薩琳正坐石階上啃著烤土豆,頭也不抬。
「你至於嗎?」
她把土豆咽下去摸出本子。
「帳要清。」
「那我下次給你東西之前,先請你簽個字?」
凱薩琳想了想,居然認真地點了下頭。
李察拿她沒辦法。
對完最後一份拓本,凱薩琳忽然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六月中。」
李察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坡上沒有別人,麥克菲伊在村里跟老婦人說話,風把他們的聲音全刮到東邊去了。
「嗯。」他點了點頭。
凱薩琳翻過一頁,寫:我們要準備好。
李察看著那行字,本來已經逐漸悠閒起來的心態,一下子擺正了。
那天夜裡,李察在屋裡溫養斯芬克斯燈。
呼吸法運轉到第三個周期,燈身從掌心裡燙起來,比在帝都那幾個月都燙。
他把凝鏡法壓下去,靜水鋪開去照燈里那圈渦紋。
以太貼著燈身內壁走,一圈一圈往裡收,最後收在那張人面額頭上方。
新的刻痕又往前爬了將近一半,馬上就要走完了。
李察把靜水收了,把燈用軟布裹好貼身收著。
第四天早上,趕車的姑娘把兩匹馬拉出來。
「今天路上有風,坐後面的把帽子戴好,最好多加一層毛毯。」
村里出來送的人不多。
老婦人拎著一隻布包過來,塞進李察懷裡。
「路上吃。」
李察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六塊烤過的燕麥餅,硬得能敲釘子。
「太太,這太多了。」
「不多,你們南邊來的人吃得少,回去路上還有好久。」
麥克菲伊在旁邊把臉別過去,咳嗽了一聲。
「還有這個。」老婦人又從圍裙下掏出小鐵盒塞給凱薩琳。
「鹽,手泡了消毒。」
凱薩琳雙手接了,很鄭重地朝她鞠了一躬。
老婦人被這一躬弄得手足無措,趕緊擺手。
「姑娘家不要行這個禮。」
她轉過身從門裡又抱出一卷東西,塞到李察懷裡。
李察攤開看了一眼。
是一方呢子,從那晚的一整卷上裁下來的,邊角還留著捶打過的毛邊。
她看出李察要拒絕,搶在前面開口:
「這是村裡的布,八個人捶了一夜,夠裁一屋子的衣裳。」
「但少這麼一方,誰也不缺。」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給你家裡的長輩,做什麼都行。」
九十一歲那位老太太沒有出來。
李察昨天路過她家門口的時候,看見她坐在灶前,兩隻手攏在膝上,看著那點紅髮呆。
上車前,牧師追了過來。
他把一張紙遞給麥克菲伊,紙上是抄下來的那一頁埋葬冊。
「寫好了,最後一行我加了一句。」
麥克菲伊把紙接過來看。
李察在旁邊瞥了一眼。
最後那一行是拉丁文,寫的是:
「此處所記諸人,我等未識其面,卻知其名。」
郵車走了大半天,到鎮上把兩隻空木箱還了回去。
三人也在這裡分道揚鑣,麥克菲伊和凱薩琳往北去蓋爾高地那邊。
李察往南。
站台上風很大,把那張貼了半年的募兵海報吹得嘩嘩響。
「東西收好。」麥克菲伊說。
「收好了。」
「那石缽不要真拿去當碗使。」
李察忍不住笑了:「教授,我又不傻。」
麥克菲伊也跟著笑了笑,開始分享起自己年輕時候的糗事。
「我年輕的時候就拿一件奇物當過菸灰缸。」
北邊站台汽笛響了。
「下個月帝都大學見。」
「您要來開課?」
麥克菲伊也拿不準:「開不開課再說,到時候有個驚喜等著你。」
「什麼驚喜?」
「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
「……教授,您好歹給我透個方向。」
麥克菲伊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方向就是,你會用得上。」
「這跟沒說一樣。」
白髮巨人哈哈大笑,笑完就轉身往北邊那個站台走了。
凱薩琳留在原地摸出本子寫了行舉起來。
「我知道是什麼!」
「那你告訴我。」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寫:不告訴。
「凱薩琳!」
紅髮女孩很得意,筆尖在紙上又添了一行。
「你自己猜,猜中了我請你吃飯。」
「上次你請我吃飯是我付的錢。」
「那是因為你吃得多。」
她把本子合上塞進口袋,猶豫了一下,忽然清了清嗓子。
李察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下次見。」
那三個單詞從她嗓子裡出來的時候又啞又輕,像有人在很遠地方隔著一層雨叫他。
站台上的風把聲音吹散大半。
凱薩琳說完就把嘴閉上了,用力咳嗽幾聲,往嘴裡塞了片什麼,轉身快步往北邊站台跑。
跑出去十幾步她回過頭,用左手朝這邊揮了揮。
李察在原地站著,抬起手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