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無名、無城、無歸處(盟主加更1)


  墨丘利把錢袋換到右手掂了掂。

  「閣下大概在想我是誰。」

  「這個不難打聽。」

  「帽子摘了,我這張臉在整個西大陸的商會名錄上都掛著的。」

  他把寬簷帽摘下來,露出那張記不住的臉。

  這張臉生下來就是給人過目即忘用的,中等身量,鬢角灰了一小片,眼窩很重。

  「熱那亞,聖洛倫佐街十一號二樓,門牌上寫的是『轉運與保險』。」

  「閣下要是哪天想找我,報這個地址,誰都能把閣下帶到門口。」

  

  「……你就這麼報出來了?」李察看著他,有些摸不准意思。

  「為什麼不報?」

  墨丘利很坦然。

  「閣下們要是明天上門,我照樣請喝咖啡。談得成就談,談不成也不必翻臉。」

  他把帽子在指尖上轉了半圈。

  「再說了,真有人想在聖洛倫佐街動我,得先問問那條街上另外七家答不答應。」

  李察握著杖,把靜水往那個方向鋪了一層。

  那個人身上什麼都沒有藏,以太又厚又勻,讀不出破綻,也是個資深小精通。

  「閣下這一年的事,我也聽過一點。」

  墨丘利把帽子重新戴上。

  「替人做鑑定,做中轉,收以太凝結物,聽說閣下開的價很公道。」

  「做得不錯……做得就是小了點。」

  他把手抬起來開始數。

  「今年二月,新大陸過來的的硝石。

  閣下是學者,大概知道沒有硝石就沒有火藥。

  整個西大陸的硝石都要繞過合恩角運過來,一船要走三個月。」

  「今年那批里,有六艘船的艙位是我訂的。」

  「還有鹿特丹。」

  「我記得那是中立國。」

  「正因為是中立國,那裡的碼頭才最忙。」

  墨丘利笑了。

  「閣下,做生意的人有一句老話:仗打起來的時候,最賺錢的就是站在中間的。」

  「咖啡、橡膠、銅、工具機、顯影藥水……什麼都過。」

  「上個月我在中立國港口就替一位客人處理過一批鋼瓶,無縫的,黃銅閥,鉛墊襯。」

  李察握著杖的手,收緊了。

  那句話可能是隨口撂下來的,整座七丘之城裡聽得懂的人不止他一個。

  懂行的人現在都知道,那是日耳曼尼亞新晉達人的晉升儀式。

  對方真實身份就是亞平寧半島最大的中間人和軍火商之一,估計也是被禮請加入。

  結果現在看來,對面和羅馬這一整張桌子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

  但中立就應該是商人和使者該有的立場,反而是李察在這方面差了不止一籌。

  「說回正題。」

  墨丘利把手裡那根雙蛇杖舉了舉。

  「閣下管傳訊、跨界、引渡這三樣我全會。

  但使者到最後管的是交換,不交換就沒有商路,沒有商路就沒有信使。

  神讓人去傳話,是因為神也要跟人換東西。」

  「所以完整的那一個,是我。」

  李察自己也做鑑定,中轉,收凝結物,要擺出來也是擺得出來的。

  但擺出來就是個剛支起攤子的年輕人,跟坐慣了櫃檯的老行商比財力和渠道。

  墨丘利大概也意識到了。

  「閣下今年多大?」

  「過了這個夏天滿十八。」

  「……哎。」

  墨丘利搖了搖頭。

  「我這個歲數跟閣下比這個,傳出去我自己都嫌難看。」

  七丘之城安靜了一會兒。

  「先生說得對。」李察說。

  墨丘利的眉毛動了動。

  「這一樣我比不過。」

  李察把雙蛇杖立穩。

  「所以我不跟你爭這個我想和你做一筆買賣。」

  寬簷帽下那雙眼睛亮了一下。

  做了半輩子的大商人,聽見這個詞耳朵會自己豎起來,跟獵手聽見蹄聲要回頭是一樣的。

  李察點了點己方這幾個人:

  「我今晚站在這個位置上,替四個名字做了保。」

  「你要是接了,從站上來那一刻起羅馬這一桌欠的帳全部轉到你頭上。」

  他抬起下巴,往犁溝那邊點了點。

  「瑪爾斯請那位鑄城的前輩付出的代價應該不菲,先生應該比我清楚。」

  第二座丘的廢墟里,瑪爾斯猛地抬起頭。

  墨丘利嘆了口氣:「閣下說得對。」

  而最要命的,馬修還站在城牆外面。

  今晚這場誰站在使者位置上,誰就得負責把馬修接進來,因為使者和路本就一體。

  這個李察沒說,但墨丘利明顯感覺到外面那探頭探腦的視線撥弄著自己。

  墨丘利把雙蛇杖換到右手。

  「我這個人有個規矩:收了錢的活,總得幹完。」

  「干不完那一部分要退錢,退錢傷臉面。」

  兩根雙蛇杖同時抬了起來。

  使者不可侵兩邊都在用規矩認不出該護哪一個,於是它兩邊都不護了。

  銀幣從墨丘利指縫裡彈出來。

  那不是打人的術式,李察在它出手的時候就讀出來了。

  幣在半空停住懸在離地一人高的地方,成了一個落點。

  第二枚,第三枚……七枚幣在他和李察之間排成一條斜線。

  墨丘利踩著那條線過來了。

  「閣下這雙鞋我出三十枚銀幣。」

  李察腳踝上那兩隻小翅膀猛地一沉。

  「我不賣。」

  他咬著牙把這句話推出去。

  推出去的一瞬,一大口以太跟著走了。

  「閣下拒絕得很乾脆。」

  墨丘利已經繞到他右後方。

  「那閣下身上那盞燈呢?」

  「我出四十枚。」

  「不賣。」

  「閣下手裡那支筆。」

  「它不是我的東西!」

  「……哦。」

  墨丘利停了一下。

  「這一句閣下答得好。」

  他把錢袋在掌心裡顛了顛。

  「可惜答得越好,廢的以太越多。」

  大力神在七丘之下急得直跺腳。

  「他這算什麼打法!問一句赫爾墨斯就得燒以太。」

  「商人打法。」酒神把杯子扣在腰上。

  「你以為我們這些做買賣的怎麼殺人?」

  李察退到一段塌了半邊的水渠下面。

  他後背貼著那截濕冷的磚,喘了兩口氣,把凝鏡法往下壓。

  【思辨;內醒】亮了起來。

  報價要成立,得有人聽見。

  他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噤聲吐了出去。

  無媒介的一團真空,落在他和墨丘利之間。

  墨丘利的下一句報價剛出口就斷了。

  那半個音節掉在真空里,連一絲迴響都沒有,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漂亮。」

  「閣下這一手,我在維也納也見過。」

  李察沒有搭腔,他趁著這幾秒鐘把月釘貫了出去。

  針團擦著墨丘利左肋過去,釘在他身後那根斷柱上。

  柱子上那圈刻著的舊字,被燒掉了一小段。

  「閣下現在真不像個學者。」

  墨丘利側身讓開第二針,從懷裡取出來一枚很舊的銀幣。

  李察的凝鏡法照出一層死人的白。

  他認得這個——渡資,也就是冥河擺渡人收的錢。

  地中海的習俗,死人要在舌頭下放一枚銀幣。

  「閣下。」

  墨丘利把那枚幣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舉了起來。

  「密涅瓦閣下今晚已經替我把話說完了,您是未入名冊者。」

  他往前踏了一步。

  「無名、無城、無歸處。」

  他把那枚渡資朝李察推了過來。

  「此人當渡。」

  七丘之城的以太場整個翻了個面。

  台伯河的水停了,河底那片黑翻上來。

  一扇門在他身後開了,李察這一年替別人開過好幾次這樣的門,太熟了,今晚他站在被送的那一邊。

  李察站在沒到腳踝的黑水裡。

  雙蛇杖在他手上,使者不可侵今晚護不了他。

  這一枚渡資是命名,有人替他寫了一行字,寫完就要蓋章。

  破解方法很簡單,【逆使之面】就可以了。

  用了這一枚渡資會原樣彈回去,但赫爾墨斯面具原版當場失效。

  那枚幣已經到了他鼻尖前面。

  李察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臉上。

  「……逆使之面。」

  兩條金蛇紋路在他掌心下翻了個面。

  渡資在離他嘴唇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停了半秒,掉了個頭。

  「……啊?」

  墨丘利滿臉疑惑。

  「無名、無城、無歸處,此人可渡」全部落在他自己身上。

  墨丘利沒踩穩,一屁股跌坐在石板上。

  他抬起左手去抓那隻錢袋,嘩啦聲中錢撒了一地。

  李察看了過去。

  錢幣在黑水褪去的石板上滾了一圈,到他的腳邊才停下。

  一枚奧匈的克朗,雙頭鷹的翅膀磨掉了一隻。

  一枚日耳曼的馬克。

  一枚法蘭的法郎。

  一枚阿爾比恩的索維林金幣,年份是前年的。

  一枚羅斯的盧布,一枚奧斯曼的里拉,最後才是幾枚亞平寧自己的銀幣,壓在最底下。

  李察站在原地,把手從臉上放了下來。

  面具的原版滅了,他現在手裡什麼都沒有。

  但「羅馬化」對其影響也完全消失。

  【逆使之面】發動著,任何試圖從外部替他定義、命名、覆寫身份的力量都被頂了回去,包括排斥。

  李察抬起腳,很輕鬆的往前邁了一步。

  墨丘利先把地上那些幣一枚一枚撿回袋子裡,有些寶貴的擦了擦那枚金幣上的髒污。

  他站起來,把寬簷帽摘下朝著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

  「閣下。」

  「我這個人做了半輩子中間人。」

  「做的從來只有一件事:把手裡的東西轉出去。」

  「東西在我手裡的時候,我一夜都睡不安穩。轉出去了,我才敢去吃早飯。」

  他把手裡那隻攥著口的錢袋掂了掂。

  「今晚這個位置,是我這輩子接過最燙手的一筆。」

  「四份過路錢。瑪爾斯欠那位前輩的,還有幾位小姐的損失。」

  他抬起頭,往城牆那邊看了一眼。

  「最要緊的是最後一筆。」

  「城外那條路,誰站在這個位置上誰就得接。」

  第一座丘上,密涅瓦站了起來。

  「墨丘利,你要做什麼?」

  墨丘利把帽子換到左手。

  「我要把使者位置轉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