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使者通行一切(1w字)


  「不許。」

  「閣下。」

  墨丘利笑了下,一點歉意都沒有。

  「今晚這個位置是誰的,閣下自己已經說過了。」

  密涅瓦僵住了。

  李察在那一瞬也回過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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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的使者是墨丘利那一句是她親口念的,既然用那一句把李察從這個位置上釘了下來,也把這個位置的最終解釋權一併交到了墨丘利手裡。

  墨丘利很客氣地說。

  「我今晚把這個使者職務砸了燒了、扔進台伯河裡,帷幕也不能攔我。」

  「何況我只是轉手,這才是我的本職。」

  他轉過身,正對著李察。

  「赫爾墨斯閣下。」

  「羅馬的使者墨丘利,我把這個名字交給閣下。」

  那句話落下的時候,七丘之城的每塊石板同時響了聲。

  密涅瓦很無奈。

  「……我今晚說錯了一句話。」

  李察站在城的正中。

  雙蛇杖、飛行鞋,引渡之門……回來得太多,太急。

  「哢。」

  一道細縫從眉骨起,沿著面具左半邊一直裂到下頜。

  裂開的那一瞬,他隔著縫看見了內層。

  他剛剛記錄下來,發現縫隙還在,內層已經看不見了。

  李察先把這個放到一邊,這一夜還沒有完。

  面板在他視野里亮了一行。

  【使者不可侵——已升格】

  【使者通行(nemo prohibet):持杖而不出手者,凡認此規矩之疆界,皆不得拒其通行。】

  這是從「沒有人能碰我」,變成了「沒有一道門能擋我」。

  城外台伯河盡頭那片黑里,馬修還站在犁溝外等著。

  墨丘利走到半排塌掉的廊柱前,在斷了一截的柱身上坐了下來。

  「閣下。」

  「先生請講。」

  「我送閣下一句不要錢的。」

  他把帽子在膝上轉了半圈。

  「神名這個東西,不是攢得越多越值錢。」

  「閣下現在身上掛著兩個了,赫爾墨斯,墨丘利。」

  「聽著挺神氣,兩根杖,兩雙鞋,兩個門。」

  他抬起眼。

  「我這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脫手。」

  「閣下今晚接過去很容易,往後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李察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多謝先生。」

  「不謝。」

  墨丘利從柱子上站起來,把寬簷帽戴了回去,往城外走。

  走到那道犁溝邊上,他停了一下,轉過身,朝著城牆外面那一片黑端端正正地又行了一禮。

  城牆外面,有人撓了撓頭。

  「……這小子倒是懂禮貌。」

  墨丘利走了。

  那道犁溝替他抬了一下,像門房替一位常來的客人掀了掀帘子。

  七丘之下,大力神把巨棒往肩上一扛,扭頭看酒神。

  「他就這麼走了?」

  「走了。」

  「錢也不要了?」

  「他錢在袋子裡。」酒神把空杯子舉起來朝那個方向晃了晃。

  「他今晚就是來卸貨的。」

  「那我們算贏了?」

  「你先看看你那條胳膊。」

  大個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還沒掉乾淨的石屑,閉嘴了。

  同一時刻,那隻命運之輪又開始轉了。

  福爾圖娜的手在輪沿上,轉得比剛才還快。

  線斷了以後她什麼都讀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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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不到就取不出數,取不出數她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她開始挪其他人的運。

  從維納斯身上挪一點,從倒在石階上那位狩獵女神身上挪一點,從那個跪進石板里再也爬不起來的男人身上挪一點。

  挪過來的運堆在她自己那隻輪子上,堆得輪輻都在響。

  凱薩琳把鞭子從小臂上解了下來。

  這一夜她甩過三次,三次都泄在半空。天平稱不出不平,鞭子就落不下去。

  現在有不平了,天平左邊秤盤「咚」地一聲墜到了底。

  「……逾矩者。」

  她的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調。

  「必須予以懲戒。」

  鞭梢在半空里延伸出去,命運之輪從中間裂開。

  福爾圖娜整個人被從丘頂上抽了下來,那些她挪過來的運撒了一路,一件件飄回原來的主人身上。

  凱薩琳收鞭子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剛才那一鞭抽出去的瞬間,天平稱過整座七丘之城。

  她抬起頭,往圈心那邊看了一眼。

  紅髮女孩把本子摸出來,翻開又合上了。

  有些帳不該在今晚算。

  赫卡忒走了過來,那支火炬舉了一整夜。

  「你開不了。」

  李察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以太見了底。靈容那一欄是空的,日之座里那棵倒置的光樹,葉子一片一片貼著主幹合攏。

  他現在站著都得靠杖撐。

  使者通行是規矩,規矩認了,門總得有人推。

  「我這裡有一把鑰匙。」赫卡忒說。

  她把右手抬了起來。

  那把銅鑰匙比手掌略長,齒磨得發亮。

  李察把雙蛇杖立穩,往前推了出去。

  那道犁溝抬起了一下。

  城外那片黑里,有人嘆了口氣。

  「……總算。」

  馬修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座城。

  「修得挺好看,就是路太少了。」

  溝里那位沒有出聲。

  馬修走到七丘之下那片空地正中,四下看了一圈。

  狩獵女神靠著柱子坐著,那杆矛還插在身上。

  女灶神守著那一小盆火,火只剩指頭那麼高。

  瑪爾斯拄著彎了的矛跪在石板上,維納斯扶著廊柱,唇角那道血從下巴一路淌到了衣襟上。

  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的台階上,兩隻手攏在膝上。

  馬修忽然開口。

  「外頭的人聽見我走迷宮傳統,第一個念頭都是讓人迷路的東西。」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氣里畫了個很大的圈。

  「迷宮從頭到尾只有一條路。」

  「不管你從哪個口進去,往左拐還是往右拐,最後都得走到中間來。」

  他把手放下。

  「你們今晚站的這個地方,就是中間。」

  「……那您要做什麼?」

  瑪爾斯抬起頭,鐵面具下眼睛紅得嚇人:「把我們全殺了?」

  「殺你們?」馬修反問。

  他抬起頭,往帷幕更深的地方看了一眼,把兩隻手一攤。

  「我這個人不愛惹事。」

  大力神在旁邊悶悶地插了一句:「您進場那一巴掌把人家臉都打裂了。」

  「那不叫惹事。」馬修理直氣壯:「那叫教做人。」

  他往前走了兩步。

  「行了,你們各回各處吧。」

  七丘下那片被翻得一塌糊塗的空地上,多出來幾條路。

  第一條鋪到了瑪爾斯腳邊。

  他落地的地方是一間屋子,牆上掛著三代人攢下來的東西:祖父的短劍,父親的護腕,他自己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出外勤帶回來的銅章。

  屋子中央擺著一隻空箱子。

  箱子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單子,那是被派來收他家當的。

  第二條路鋪給了維納斯。

  她扶著廊柱站起來,路上有燈,兩側擺著一排一排的座位全部朝著她。

  她走上去,光就來了。

  她走到哪裡,哪裡就亮。

  走出去大概二十步,她才發現每一排座位上的人都背對著她。

  她開口,那些人笑了。

  她又走了一段,掌聲起來了,她自己都被那聲音托著往前飄。

  掌聲是給別人的。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摸到那道裂縫。

  第三條路上鋪著爐灰的味道。

  女灶神抱著陶盆,盆里那撮火只剩指頭高。

  路的盡頭有灶膛里的火燒得極旺,隔著門就能烤臉。

  她蹲下來把自己那一小撮火往裡添,火不要。

  屋裡擺著兩副刀叉,到天亮都沒有人回來吃飯。

  第四條路上有蹄印。

  黛安娜把那杆穿透自己的矛拔了出去,捂著肋下站起來。

  蹄印新鮮,土還沒幹,一頭鹿剛從這裡過去不久。

  她跟著走了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她低頭看清了那些印子。

  前面是蹄,後面還是蹄,一路排到她自己站著的地方為止。

  身後有狗在叫,叫得又急又歡。

  那是她自己從小養到大的那一群,叫聲她閉著眼都認得。

  她張嘴要報自己的名字,喉嚨里出來的是鹿叫。

  第五條路很短,福爾圖娜被那一鞭抽下來以後就沒能爬起來,命運之輪從中間裂開,輻條散了一地。

  路鋪到她面前,路盡頭只有一張桌子,

  她落在一張桌子前面,桌上擺著兩顆骰子。

  她坐下來把骰子拿起來擲了一次,一。

  再擲,一。

  她把兩隻手撐在桌上,撐了很久又擲了一次,一。

  她是那不勒斯彩票局的稽核,全國最大那一盤彩票的裁判。

  這輩子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坐在開獎廳最後一排,看那些人捏著號碼單發抖。

  她擲到第十七次的時候,把兩顆骰子攥在手心裡,鬆開手還是一。

  最後一條鋪到第一座丘的台階下。

  密涅瓦自己站起把裙擺上灰撣掉,掛著蛇髮女妖的盾靠到牆邊,從頭到尾沒有讓任何人扶。

  「我認得路。」

  她落在都靈天文台的圓頂室里,櫃裡裝著整個半島的舊星表。

  她是天文台長和最年輕的正教授,半島上所有星表都歸她管。

  她走到操作台前,習慣性伸手去轉搖柄,想要打開穹頂看看夜空。

  搖柄轉了半圈,穹頂打開,夜空一覽無餘。

  肩上,貓頭鷹的眼睛卻再也睜不開。

  ………………

  李察在一塊翻起來的石板上坐了下來。

  坐下去容易,站起來就難了。

  他試了一次,膝蓋不聽使喚。

  「我背你?」大個子湊過來。

  「……不用了。」

  「你那條胳膊里還有石屑。」李察扶著杖。

  「你背我走,明天得去請骨科。」

  赫拉克勒斯想了想,很誠懇地點了點頭:「也對。」

  德墨忒爾蹲在那道正在往下掉土的犁溝邊上,把手插進新翻的土裡撚了撚。

  「這土翻得真好。」她說得挺遺憾。

  「可惜是別人家的地。」

  第五座丘上傳來一陣刮東西的動靜。

  眾人抬頭,酒神正蹲在那隻被丟下的陶盆旁邊,拿杯沿一下下地刮盆底。

  「你幹什麼。」

  「收底灰,羅馬的爐底灰諸位知道這東西在市面上什麼價嗎?」

  「你昨天還說賠了兩杯酒錢。」

  「所以我現在得找補回來。」

  普羅米修斯那台人偶單膝跪在旁邊,左臂徹底垂著,右臂從肘往下裂開一道口子。

  他站在人偶旁邊看了半天,長嘆一口氣。

  「我師父看見這條胳膊……」

  「會怎麼樣?」

  「會讓我再多打三年白工。」

  赫卡忒把那支只剩一線火苗的火炬拄在石板上。

  她今晚舉了一夜,這會手才慢慢放下來。

  「諸位,東西別再撿了。」

  「為什麼?」酒神抬起了頭。

  「因為待會兒還得靠自己兩條腿走出去,誰撿多了誰自己扛。」

  狄俄尼索斯低頭看了看杯子裡那一小撮灰,很不情願地又颳了兩下才站起來。

  犁溝里那個聲音,一直到這時候才開口。

  「……小子。」

  馬修轉過身:「老前輩。」

  「你把他們送上路了。」

  「送了,放心,都沒死。」

  瑪爾斯身上還背著這位的債呢,密涅瓦也認識兩個達人,它也懶得真去為難這些人。

  那道溝也逐漸消失,李察覺得有什麼從他身上走過去了。

  有個老匠人蹲下來,瞅了他一眼。

  【感知】那層水,把該照的照了回去:資質平平的普通大學生,完了。

  溝里那位讀完了。

  「孩子,你……」

  「您讀到了什麼?」李察問。

  「讀到的和我今晚看到的對不上。」

  老匠人又想伸手來摸,一條路橫了過來。

  馬修不知道什麼時候挪了半步,站在對方和李察中間,渾身松垮垮的,跟在自家門口攔一條要往鄰居菜園裡鑽的狗差不多。

  「老前輩,看夠了嗎?」

  溝里那位達人停住了,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場繃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下意識把巨棒又攥緊了。

  老匠人哼了一聲。

  「……小氣。」

  「我這個人一向小氣。」馬修說得理直氣壯。

  「我從新大陸走這麼遠過來,總不能把人交出去。」

  溝里那位沒有再往下量,換了個法子。

  「你身上有霜。」

  李察的手指在內袋外摸了一下。

  鹿角貼著肋骨,他自己都快習慣了。

  「凍土、馬汗。」那聲音笑了下,似乎為了終於看出來點什麼感到欣慰。

  「還有被幾萬隻蹄子踩爛了的青草,是北邊那一位給你的吧。」

  李察沒有否認。

  「它很少給人東西。」溝里那位達人也知道獵主守財奴的性格。

  「你別看它帶著那麼大一支隊伍,連根馬鬃都要在心裡算。

  它肯從坐騎上給你褪一截角下來,那就是它特別看好你了。」

  城牆那些斷口開始褪色,台伯河水面上浮起一層蘆葦碎屑。

  「孩子,你今晚繞開了我的溝,做的不錯。」

  李察欠了欠身。

  這位達人發出了邀請。

  「亞平寧半島下的薄弱點,比你們帝國那些遺蹟老得多。」

  「你要是哪天想看真東西,不用帶介紹信。」

  「站在城門口報一句:我來看碑。」

  「但凡認我這個老傢伙的地方,大門都會向你敞開。」

  李察站在開始褪色的石板路上,很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別謝我。」那聲音已經淡下去了:「我今晚輸了一場,找一點面子而已。」

  「……老前輩。」馬修在旁邊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您這找補的方式,比剛才那墨丘利還像做生意的。」

  「閉嘴,小子。」

  那道犁溝平了。

  七丘之城最後一塊石板褪盡,李察覺得腳下一空。

  星海重新圍了上來,七把石椅圍著圓桌。

  李察剛一坐定,就不太想要站起來了。

  狄俄尼索斯手裡那隻雙耳杯,杯沿上多了裂口。

  他往裡倒了點酒液,抿了一口眉頭擰了起來。

  「……苦的。」

  再倒還是苦的,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苦也有苦的味兒,先苦後甜嘛。」

  「配你。」德墨忒爾在旁邊說。

  她坐在自己椅子上,鐮刀橫在膝上。

  「田怎麼樣?」赫卡忒問。

  「今年不會有收成,得從頭翻土。」

  她把手在膝上攤開,手在發抖。

  涅墨西斯沒有出聲,她的叔叔躺在她面前。

  那個男人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掰開過,掌心裡全是石屑。

  李察撐著椅背站了起來,走過去把靜水鋪到那個人身上。

  照完,他沒有說話。

  「他……」凱薩琳抬起頭。

  李察搖了搖頭。

  紅髮女孩低下頭去。

  她把嘴張開了。

  那三個音在她喉嚨里滾了很久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又啞又輕。

  「……別死。」

  說完她就把手背抵到嘴上,咳了起來。

  咳出來的東西落在手背上,暗紅一小片。

  李察在她旁邊蹲了下來。

  「等回去,我有辦法讓他好過一點。」

  凱薩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記著!」她寫完把那一頁撕下來塞進他手裡,是熟悉的欠條。

  赫卡忒坐在主座,把左手攏進了袖子裡。

  「分東西吧。」

  「羅馬那一桌散了,散下來的按貢獻分。」

  「瑪爾斯那一份獵月的傳承,給涅墨西斯。」

  紅髮女孩沒有抬頭。

  「女灶神留下的爐火殘料,給普羅米修斯。」

  「密涅瓦今晚那一整套觀測的成果,我自己留著。」

  金面具偏了過來。

  「剩下的,赫爾墨斯第一。」

  神殿裡沒有一個人出聲反對。

  赫拉克勒斯把自己那一份往桌心一推。

  「我不要。」

  「你不要?」狄俄尼索斯瞪大了眼睛。

  「我今晚要不是他給我那個名字,早就被那杆矛捅穿了。」

  傻大個說得理直氣壯:「這一份歸他。」

  他轉過頭看著李察把胸口拍得砰砰響,拍完又疼得齜牙。

  「往後有事叫我,隨叫隨到。」

  普羅米修斯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間工坊,從今天起赫爾墨斯的訂單排第一檔。」

  德墨忒爾什麼也沒說。

  她從懷裡摸出一隻很小的布袋,隔著桌子推了過來。

  李察把袋口解開看了一眼,裡面是種子,顆顆飽滿。

  「今年田裡唯一沒被沾上的。」她說。

  「這我不能要。」

  「你拿著。」她把手收了回去:「我還得翻地,放我那裡也是白放著。」

  赫卡忒在這時候開了口。

  「赫爾墨斯。」

  李察抬起頭。

  「這張桌子,我想在從今晚起設一個次席。」

  神殿裡安靜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邊,往後我不在的時候,桌上事你說了算。」

  李察裝作思考了一會兒的樣子。

  「多謝首席,但暫時不用了。」

  「我就是個從業者,雖然今晚做了一點小小的貢獻,但到底位階沒達到。」

  他把雙蛇杖收了:「我還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著這個年輕人。

  今晚這一夜下來,她肯定是高興的,這張桌子挺強,強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預計。

  高興之餘便是意外和猶疑,剛才的試探,就是猶疑的產物。

  「……好。」

  赫爾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許是因為覺得次席對他沒用,但對方以後想要坐在哪裡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過後,這張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這個時候說半句破壞和氣的話,不僅氣氛會被破壞,自己也討不到什麼好處。

  所以她什麼也沒說,把缺了一齒的銅鑰匙重新掛回腰間。

  馬修的那條路還沒有關,從星海鋪到神殿門口。

  「行了。」馬修站在路上。

  「我也該走了。」

  赫拉克勒斯當場就站起來,站起來又疼得彎下腰去。

  「前輩!」

  「幹嘛。」

  「您能不能……」

  「不能。」馬修提前堵上話。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點後輩,我這人同樣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邊抬了抬下巴。

  「這小子給的價錢我滿意。」

  「他給了您什麼?」狄俄尼索斯忍不住問。

  馬修想了想。

  「一篇小說。」

  整張桌子都愣住了。

  「……什麼?」

  「一篇小說。」馬修隨口說著。

  「還有每兩個月一冊的怪談,一張聖誕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張開了,半天沒合上。

  「就這些?」

  「就這些。」

  大個子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著李察。

  「……你們學者,談價錢都這麼談?」

  李察沒接這句。

  馬修轉身要走,卻發現自己那條路的另一頭有什麼走了過來。

  它走得不快,四腳落在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是一隻通體黑得發亮的貓,脖子上系著紅絲帶,有著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來,整個人僵住了。

  黑貓沒有看她,一直走到馬修腳邊。

  「……回來吃飯。」

  女人那把煙嗓從貓嘴裡出來,落到每個人心裡。

  馬修沒動,臉上那點沒心沒肺的笑卻慢慢收了。

  「……老師。」

  「湯要放涼了。」

  「我這就回。」

  黑貓這才轉過頭,往主座那邊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裡,手縮在袖子裡,一個單詞都沒有說出來。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處有個人影站著,誰都沒察覺。

  那個人從散場起就站在那裡,一句話沒有說過。

  黑貓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喂,把你今晚丟出來的東西給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靜水裡看見了。

  七丘之城散的時候,對方故意丟出來誘惑自己那隻眼睛沒有跟著散。

  「不給。」

  這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第一次出聲,說話不像人類,帶著重重回音。

  「落地的東西,歸拾到的人。」

  「它沒有落地。」貓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從別人腦門上摘下來的。」

  「摘下來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過一個人。」

  那個深淵傳統的大精通沒動作。

  「那又怎麼樣?」

  「會有人夜裡睡不安穩。」

  李察明白過來了,瑪麗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學生的,她就是來收東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後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懷裡,普羅米修斯那團赤金火焰縮成一個點。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動不動。

  「……來。」黑貓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交手時間很短,那一位站在那裡,瑪麗夫人這面鏡子只照見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鏡面上被原樣彈了回去,對方就往後退了。

  這兩人動作太熟練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訓練室里跟蒙塔古對練。

  他們兩個也是誰抬手誰要往哪個方向讓,兩個人閉著眼都知道。

  只不過他和蒙塔古練了半年。

  這兩位練了多少年,他想像不到。

  馬修站在那條路上默默看著。

  短短一瞬間交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嘆了口氣,開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赫拉克勒斯扶著桌子問。

  「她的意思是,我記住了。」黑貓把那眼睛叼了起來。

  叼起來的一瞬,李察感覺整片星海都乾淨了。

  黑貓叼著眼珠子走到馬修前。

  「走了。」

  「來了來了。」

  馬修跟上去。

  「我們也散了。」

  赫卡忒說完,星海開始往上收。

  李察閉上眼睛,開始數。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來一寸的犁溝。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瑪爾斯。

  三,閉上以後再也沒有睜開的貓頭鷹。

  四,五……一杯苦的酒,還有一把割斷了自己田的鐮刀。

  六,女孩塞進他手裡的欠條。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聲吵醒。

  窗簾留著一條縫,天還沒亮。

  【靈容 0\\/20。】

  李察把手抬起來,掌心裡那支蘆葦筆還在,筆桿涼透了。

  ………………

  李察推門進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舊扶手椅里。

  膝上攤著一面銅盤,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那隻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幹了。

  「教授。」

  李察走近兩步,才看見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來了。」老教授說。

  「回來了。」

  「筆呢。」

  李察把蘆葦筆取了出來,雙手遞了過去。

  莫蒂默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收了起來。

  老教授什麼也沒問,把裹好的筆放進抽屜鎖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過去把胳膊伸了過去,兩個人一步步挨著下樓。

  走到二樓轉角,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教授,你昨晚照見了什麼嗎?」李察順勢問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個小子在運河釣上來一條七磅重的大鱸魚。」

  兩個人走到樓下,馬車在梧桐道等著。

  李察把車門拉開,扶著他上去。

  老教授在車裡坐穩。

  「今天不用來抄書。」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壓了壓。

  「你小子不用補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學期你就沒這麼閒咯。」

  「您要給我安排任務?」

  「嗬……問你小姨去。」

  窗簾放下,馬車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來到小姨宿舍門口,摸出鑰匙。

  鑰匙是去年秋天給他的,給完後李察沒用過,估計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門開後屋裡的燈還亮著。

  寫字檯前趴著個人。

  伊莎貝拉一隻胳膊壓在卷子上,另一隻手還搭在小銅盤邊上。

  紅筆從她指間滑了出來,滾到桌沿上卡住沒掉下去。

  她頭髮散了一半,有一綹貼在臉上隨著呼吸一動一動。

  桌角擺著一隻杯子,李察走近了能聞到味道,居然是酒。

  「導師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聲在屋子裡響了起來。

  李察一回頭,看到克拉拉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懷裡抱著本攤開的書。

  「學姐……」

  「噓!」

  克拉拉站起來把書輕輕放到窗台上。

  「她從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動。」

  「我七點過來的時候,卷子已經改完了,導師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麼。」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寫字檯邊,把酒杯挪開一點。

  「十點的時候我勸她去睡,她說她不困。」

  「十二點我又勸了一次,她說要等你回來。」

  李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幫個忙,我們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說。

  兩個人一人一邊,李察扶肩,克拉拉托著導師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還要輕,抬起來的時候,貼在臉上的頭髮滑了下去。

  伊莎貝拉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先看見熟悉的天花板。

  然後她把臉轉過來,看見了外甥。

  那雙眼睛在他臉上停住,從驚詫又變回酒後那種軟綿綿的疲態。

  伊莎貝拉沒掙,甚至把腦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來了。」

  「嗯。」

  她把眼睛閉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變格……單數奪格……那一批以 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無奈。

  「你別以為我睡著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還不停。

  兩個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襪都脫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檯燈關了,屋裡只剩下窗外那一線天光。

  他走到寫字檯邊,把那隻酒杯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我年初外勤時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開。」

  時間到了七點四十,李察和克拉拉從食堂出來,一人端個托盤。

  燕麥粥四份麵包四份,一小碟醃黃瓜,還有一壺鮮奶。

  走到教師宿舍樓里,正撞見有個姑娘從走廊另一頭小跑過來。

  淺金長發懷裡抱著紙包,跑得兩條辮子在背後甩。

  「李察!克拉拉!」

  「小聲點。」克拉拉說。

  索菲亞立刻把嗓門壓了下去。

  「……導師還沒醒?」

  「沒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兩點。」

  索菲亞「啊」了一聲,把懷裡那隻紙包往上抱了抱。

  「我今天給導師買了新的糖。」

  她把紙包拆開一角給他們看,一整罐太妃糖和一小袋硬糖,包裝紙上印著鳶尾。

  「帝都西區那家,我排了二十分鐘。」

  「今年這個還買得到?」李察有點意外。

  「她們好像改良配方了,聽說沒有以前這麼甜。」

  三個人穿過走廊,把宿舍門打開一條縫小心翼翼往裡開,床上那個人還睡著。

  克拉拉把托盤放到寫字檯上,把碗一個個擺開。

  索菲亞把那罐糖放到桌角最顯眼的位置,擺完又往左挪,放到自己導師坐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相顧無言,飢腸轆轆的等著。

  八點整,床那邊傳來一聲輕哼。

  伊莎貝拉先是一動不動地躺了大概十秒,然後才猛地坐了起來。

  坐起來的時候腦袋裡嗡了一下,扶著床沿緩了半天。

  她低頭看自己……衣服是昨天那身,鞋在床邊擺得整整齊齊,兩隻鞋尖朝外。

  那兩隻鞋尖朝外的擺法,她自己從來不會擺。

  她抬起頭,寫字檯前坐著的三個人,都在看著她。

  「……」

  伊莎貝拉臉慢慢紅了。

  「早,導師。」索菲亞說。

  「……你們。」

  「粥還熱著。」克拉拉說。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我七點來的。」索菲亞眨了眨眼睛:「克拉拉昨天晚上就在。」

  伊莎貝拉看到那隻被洗乾淨扣在窗台上的杯子。

  「我沒喝多少!」

  「您就喝了小半口。」

  「……對,小半口!」

  「剩下那大半口在您胃裡。」克拉拉說。

  索菲亞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

  伊莎貝拉轉過頭去瞪她。

  「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另外兩人都很規矩地低下頭去喝粥。

  伊莎貝拉洗漱完,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悄悄打量自己外甥。

  李察知道小姨在看什麼。

  「事情辦完了。」他主動開口。

  「乾淨不乾淨?」

  「乾淨。」

  伊莎貝拉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今天下午繼續來 314室。」

  「做什麼?」

  「做題,你上個月的作業還欠我兩道。」

  「……小姨。」

  「你要是敢說你累了……」

  「我做。」

  「這才對。」

  索菲亞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笑到一半被點了名。

  「索菲亞。」

  「……在。」

  「你去把系辦那份夏季外勤名單拿來。」

  「為什麼?」

  「我要把你的名字劃掉。」

  「導師!」

  屋裡那點笑聲漫了出來,漫到走廊上去。

  粥喝到一半,伊莎貝拉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把碗放下,從寫字檯摸出一份文件,隔著桌子推了過來。

  李察把它打開。

  「預科第一學年學業審核結果通知」。

  底下那一欄他掃了一遍:公共課,專業課,附加專題,還有克羅夫特副教授那門誰也不肯選的民俗。

  最下面一行:

  「經系務會議審議,該生已修滿預科階段全部學分,學業成績優異,准予申請提前結業,秋季學期直接升入本科。」

  李察抬起頭。

  「上個禮拜就下來了。」伊莎貝拉說。

  「我壓了一個禮拜,知道你這幾天在忙別的。」

  她把碗端了起來。

  「現在你不忙了。」

  索菲亞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提前結業?!」

  「坐下。」

  「導師,這是……這幾年頭一個吧?」

  「前年有過一個。」克拉拉說。

  「那個是轉去神學院的,不算。」索菲亞很堅持:「這是頭一個。」

  她轉過頭來看著李察,眼睛亮得嚇人。

  「那你秋天就直接跟本科生他們那一批一起上課了?」

  「……大概是。」

  「那你完了。」索菲亞繼續幸災樂禍。

  「本科第一年銘文學要寫實證稿,儀式語要背整本注本。

  還有格里爾副教授那門工業與薄弱點,去年掛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貝拉說。

  李察抬起頭。

  「比預科難多了,克羅夫特那門課你還得接著上。」

  「……為什麼。」

  「因為他上周在系辦跟人說了你的小冊子。」

  伊莎貝拉喝了一口粥。

  「我告訴他的,你最近不是在找那小冊子的聯合署名人嗎?

  我們幾個副教授把名字一起署上去,應該可以幫你分擔一點火力。」

  李察把文件重新折好,收進內袋,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了。

  「下星期一簽字。」伊莎貝拉說。

  「教務處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好。」

  「簽完了咱們就回家去。」

  李察抬起頭。

  「這個星期,姐姐一直都在等著你回去。」

  她說完伸手把那罐糖拿了過來。

  拆開倒出一顆,剝了紙塞進嘴裡。

  「……味道有點變了,但還行。」

  「導師。」索菲亞說。

  「幹嘛?」

  「您早飯還沒吃完。」

  「我知道。」

  「那您怎麼先吃糖。」

  伊莎貝拉又掏出一顆塞進嘴裡。

  「我今天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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