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為國戰死者
李察進了學校大門,抬頭就看見了門廳的張貼板。
「本校校友,為國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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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那個名字他認得,是報名西塞羅杯後,他在東翼階梯教室試講喀提林演講詞,坐在最後一排聽的那個高年級學生。
當時演講完,那學長在下面鼓掌鼓得最響。
第二個名字就是比爾?科爾曼,下附:一九一五年四月三十日,於弗蘭德斯。
李察站在那裡,這件事他其實一個多月前就知道了,比帝國電報都快了整整一周。
現在這個名字被人用金漆寫在母校正廳,不管誰進門抬頭都能第一眼看見。
「先生,您是校友?」
教務處有個老書記員從裡面探出頭來。
「您在看哪一個名字?」
「比爾;科爾曼。」李察這才發覺自己聲音有些乾澀。
老頭推了推自己的眼鏡,想起了些什麼:「哦……這一位,他母親其實來過一趟。」
「來做什麼的?」
「只是來看看。」老書記員的情緒有些低沉。
「他的母親站了一個上午,誰勸都不肯坐下,走的時候還留了五鎊說要給學校買書。」
李察點了點頭離開,什麼也沒說。
他想起去年冬天,科爾曼家玄關那隻盤裡擺著的醫生、律師、教區執事的名片。
外祖父說等仗打完了,就給科爾曼寫一封推薦函。
現在看來,那封信用不上了。
接下來辦手續的流程意外順利。
老書記員翻到伊芙琳那一欄,忽然抬起頭。
「伊芙琳;威廉士?」
「對。」伊芙琳應了一聲。
老頭擦了擦自己老花鏡,這才猛然驚覺李察是誰。
等他離開後教導主任就親自迎出來了。
他隔著窗口就伸出了手,管李察叫「先生」,說文件今天下午就能好,蓋章方面他們來跑。
伊芙琳在旁邊微微張開小嘴,又慢慢合上了。
從教務處出來,走廊里已經開始有人往這邊湊熱鬧。
這種消息在學校里傳得非常快,從教務處到樓梯口二十步的路程,李察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被人反覆念起。
在二樓樓梯口,他撞見了霍蘭德先生。
禿頭中年人手裡那摞講義差點整個散在台階上。
兩人來到教室休息室,靠窗那張桌子上擺著一個玻璃框。
裡面夾的是一張剪下來的報紙,帝都晚報副刊那一版。
登的自然是徵文首獎那篇《島嶼》的節選。
與此同時,還有李察獲得辯論周名次的那天的剪報。
「先生,這也太……」
「我教了二十多年拉丁文。」霍蘭德先生抬了抬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那麼多年就教進去你一個進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
不遠處的格蘭女士,在卷子堆後面笑了聲:「他現在逢人就說你是他學生。」
穿過走廊,赫頓先生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進來。」
老先生坐在窗邊那把舊椅子上,看見推門進來的人把手裡報紙慢慢折起來。
「我以為你要到暑假才回來。」
李察帶上門。
「臨時回來,我妹妹要辦結業證明。」
「坐。」
赫頓先生看了他一會兒。
那種看法李察很熟悉。
從他成為新入者那天起,這位引路人每次見他都要先這麼看一遍。
「你的呼吸法換過了。」
「換了半年了,凝鏡法。」
「鏡面。」老人把菸斗拿起在桌沿上磕了磕。
「路窄,人少,資料缺。」
「小姨也是這麼說的。」
赫頓先生把菸絲按進菸斗里,
「她說得對,但她大概沒跟你說另一樣。」
「走這一門的人到後來照什麼都清楚,就是照自己的時候容易含糊。」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些。
「已經開始有這個毛病了嗎?」
「還沒有。」李察答。
老人劃著名火柴把煙點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李察把這半年能說的說了一遍。
不能說的他繞開了,赫頓先生也沒追問。
「麥克菲伊教授我也認識。」
赫頓先生說。
「他當年在我導師家裡坐了一夜,把我導師的酒全喝光了。」
李察忍不住笑了。
笑完,屋裡安靜下來。
「不應坑那一處封印怎麼樣了?」李察問。
「去年入冬前加固過,今年還是我去。」
「分駐辦不派人?」
老先生搖了搖頭。
「溫特沃斯沒了後,補上來一個從曼城調來的年輕人,人不壞,就是太年輕。」
菸斗在他指頭間轉了半圈。
「北區那些無名屍登記簿,現在也換了個新來的驗屍官做。」
「……那就好。」
「不好。」赫頓先生嘆了口氣。
「熟人全走了。」
李察沒接話。
窗外那幾棵老樹被風翻了一層葉子。
臨走的時候,赫頓先生忽然叫住他。
「李察。」
「先生?」
「三樓那間儲藏室我還替你留著,鑰匙沒換。」
「先生……」
「去吧。」赫頓先生重新把菸斗叼上。
「你妹妹還在樓下等你呢。」
樓下,伊芙琳確實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你今天挺神氣的。」她忽然說。
「我什麼時候神氣了。」
「剛才辦手續的時候,那個主任就問了我叫什麼,然後就開始誇你。」
「那也沒什麼不好。」
「憑什麼辦我的手續,要聽他誇你?」
李察笑了一聲,沒接話。
走了十幾步,伊芙琳自己又開口了。
「不過他誇得挺對的。」
「嗯?」
「沒什麼!」
她把臉別過去,往路那頭快走了兩步。
也就是這兩步的工夫,李察看清了。
她那件外套領口上,別著錫質的小別針。
兩隻手捧著一顆心,心上戴著冠,心尖朝外。
「餵。」李察在後面喊。
「幹嘛?」
「那不是一便士的東西嗎。」
伊芙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又飛快地抬起頭,把下巴一揚。
「一便士怎麼了。」
………………
中午,李察在校門口不遠處的餡餅鋪和老同學約了見面。
沃倫這個本地大少爺自然是第一個到的。
這傢伙一進門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隔著半間屋子就開始和李察打招呼。
他壯了一圈,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三件套,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休跟在他後面,這小子更瘦了,頭髮也長了,指甲縫裡有洗不乾淨的煤灰。
他還是把那本寫真集夾在胳膊下,但這本應該是新的,看起來比之前那本厚得多。
梅森最後進來,他也瘦了下來,左手小指缺了一塊。
「你們幾個都變了好多。」李察有些感慨。
「就你沒變。」沃倫一屁股坐下來。
「我今天來的路上,還在跟幾個老同學說你是我兄弟,他們都在說我是在吹牛。」
「你不就在吹牛嗎?」梅森在旁邊說了一句。
沃倫拍桌子:「我怎麼是吹牛了?他午飯都是我請的。」
「交換條件是我給你補拉丁文。」
「那也是我請的。」
等到餡餅上來,沃倫已經講了一段時間他的那本帳簿了。
他在自家公司里跟著兩個老先生學複式記帳,每天早上7點到,晚上7點才走。
「你現在確實有點小董事長的派頭。」李察調侃著。
「像個屁。」沃倫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撂,泄了氣。
「我爸現在每個月要我代替他出兩趟差。」
「去幹什麼?」
「送葬。」
桌上有些安靜。
「礦上今年少了三百多個人,走的時候被一批一批歡送,全鎮都過去看,現在卻只有一封封的信寄回來。」
他喝了口湯:「我過去送葬,是讓人家看見克羅利家有人過來。」
休在旁邊把自己的寫真本拿給李察:「你看看。」
李察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
紙上是一群人擠在石階上,臉上全是圓圈。
第三排靠邊那個,旁邊畫了個指向箭頭,寫著他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站在這裡?」
「你妹妹發了好多報紙,她說裡面站著肩膀最端正的就是你。」
李察扭頭去看自己妹妹。
伊芙琳還在咬著餡餅,她只在吃飯的時候才不會插嘴。
「我什麼都沒說過。」
李察把那個寫真本往後翻了幾頁,翻著翻著就慢了下來。
前半本還是以前那些雞腿、炭爐、教室里睡著的同學,或者烤糊了的鴿子。
翻過中間那個空白頁後半本就全變了。
裡面全是手,還有背影。
軍裝背影、扛著行李的背影,還有站在月台上等著上車的背影,一頁一頁地畫了大概有三四十頁。
「你怎麼開始畫這些了?」
休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現在每個星期天去中央車站那邊畫,那裡的人最多。」
「你在車站上幫人畫這些?」
「對,只要六便士一張他們會把這些都寄回家。」
「照相不是更方便嗎?」
「照相要兩先令,還得等三天才能洗出來。」休搖了搖頭。
「他們卻只有一個下午,我以前死活畫不出準確的臉,現在已經能畫出來了。
但他們的臉,我還是畫不太像。」
快散的時候,梅森忽然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起李察肩膀。
「喂,問你個事,格蕾去帝都的女校了吧?」
「對。」
梅森的眼珠子賊溜溜地轉了兩圈:「那你們兩個?」
伊芙琳聽到這個話題,一下子感興趣了。
「哥現在每個月都收到點心盒子,他打電話跟我說的,還說有時候盒子是心形的。」
梅森一拍大腿:「我就說!」
休的眼睛也亮了,手已經往寫真集上摸。
「行了!」說話的是沃倫。
他把最後那塊餡餅皮塞進嘴巴里,慢慢吃完。
「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咱們問這麼多也沒什麼意思。」
梅森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把身子靠了回去:「我就隨便問問。」
休在旁邊小聲嘀咕一句:「我也想知道。」
「你閉嘴。」
三個人笑起來,笑完就真的沒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