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只有家人不會猶豫
等回到學校,李察在走廊拐角又撞見了費舍爾。
這傢伙懷裡抱著一摞校勘的作業,看見他先「哎」了一聲,很驚訝。
「威廉士,你不是回家了嗎?」
「我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你怎麼不去食堂?」
費舍爾把自己手裡的作業換了個手搬。
「今天中午有土豆牛肉派哎……雖然土豆多牛肉少,但好歹有肉。」
「我今天回宿舍住。」
費舍爾眼睛一下亮了。
「回宿舍?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放假了,你還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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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裡面有點事情。」
「行啊。」費舍爾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正好我最近譜了一個新的……」
「不聽。」
「我還沒說是什麼呢。」
「你說什麼我都不想聽。」
費舍爾追了過來。
「這次是無詞的純器樂,我給它起名叫《六月》。」
「為什麼要叫《六月》?是因為六月份寫的嗎?」
「那肯定,我想不到別的名字。」
李察在樓梯口停下來,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費舍爾……」
「怎麼?」
「你這個名字其實起的挺好的。」
「真的?」
「真的。」李察點頭。
「比《無聲的威廉士》好多了。」
費舍爾捧著那摞作業,臉上那點興奮一點一點冷卻下來。
「你就是不想聽。」
到了宿舍樓門口,那個瘸腿的傳達員抬起頭。
「威廉士,我還以為你這個學期不回來住了呢。」
「應該要回來住一個多星期。」
老頭點點頭,按照慣例囑咐道。
「煤氣按小時算,晚上10點以後不准開。」
「10點以後我就睡覺了。」
老頭把登記簿翻開。
「那最好,最近住校的人越來越少了,二樓只有你和三個補考的。」
李察簽了名字上去,簽完他抬起頭,忽然聽見老頭補充了一句。
「哦對,昨天下午,切爾滕納姆來的那個紅頭髮姑娘也回宿舍住了。」
「她一個人嗎?」
「對,她一個人。」老頭把登記簿合上。
雨下了一整個上午,李察坐在宿舍窗前,桌上攤著赫卡忒那封信。
他做了一件最近很少做的事情,拿出一張空白紙從頭開始寫起。
李察寫的是:「我為什麼還要坐在這張桌子上?」
寫完標題他自己先笑了聲,把這一年從那張桌子上拿到的東西一件一件往下列。
先是赫爾墨斯面具,攜帶的雙蛇杖和飛行鞋,以及反轉後的【逆使之面】;
凱薩琳那條線,德墨忒爾那裡換到的一些材料;
還有他和赫拉克勒斯每次結帳用的凝結物,普羅米修斯的幾瓶穩定劑和以太凝液;
以及他自己那間鑑定小鋪子。
寫到一半,他停下了筆。
這些全是他靠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掙回來的。
但帳也得算清楚,他這一年的能力增長有一小半都和那張圓桌有關。
假如現在要有人來掀這張桌子,桌子被掀翻後和其有關的都會跟著沒掉。
他在紙上接著寫:「如果我這次退席,會怎麼樣?」
【內醒】產生作用開始照他自己了。
退席不僅僅是站起來走人這麼簡單的。
那枚陶幣是赫卡忒親手投遞過來,連接的靈界信使,也就是說自己那邊一直有條線掛在上面。
他主動退席,那根線可能不會這麼簡單就斷開,尤其是在自己已經表現出了足夠價值的情況下。
而且凱薩琳也在那張桌子上,他現在已經替她造勢、拉過生意了。
要是團戰真打起來他自己一個人抽身走了,涅墨西斯在那張桌子上的處境該會有多尷尬?
他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上。
窗外雨敲在簷口那隻鐵皮桶上,一聲隔很久才又有一聲。
接下來的問題,他寫得很慢:「我為什麼要給赫卡忒幫忙呢?」
這才是真正卡在他喉嚨眼裡面的。
那張桌子的首座是赫卡忒,到了所謂的團戰第三階段那些好處最後歸誰,誰也說不清。
她那把火炬與鑰匙,比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更加凝實。
作為首座,她被人盯上了,憑什麼要自己把外祖父、把兩位教授和這一年一份一份攢下來的人情全部都填進去?
他坐在那裡,心中確實有點憤憤不平的想法。
但憤怒會讓人失去理智,他默默運轉凝鏡法,重新開始思考起來,忽然發現自己算錯了一件事。
羅馬那一桌吃掉另一桌,肯定連人帶神名和面具一口吞乾淨,屬於是贏家通吃的局面。
赫卡忒作為首席,如果真發生這樣的團滅情況,她肯定損失最大。
但損失最大,不代表只有她自己有損失。
這一桌要是保不住,他那一把赫爾墨斯的椅子也就不復存在了。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屬於是自保。
不過這事也提醒了自己,在這張桌子上得多為自身的利益謀算一下。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裡那點彆扭就散了。
但緊接著第二個問題又上來了:「到底該不該去請外援呢?」
請外援都是真身上場,死了就是真死了。
用最直白、最不客氣的一句話來說,那是請別人跟著自己去死斗。
這就是最狠的地方,外援被直接等價於願意為你去死的人。
所以花錢買不來,威脅逼不出,托間接關係也請不動。
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了他把命放在桌子上的,掰著指頭都能數得出來。
下午,李察回到了阿什福德的宅邸。
後院那排冬青長得比五月更密了,傑拉德蹲在最東邊的那一株前面,手裡那把小鏟子卻插在泥裡面沒動靜。
「外公。」李察打了個招呼。
他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開始說自己早就在宿舍里排練好的拐彎抹角的問題。
「我想先問您一個假設。」
傑拉德把鏟子拔出來,在鞋幫上把泥磕掉,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和我還來這一套?」
李察自顧自地說著。
「假設有一場戰鬥規矩定死,只能多帶一個人幫忙。
帶的那個人必須是自己請來的,上場要用真身,受傷也是真傷。」
老人把手裡那把鏟子揮了揮。
「那死了呢?」
「死了也是真的死。」
傑拉德兩隻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
「什麼時候?」
李察呃了一聲。
「外公,我是說假設。」
「我問你到底什麼時候?」
「六月中。」
傑拉德把手在褲子上拍了拍,那層泥已經被拍了下來。
「那就剩下不到一個星期了。」
「外公……」
老人往屋裡走了幾步。
「我的刀上個月剛剛磨過,正好沒派上用場。」
李察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說的是假設。」
傑拉德回過頭,那張板了一輩子的臉上,表情慢慢鬆弛了下來。
「李察,你三月的時候跟我商量過一次,說你要出門一夜,天亮回來。
我當時問你要去哪,你只說是那一位給你的邀請,那一夜我就在門廊下站到天亮。」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今天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來跟我講這些,你以為我聽不懂你什麼意思?」
李察在原地站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傑拉德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以為你外公我這幾十年都是白活的?」
「我當然沒這麼想。」
傑拉德沒等他回答,繼續往下說了。
「你故意這麼問,就是怕我答應你。
所以你先用假設來迷惑我,等我猶豫的時候,你就正好趁著這個猶豫把話題岔開。」
李察低下頭。
「對。」
「我不會猶豫。」
傑拉德轉身往門廳走。
「當時搶回你外祖母的時候,阿什福德家沒有一個人肯讓我做逆獵之禮。
我父親那個時候還在他把我關在二樓那間屋裡不讓我出門。」
「後來呢?」
「後來我自己從窗戶里翻出去了。」
傑拉德伸出手在那個門框上拍了一下,那是曾經留下過齒痕邀請函的地方。
「我這輩子做過的最不划算的一筆買賣就是那一筆,代價我背了這麼多年,直到今年才有人替我把它給頂掉。」
後院裡那排冬青被風吹動著。
「我從來不後悔。」他推開門。
「所以你要是6月中的時候真的需要人,別跟我再繞彎子。
你直接說一句:外公,現在跟我走。」
「那我會立刻帶上刀和那些裝備。」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李察一個人在後院風中站了很久。
管家探出頭來看見少爺站在那裡,又把頭縮了回去。
之後,李察又來到了皮特里大樓314室。
那盆薄荷已經竄到了窗戶的一半高了,最上面幾片葉子有著厚厚的白絨毛。
伊莎貝拉正在批卷子,她的卷子永遠都批不完。
聽到腳步聲,紅筆在紙上落下去,打了個叉。
「說吧,你今天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李察在對面坐下來。
「小姨,我想問一個學術上的事情。」
「具體是什麼?」
「席位爭奪。」
伊莎貝拉把筆放到筆槽里,抬起頭。
「你從哪裡聽到的這個?」
「書上。」
「哪一本書?」
「我忘了。」
小姨凝視著他。
「李察,你上一次這麼說的時候,是問我變化傳統的那一次。」
李察閉上了嘴。
伊莎貝拉把卷子推到一邊,兩隻手交疊托在下巴上,審視著自己的外甥。
「說吧,你到底想問什麼?」
「問的是那種只能帶一個外援的戰鬥。」
「嗯,我知道了。」
「小姨,您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伊莎貝拉笑了一聲。
「意外什麼?我也在這一行里泡了二十年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桌子?」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來請過我,那年我剛讀完研究生,導師還在。」
「您應該沒去吧?」
「當然沒去,我導師把我反鎖在資料室里待了一夜。」
辦公室暖氣管咕隆了一聲。
「所以呢?」小姨瞅了他一眼。
「什麼?」
「所以你今天來問我是想讓我告訴你應該怎麼辦?還是想問我去不去?」
李察剛要開口,伊莎貝拉提前把話堵上了。
「我去。」
「小姨……」
「我說我去。」
「您連哪一天都不知道。」
伊莎貝拉看了看日曆。
「是6月中吧?你上個月就開始故意把這周三的時間空出來。」
她把紅筆重新拿起來,在指尖轉動著。
「你外公昨天還打電話來問我,問我那一天有沒有排課或者外勤。」
李察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
「他還說什麼了?」
「他什麼也沒說。」伊莎貝拉挑了挑眉。
「他這個人一輩子的話都很短,說完就掛了但我一聽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李察知道,典籍傳統在從業者階段幾乎沒有什么正面戰鬥力。
小精通的時候會強上不少,但相較於獵手和隱秘方向也是較為弱勢的。
而對面那一桌,首座就是星圖傳統的大精通,剩下五個也都走的是比較擅長戰鬥的方向和傳統。
伊莎貝拉卻先開口,臉上一點笑意也不剩下了。
「李察,你聽清楚了。」
「我這一路走來,最不喜歡的就是被別人算得清清楚楚。」
「我本碩六年,助教三年,講師講了好幾年邊緣課程,三十歲過了才升到副教授。
中間每一步別人都在替我算,說你走這條路太慢了,你不如換個方向;
或者說你留在學校不如去分駐辦,錢更多,歷練也更多;
最後還有問我三十歲還不結婚,以後該怎麼辦的。」
「他們算的可能對,但我現在已經把這條路走完了。」
李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你母親迴路炸掉那一年,我還在學校讀書。
等到消息傳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從大學趕回去,她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
伊莎貝拉默默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
「當時姐姐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要耽誤你的功課。
我當時在那間屋子裡站了一夜,什麼都做不了。」
她說到這裡,眨了眨眼睛。
「……小姨。」
「所以不許說不。」
「不說了。」
「那就行。」
伊莎貝拉把卷子重新挪了回來,拿起紅筆。
「出去吧,別耽誤我改試卷。」
李察把門帶上,走廊里風從盡頭灌過來。
外祖父和小姨都答應得不帶一絲猶豫,但他根本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