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羅馬!羅馬!(月票加更17)
這天夜裡,一隻灰色飛蛾落在窗台上,翅膀合攏在原地化成一隻小布袋。
李察把門反鎖,窗簾拉嚴。
赫卡忒的信很長。
「赫爾墨斯:
有一件事,我原本打算留到六月中當面說。
想了一段時間,還是先寫給你,理由在信的最後。
第一件事:團戰可以請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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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握著那張紙的手,慢慢攥緊了邊角。
「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不知道這一條,它從來沒有被人寫進任何一份規章里。
你們只知道一桌吃掉另一桌,因為那是最容易被看見的部分。
現在我告訴你剩下的部分。
團戰本質是兩張桌子在帷幕後爭一處『座位』,它自己有一套規矩:凡是爭席,雙方都可以帶人。
帶人有限制:首先被帶的人,必須是你自己請來的。
不能是你花錢雇的,也不能是你逼迫的,更不能讓別人替你去請。
請在帷幕那一面有分量,請的人開口,被請的人點頭,這一來一往就成了契。
另外一點,被帶的人不占座位。
他們上場要拿真身上場,受了傷是真受傷,死了也是真死。
人數方面也有上限,最多一個。
另外只有完成和神格面具的第一次面影輝映,才能請人。」
李察一下子精神了,可以請外援,這個對於自己意義太過於重大了。
信紙翻過一面。
「第二件事:為什麼大家位階不同,卻能坐在同一張桌上打同一場仗。」
「這個問題我等有人問我等了很久,桌上沒有一個人問過。
那我只能自己說。
你有沒有想過真到了動手那一天,從業者和大精通站在一起,前者能做什麼?
替後者擋一記?他擋不住。
這就是神名面具真正的用處,面具不僅僅給你多些神造兵裝。
面具是一條管子,接著被人念了千年的名字。
團戰開始的那一刻七把椅子會連成一環。
它會把最弱的往上抬,把最強的往下壓,最後勉強可以形成打成一片的場面。
所以這張桌上,位階低的人在團戰里得到的補足比誰都大。
補多少,以你的共鳴度為準。
現在你該明白,我這一年為什麼一直在催。」
李察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赫卡忒最近總是把每個人的共鳴度一個個點過去,點到普羅米修斯的時候她說了極重的話。
當時他只當那是園丁嫌苗子長得慢。
現在他明白了,普羅米修斯如果一直不往前,他就會成為一桌人裡面最為薄弱最好突破的一環。
信還有第三段。
「第三件事:這一次,怕是躲不掉了。」
李察的手指在紙邊上收緊了。
「上次我跟你們說過,一個月里我占了十一次,七次翻出【寶劍十】。
我當時說,有幾張桌子對我們起了惡意,但我讀不出是誰。
這半個月我讀出來了,其中最清楚的是羅馬那一桌。」
李察的靜水波動了一下,又被壓了回去。
他把信湊近了些。
「為什麼是他們,我這半個月一直在想。
想通的那天,我在看報紙。
上個月二十三日,亞平寧王國對奧匈宣戰。
你們在帝都讀到的版本,大概是『正義之邦終於站到了文明這一邊』。
我這邊讀到的是:羅馬那一桌,在那之後接到了指令。」
「到這裡,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要提前給你們寫信。」
因為你們要請人需要時間,如果已經織了網,現在就到了用它的時候。」
——赫卡忒」
信的最後一頁另起一行。
「附:羅馬神譜一桌(我所知的部分)
密涅瓦(首座)——星圖傳統,大精通,學者。
瑪爾斯(對應阿瑞斯)——獵月傳統,小精通,獵手。
維納斯——太陽傳統小精通,隱秘。
維斯塔(對應赫斯提亞)——爐火傳統,小精通,學者。
黛安娜(對應阿爾忒彌斯)——獵月傳統,小精通,隱秘。
福爾圖娜(無對應,最古老的命運女神)——傳統不明,小精通,方向不明。
最後一位新加入,全部未知。
前六位我有部分信息,第七位我只知道那把椅子上坐著人。」
李察把最後一頁看完,慢慢放回桌上。
七個人一個大精通,五個小精通,一個不明。
他這邊一個大精通,四個小精通,兩個從業者。
帝都有他這一年到處求見的那幾個人,母親的事本來就打算在這個夏天定下來。
現在它跟團戰撞在同一個月里。
李察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件收進帆布包。
團戰牽扯重大,他找了個理由先回帝都了,家裡人後續再來。
回帝都的火車上,李察想起這一年問過三個大精通。
問的都是同一件事:母親那條炸掉的主路還能不能補,畢竟這是最近最操心的事。
老教授聽完很不客氣地說了句。
「你以為,大精通學者是什麼。」
「是什麼?」
「是讀得懂的人。」莫蒂默把老花鏡推了推。
「我這一輩子讀過的東西,比你現在能想到的所有加起來還多,讀得懂卻不等於能補。」
「我能替你查出三十七個類似案例,其中二十九個都是未能恢復的。
剩下八個也是恢復部分機能,這些全是傷在肉體上。」
「教授,那八個人有具體細節嗎?」
「有。」莫蒂默把茶杯端起來。
「但那八個人身邊全站著一個太陽傳統的大精通。」
「對了,六月月中。」老教授突然慢悠悠地說。
李察本來有些沉悶的心情一下子被提起來。
有些事情早就不必再過多解釋了。
老教授往報紙上剪了一刀。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年紀大了覺少。
半夜兩三點常常醒著也沒事做,就把那面銅盤端出來照著玩。」
「照什麼?」
「照運河裡的魚,照系辦公室有沒有人忘了關燈。」
他把剪下來那一小塊夾進書里。
「你那間宿舍,正好在我照得著的那一片裡。」
李察站在窗邊,一時沒有說話。
「教授,最壞情況……」
「最壞,我這把老骨頭也能把你撈出來。」
莫蒂默把書合上。
「那也夠了。」
「不夠。」老人抬起眼。
「但眼下只能這樣。」
他把那副老花鏡摘下來,拿袖口擦了一遍。
「老麥克那邊也一樣。」
李察抬起頭。
「凱薩琳也住校?」
「對。」莫蒂默把老花鏡架了回去。
「老麥克自己搬了張椅子擺在辦公室,說那一夜他要讀一晚上書。」
「他每次說要讀書,屋子外面就要少幾個人。」
李察忽然覺得緊張感鬆了一些。
「怎麼,覺得踏實了?」
莫蒂默瞥了他一眼。
「……有一點。」
「這就是有人肯替你把門的好處。」老教授把剪刀往桌上一放。
「你現在覺得踏實,是因為你替別人辦了不少事。
人情這個東西,攢的時候看不出來,用的時候一分不少。」
問傑拉德的時候,他聽完外孫那一串問題,半晌沒說話。
「你父親修橋要是斷了一截,把斷的那一截拆掉重新架上去,橋還是橋。」
「迴路不是。」
他把鏟子拔出來,在鞋幫上磕掉泥。
「迴路是從你身體裡長出來的,長的時候順著骨頭、血管、神經一路鋪下去,鋪了十幾年才鋪成。
瑪格麗特那條主路是在她二十六歲那年當場炸開的。
炸開的地方是那一截連著的所有小路,全跟著往回縮了。」
「縮到哪裡為止?」
「縮到還能供得上的地方,剩下那些夠不著的就在原地空轉。」
「空轉十幾年,會怎麼樣?」
老人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像一台沒接負載的機器。」他想了想,用了個李察能聽懂的說法。
「你父親那個職業里有這個詞吧,轉著全變成熱量熱散不出去就往裡燒。
她這些年肺上那點毛病,就是燒出來的。」
「那止住空轉呢?」
「止住了她身子就輕了,但迴路還是廢的。」
李察在筆記本上把這一句抄了下來,抄完在旁邊畫了個問號。
問到第三個人的時候,李察已經不太抱指望了。
那是五月底在高地最北坡上收最後一份拓本的傍晚。
他把這件事跟麥克菲伊提了一句,本來只當是隨口一說。
結果白髮巨人把那隻扁酒壺塞回懷裡,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早該問我。」
「……教授?」
「獵月傳統出的獵手最多。」麥克菲伊在草上坐了下來。
「小子,你要聽實話還是要聽讓你舒坦的話?」
「實話。」
「實話是:迴路廢了就是廢了。」
「你能做的只有把空轉停下來,讓她少燒一點。」
白髮巨人把手在膝蓋上拍了拍。
「肺上那點毛病能退,夜裡能睡整覺,陰雨天不必再靠著窗戶坐半宿。
上樓不用中間歇,往後二十年、三十年跟尋常人過一樣的日子。」
火車過了一處道岔,車廂晃了下。
三個大精通的答案最後歸到同一句話上:好不徹底,但夠壽終正寢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帆布包最裡面那一格。
窗外低地往後退,田裡有人在割今年第一茬草。
割一趟直起腰喘一口氣,再割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