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你不請達人,我請
羅馬這一桌的席從來不設在屋子裡,剛才星海退去後,腳下先長出草。
草長完了長羊圈,羊圈長完了長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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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座矮丘圍成一圈,丘與丘間的窪地里積著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蘆葦碎屑。
城還沒有建,這就是他們那位首座當年選這個投影的道理:
這塊地方最有分量的時刻,恰恰是羅馬城還沒有建立的時候。
七把椅子,對應七丘之城。
「上個月二十三日亞平寧對奧匈宣戰。」
密涅瓦頭頂的貓頭鷹轉了轉脖子。
「軍部那邊發的文書我看過,說是要確保帷幕側的既有格局向我方傾斜。」
「文書是發給瑪爾斯的。」
瑪爾斯沒有否認:「我接了。」
「你接了,沒有先問我們的意見。」
「問了又怎麼樣,你肯定不會答應。」
密涅瓦嘆了口氣。
「瑪爾斯,我不跟你爭這一場該不該打。
文書已經下來了,爭也沒用。」
「你想借這一場晉升,對嗎?」
瑪爾斯不置可否。
「羅穆路斯是瑪爾斯之子。」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一翻。
「我戴的這個名字,在這張桌子上我不比你低。」
密涅瓦沒反駁,羅馬這一桌跟希臘那一桌最大的不同,就在這裡。
戰神在羅馬神譜里的分量,跟智慧女神從來就不分高下。
羅馬人自己先祖就是瑪爾斯的兒子。
這張桌子從坐滿那天起,上首那把椅子就一個坐著,一個在盯著。
密涅瓦頭頂的貓頭鷹盯著那個男人。
「所以你打贏了,晉升大精通。」
「晉升以後,這張桌子歸誰?」
瑪爾斯沒有回答。
維納斯在旁邊開始當和事佬。
「兩位,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對面可是請了一位達人,我們應該多商談一下接下來怎麼辦。」
桌上再度安靜下來。
「只是可能。」福爾圖娜糾正她:「我讀到的只有三個詞。」
「三個詞已經夠了。」維納斯很沮喪。
「我這個人做事一向講究划算。」
「這一場團戰,打贏了好處歸首座和瑪爾斯。」
「打輸了,我們即使不團滅,也會損失慘重。」
維斯塔(女灶神)在旁邊點了點頭,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表態。
密涅瓦坐在最上首沒有說話。
她當然也可以請達人。
她認得的達人也有兩位,分別在阿爾卑斯以北和西西里。
但請一位過來的代價,大到她寧願主動放棄這一次的團戰。
她可以請,問題是……她為什麼要請?
這一場又不是她想要打的。
文書發給瑪爾斯的,催的是軍部,借這一場往上走的也是瑪爾斯。
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結果換來瑪爾斯晉升大精通。
晉升以後,自己的椅子還坐得穩嗎?
「密涅瓦,你請不請?」瑪爾斯也看出來了,問了她一句。
密涅瓦抬起頭,那雙深深的眼窩裡什麼都讀不出來。
「我不請,代價太大了。」
「那對面有達人幫忙,我們怎麼辦?」
「對面請沒請到,我們還不知道。」
「福爾圖娜說……」
「福爾圖娜說她也不知道。」密涅瓦不耐煩的打斷他。
「瑪爾斯,我給你兩條路。」
「要麼這一場照打,你自己想辦法。」
密涅瓦這時候才露出自己的意圖。
「或者我們往後推。」
「推到什麼時候?」
「推到我們弄清楚對面的真正底牌。」
瑪爾斯坐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不能推,文書上已經寫好了日子,我們對抗不了軍部。」
說得好聽,其實是他自己被裹挾住了,就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密涅瓦沒拆穿,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那就打吧。」
「你不幫忙?」
「我當然會上場,我是首座,不上場這一桌就散了。」
「但外援我不會去請。」
瑪爾斯也不意外。
「密涅瓦,你不請我請。」
「你拿什麼請?」
密涅瓦看著他,有些意外:「你手裡有什麼,我心裡有數。」
「你的那些情報已經過時了。」
「三天前,我已經在工程兵部那邊遞了份申請書,昨天夜裡批下來了。」
維納斯坐在斜對面那座丘上,一直冷眼旁觀這兩個人吵架。
聽見這句,她一下子感興趣了。
「批的什麼?」
「批我可以念。」
窪地里那點水面,忽然全部靜了下來。
維納斯把銀鏡收進袖子。
女灶神一直坐著沒動,腳邊那隻陶盆里的火跳了跳。
狩獵女神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只把手裡那張弓橫到了膝上。
第七座丘上那位沒有報過神名的坐著,兩隻手交疊在下巴指頭上有著三枚戒指。
「念吧。」密涅瓦擺擺手。
瑪爾斯閉上眼睛。
「環於萬城之始,與垣牆同基者。」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七座丘上的草全部伏成一圈,圈心朝著窪地。
亞平寧半島上,從北到南幾十座城的牆根下,貓全部從牆邊走開了。
熱那亞有段十六世紀的棱堡外壁,守夜人親眼看見石縫裡往外冒白灰。
「曾以一犁劃盡生死疆界者。」
窪地里的水完全褪去,福爾圖娜頭頂那隻命運之輪停了下來。
「血已成溝,骨已成垣,唯余界線永繞於世者。」
第三句念完,土往兩邊翻成了深深的溝壑,繞過七丘往南邊去。
「……哦?」
那聲音聽著一點都不像達人。
太平常了,就是個上了年紀的匠人站在工地上說話的調子,被石灰嗆過太多年,尾音還有點沙。
「席位之爭,上一次有人為了這個念我的名字,還是一百六十年前。」
那聲音繼續說著:「當時的那個小子,跟你差不多年紀。」
「那他贏了嗎?」瑪爾斯問。
「沒贏。」
密涅瓦坐直了,她當然知道這位達人是誰。
對方出生的那個年代,文藝復興正如火如荼。
人文主義者把李維、瓦羅、普魯塔克里關於羅慕路斯那道原初之溝的記載,從修道院的庫房裡重新挖了出來。
這一位就不斷重複著這套建城的儀軌,在一百年裡重複了幾百上千次。
它當然不是神話中的羅馬先祖,羅慕路斯。
它只是那一百年裡,唯一把那上千次奠基城池的儀式全部接到自己身上的人。
「前輩。」瑪爾斯往前走了一步,躬身侍立。
「這次情況可能和那次不一樣,您……」
「先別急,既然叫我過來,對面肯定不只有大精通。」那聲音打斷他。
「對面請了誰?」
福爾圖娜替他答了。
「無歸之路,深界,攜軍而返。」
溝沿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新土,全部凝固了。
七座丘上,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哦!」
這次的「哦」,跟剛才那一聲不一樣。
「您認識那一位?」瑪爾斯問。
「不認識。」
「那……」
「我沒見過那傢伙,但聽說過它做的事情。」
「我這輩子都在劃定界線和疆域,但那傢伙自己就是路。」
「溝壑攔得住走路的人,攔不住路本身。」
七座丘上安靜得能聽見羊圈裡草料被風翻動的響。
「所以前輩的意思是……」密涅瓦第一次開口。
「那傢伙的奧秘很詭異,我不一定能完全擋住。」
瑪爾斯站在溝邊,鐵面具下的呼吸越來越粗:「這就夠了。」
「夠就好。」溝里那聲音很平淡。
「那我說價錢。」
第七座丘上,那位新加入的人抬起了頭,終於說到他熟悉的那一段了。
「前輩請講。」瑪爾斯說。
那聲音說:「首先,把你家裡的東西都獻給我。」
瑪爾斯僵住了。
「……哪一部分?」
「全部。」
七座丘上有人嘆了一口氣。
「你祖父的,你父親的,你自己的……三代人攢下來的一件不留。」
「我不挑好壞,只要全部。」
「為什麼?」維納斯忍不住問了一句。
溝里那聲音笑了一下。
「孩子,我這輩子替人劃城界。」
「要劃界,就得先把界那一邊的全部交出去。」
「交一半的,那道溝就是土坑。」
瑪爾斯站在坡底,艱難開口。
「……可以。」
「注意,我要的是全部你往後狩獵我也要。」
「多長時間?」
「到你覺得真的獻上全部為止。」
瑪爾斯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可以。」
那聲音滿意了,笑著說:「等你晉升大精通後,你會感謝今天的。」
第七座丘上的人,在這時候動了動。
「諸位,這一場所需的物資,前天夜裡已經從的里雅斯特起運。」
「施法媒介、鍊金藥劑、護身物……一共十九箱。」
他很客氣地朝在座者微微躬身。
「帳我不催,打完再說。」
「抽多少?」密涅瓦問。
「兩成。」
「抽在哪裡?」
「抽在諸位打贏以後拿到的那一份上。」
「輸了呢?」
「輸了諸位就不必還了。」他很體諒地說。
「死人不欠債,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老規矩。」
溝里那聲音在這時候忽然又開口了。
「行了,錢的事我不管。」
「我給你們的那一份,現在說。」
七座丘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那道溝壑爬到丘頂,繞過七把椅子合攏。
合攏的那一瞬整片投影里的以太場翻了個身。
維納斯先反應過來。
她抬起手,掌心裡凝出一小團光。
那團光跳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縮了一下手。
「……我這是。」
「溝內即羅馬。」那位達人說。
「凡在溝內,你們的所有力量都會加成。」
「凡從溝外來的,一律算外來者受到極大削弱。」
女灶神看了一眼腳邊那隻陶盆,那一小撮火比剛才高了。
「前輩。」維納斯把手放下來。
「外援算不算溝內?」
「不算。」
溝壑里的聲音答道:
「建城儀軌認的是城裡人,神名就是憑據。」
「你們請來的人不是羅馬,他們在這裡,會和對面那些人一樣被認定為外來者。」
瑪爾斯轉過身來,正對著七座丘。
「諸位,假如花大代價請外援過來卻受到削弱,死了就是真死。」
他把手一握。
「我提議大家誰都不請。」
維納斯眼睛一亮,她本來打算請的那位是大精通。
代價方面,每次想到都會肉痛的讓她一整夜睡不好。
「我同意。」她立馬贊成。
女灶神點了點頭。
狩獵女神也表了態,認同這個建議。
「最壞的結果。」瑪爾斯緩緩說道。
「即使我們守不住,有這一位在這裡,我們也不至於徹底團滅。」
「對面不一樣,他們和他們的外援死在這裡,就是真的死在這裡。」
達人沒有說話,默默等待著。
「我給諸位算算帳。」瑪爾斯把意圖說開。
「諸位本來都要付出請人的代價,現在這一份我替諸位省了。」
「我付出去的,諸位剛才都聽見了。」
「我也不要求諸位替我分擔代價,只要諸位把本來準備請人的那一份拿給我。」
七座丘上那點風,忽然就停了。
維納斯皺起眉:「瑪爾斯,你這話說得倒漂亮。」
「但我本來準備請人的那一份,你怎麼知道有多少?」
「我不知道。」瑪爾斯已經恢復了從容:「諸位自己報。」
「報少了呢?」
「報少我也不追,這張桌子往後大家還要一起坐。」
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上,默默看著瑪爾斯籠絡人心。
對方這一套很漂亮,漂亮到她一時挑不出毛病。
七座丘上已經有三個人在點頭。
從今晚起,這一桌人心裡那本帳上欠的是他。
不僅僅因為他請到了達人。
還把可能會死的豪賭一個人背了下來,又把不用死的恩澤分給了所有人。
密涅瓦和福爾圖娜對視一眼。
事到如今,自己的座位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
「密涅瓦。」瑪爾斯轉過身來。
「你的那一份呢?」
密涅瓦懶得理他。
「我本來就沒打算請,所以我沒有省下來任何東西。」
瑪爾斯站在那裡,沒有再追。
溝里那位又開口了。
「商量完了沒有?」
「商量完了。」
「那我就先走了。」那聲音說。
「我這一份沒這麼好拿,我再提醒你們一句。」
「名字戴著的時候好用,摘的時候疼。」
溝沿那些新翻的土塌了回去,黑泥上記號卻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