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羅馬大禮包


  晚間時分,李察從小姨那邊補課回來。

  這一次過來的灰袍信使幾乎頂到窗框上沿,兩隻手捧著一隻鐵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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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把窗推開,發現箱蓋正中壓著信,火炬與鑰匙疊在一處。

  「赫爾墨斯:

  先說羅馬後續的情況。

  那一桌散了,人沒死,這一點你我都在場都看得見,但活著和還在牌桌上是兩回事。

  福爾圖娜被涅墨西斯那一鞭抽下的時候,輪子從中間裂了。

  這兩天那不勒斯彩票局的假帳,也開始有人查。

  密涅瓦自始至終沒有請外援和付代價,她照常去都靈的天文台上班。

  這兩人的情況是最好的,其他幾人的情況就比較艱難了。

  我需要提醒你,一張塌了的桌子在帷幕那一面是什麼樣子,你大概還沒見過。

  那一夜後,羅馬桌從我們的對手變成了高位者眼中可口的獵物。

  這七個人里,密涅瓦和福爾圖娜應該是留有後手的。

  這兩個人你往後要留神,剩下的除了墨丘利,你都可以當作已經不存在了。

  正事講完了,還有點私人的。

  昨晚你拒了次席,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椅子放在我右手邊,往後我不在的時候桌上的事你說了算。

  桌上其餘幾位沒有一個會為這個跟你爭,經過這一次,他們比我更盼著你坐上去。

  你覺得自己位階不夠,這不是理由。

  團戰後這張桌子地位誰高誰低,人人心裡有數。

  我想聽一句實話。——赫卡忒」

  李察把信攤在桌上,開始思考起來。

  灰袍信使非常講禮貌,看到他要寫東西就自覺退到窗外去了。

  說實話,當時拒絕的痛快,理由卻是後來想通的。

  次席這個位置,說白了還是首席的從屬和代言人。

  首席不在的時候要替她做決定,做對了歸赫卡忒,做錯了自己背,他才不干呢。

  但落到紙上,肯定是不能這麼寫的。

  李察摸出筆,在信紙背面寫。

  「首席:

  坐次席的人要替首席做決定,我不知道您那張桌子往後要往哪裡走,所以不敢貿然答應。

  而且次席是被人放上去的位置,我這人做什麼事都喜歡靠自己。

  團戰那一夜我沒往後躲,所以往後有活我照接,有帳我照付。——赫爾墨斯」

  寫完他自己讀了一遍,確實說的都是實話。

  李察把信折好塞進信使伸出來的袖子裡,灰袍在窗縫裡散了出去。

  回到戰利品上,他在桌上先擺開老夥計聖䴉銅鎮紙和青銅小天平。

  箱蓋掀開,裡面東西塞得滿滿當當,他這個首功之人赫卡忒應該是沒剋扣什麼。

  昨夜那座城散得乾淨,但神名、面具、神造兵裝卻沒有跟著完全散掉,承載它們的載體都還在。

  女灶神抱了一夜的陶盆是實物;

  瑪爾斯手裡那杆矛,是從半島某座舊兵工廠里出來的;

  福爾圖娜那隻輪子,輻條木頭上有蟲眼。

  這些人神名散了,被神名浸過的以太留下來了。

  面板要的就是這個:年份、來路、被以太醃透。

  李察把第一件取了出來。

  是女灶神的半邊陶盆,又大又沉。

  聖䴉的長喙偏了過去。

  帳目浮出來的時候很乾淨:羅馬某座舊宅的灶膛殘料,年份跨了三個世紀,中間換過四次主人,每一次換主人都把舊火留了下來。

  天平那一邊幾乎沒有晃,稱出來的分量沉得踏實。

  李察把掌心貼上去。

  【可用點數:3.57……3.71……3.94……】

  以太順著傳導路逕往裡流,吸到九成五的時候他停了手。

  【可用點數:4.13。】

  這盆子,往後或許有別的用處。

  他想起唐納後院,那根拜火神廟立柱旁邊的火盆。

  他現在做分火那一套已經比較熟悉了。

  這種儀式,媒介越老越好,一隻被灶火醃了三百年的陶盆,比什麼新打的銅器都趁手。

  他把陶盆用軟布裹好收進床底下。

  第二件是小半截鐵矛,只有最上那一部分。

  李察把它拈起來的時候,指尖有些發麻。

  獵月傳統的以太,還有軍團的殺氣,這矛頭沒女灶神的火盆那樣老實。

  李察把鎮紙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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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帳。」

  聖䴉的長喙偏了過去,記得很慢。

  矛頭殺的人和邪物都太多了,得淨化。

  天平稱到第三輪的時候,那點麻才徹底從指尖上散掉。

  李察擦了把額角的汗,把掌心貼上去。

  【可用點數:4.13……4.52……4.87……】

  【可用點數:5.03。】

  接近一點,比那隻陶盆還多。

  他把矛頭收進油紙里,纏了兩圈粗鹽線。

  這東西他往後大概不會再動,但也不打算脫手,留在自己手裡比給出去安全。

  麥克菲伊教授或者外祖父那邊,如果有獵月相關的儀式,倒是可以請教一下能不能用這個矛頭當媒介。

  第三件是兩根木頭輻條,從命運之輪上被抽下來的那兩根。

  靜水一照幾乎讀不到什麼,以太薄得跟水汽差不多。

  【可用點數:5.03……5.11……5.19……】

  到這裡就沒了。

  【可用點數:5.23。】

  零點二,可有可無。

  但這東西,或許能用來當占卜媒介。

  李察把那半瓶垂星砂擰開。

  垂星砂沾到輻條,砂粒就自己往木頭滾了過去。

  李察挑了挑眉,把它們和垂星砂一起收進占卜那隻木盒。

  收的時候,胸口開始暖和起來。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獵主分給他的那一份「隨身的運」,被他念著阿什福德這個姓散進了血里,全部分出去了。

  現在,這份運再次變厚了。

  看來福爾圖娜團戰最後挪運挪得太狠,即使被凱薩琳那一鞭子打散,總歸落下來點殘餘。

  而且代價是那邊付的,李察不用欠誰。

  「……這倒是好事,合該我走運。」

  鐵皮箱裡剩下的東西,李察分成了兩堆。

  先是維納斯那面銀鏡,邊緣細紋都被手磨平了,鏡面上卻沒有一絲劃痕,奇怪的很。

  鏡子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qui speculatur, et ipse speculatur.(照見者,亦被照。)」

  李察看到鏡子,一下子來了興趣。

  鏡面傳統的正經媒介,他算是第一次拿到手。

  別的傳統入門器物,獵月有銀針,織網有絲,爐火有爐子。

  鏡面太小眾了,導致從沒人過來和他說:你入門應該拿個鏡子。

  他這半年練凝鏡法,用的媒介全是隨便找,銅碟、水盆,最不濟就一杯茶。

  現在,他手裡有了一面真正的鏡子。

  李察把銀鏡托在掌心,試著走了兩步。

  他剛剛到凝鏡法第二階段的「動中求靜」,但根本不熟練。

  現在有了這面鏡子,自己的水面穩定多了。

  他把鏡子舉起來,往裡面輸入了一點無指向的以太。

  以太落在鏡面上被吞進去了不少,剩餘部分直接被反射出去。

  「……還能反彈?」

  李察的眼睛亮了,在媒介增幅下,自己這鏡面的效果已經隱隱觸摸到第三階段。

  當時墨丘利把那枚死人含的渡資推到他鼻尖前,他用【逆使之面】彈了回去。

  確實管用,代價卻是面具原版當場失效。

  要是這面鏡子在手裡,那時候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當然,和練習【石之覆甲】、【噤聲】一樣,這些媒介都只能當拐杖和體驗卡,最後還是得回歸到無媒介施法。

  這個還需要從長計議,不能急。

  接下來是德墨忒爾那隻小布袋。

  袋口用一根麻線扎著,扎得很隨便,李察把它解開倒了幾顆在掌心。

  種子顆顆飽滿,形狀說不上像什麼。

  袋子裡還塞著一張紙條,字寫得又大又扁,看得出寫字的人握筆不太自在。

  「赫爾墨斯:

  這一小袋是我田裡今年唯一沒被沾上的。

  想要種出帷幕後的產物需要特定儀式和場地,你那邊應該弄不了,我就教你最簡單的用法。

  你把它埋下土裡(什麼土都行,花盆也可以),往裡放一縷乾淨的以太,心裡想著要什麼就能長成什麼。

  想清楚了再輸送以太,長出來以後改不了。

  太大的不行,樹、藤這些不用想。

  菜和果實也不太行,長出來是空心的。

  香料最好,這東西根淺、要的以太少。

  你要是有院子,挑背風向陽的一角。

  另外別貪多,一次埋一顆。

  ——d.」

  李察把紙條讀完,自己先笑了。

  這位小精通的農民女士,教他種東西還真和路邊賣種子的農婦沒什麼兩樣。

  他把種子重新收進布袋,紮好。

  阿什福德宅邸後院東南角,那排冬青旁邊有一塊空地。

  去年管家想在那裡搭花架,被外祖父否了,說擋光。

  背風、向陽、三米見方,正好。

  正好伊芙琳還在念叨著這事,說帝都的香草莢一根要兩先令六便士。

  她算了算,做一爐焦糖布丁光香草就得吃掉李察當初大半天的家教錢。

  還有薄荷,那罐蜂蜜薄荷醬用的是後院自己長的野薄荷,葉子小,味道薄。

  小豆蔻也可以,可以拿去給格蕾鑑賞一下。

  李察把布袋收進內袋,這一樣他不打算放暗格。

  最後一樣,是個沒有署名的銅印。

  墨丘利撤退時「不小心」落下的,足足落下來七八件,至少赫卡忒的紙條是這麼寫的……

  但那人昨夜走的時候把撒了一地的錢幣一枚枚都撿回袋子裡,這麼個人,會掉東西?

  這銅印用以太一觸摸就自動顯現出信息:熱那亞,聖洛倫佐街十一號二樓,來訪者憑此入內。

  對方當時說誰都可以來他那邊坐坐,李察當時只當是場面話。

  現在看來,連名片都給他們每個人留了一張。

  也好,在商言商,有時候和商人打交道比和政客打交道輕鬆得多。

  東西全部清點完,日頭已經爬到窗框上沿。

  李察把鐵皮箱推到牆角,坐回桌前把面板調了出來。

  【可用點數:5.23。】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

  去年這個時候他手裡能湊到一點五都算寬裕。

  為了升【學識】到lv.3,他把銅幣和香爐兩件都榨到了底。

  榨完還差著零點零幾,最後是靠太陽印章補上的。

  那時候他每天要在心裡算,哪一件該吸、該留、或者留著能賣出更好的價錢。

  現在是五點三,而且後續還有足夠渠道能夠積累。

  不知道等到自己過兩年成了小精通,到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那這五點三,該往哪裡放呢……

  他把目光往下移,落到了【靈】那一欄。

  【靈容 20\\/20】

  【容量上限可消耗點數提升:

  20→50:需消耗2點

  50→100:需消耗3點

  100→?:需滿足額外條件(未解鎖)】

  昨夜那座七丘之城,他從進場到退場以太見底了三次。

  第一次是替馬修念尊名,那座城不肯讓那句話完整落下去;

  第二次是幫助其他人改換門庭,上羅馬名;

  第三次是墨丘利那一串報價,再加上那一次關鍵的【逆使之面】。

  三次里全是靠【靈容】里那點存貨硬撐過來的,可見【靈容】的重要性,要知道靈容裡面裝的都是高純度以太,會對術式和判詞有增幅作用。

  如果昨晚靈容是五十呢?

  「……這兩點還是有必要的加的,就是不知道後續100往上的條件是什麼了。」

  指尖點下去。

  【靈容上限:20→50】

  那一瞬,自己微循環似乎被一下子擴容了,空落落的。

  李察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襯衫口袋,斯芬克斯燈還能感覺到溫暖。

  五十點純淨以太。

  小精通那道門檻,光是以太儲量,自己已經無限接近了。

  【可用點數:3.23。】

  剩下來三點,他【學識】也到了lv4的70%,該想著突破了,所以先留著。

  他把桌面收拾了一遍,最後只把銀鏡留在了外面,方便他隨時取用。

  ………………

  另一座廳堂里,誑焰照著滿廳的假火和空盞。

  頂上那片黑暗裡掛著的頭顱,這個月又多了兩顆。

  洛基坐在首座上,手裡捧著一隻很小的水晶往外投影。

  「這是羅馬和希臘那一桌的實況迴響,我花了大價錢。」

  「有多貴?」弗蕾婭問。

  「比你那碟子貴。」

  影子在廳堂正中鋪開。

  七丘之城的凝灰岩一層一層往上疊。

  台伯河從黑里流出來,又流回黑里。

  犁溝繞過七把椅子合攏,整片投影里以太場翻了個身。

  洛基看到一半就笑了。

  「好啊!」他把腿往扶手上一搭。

  「希臘那一桌把羅馬那一桌吃掉了。」

  「吃掉了對我們不是好事吧?」提爾問。

  「吃掉了他們就更肥了。」

  洛基說得理所當然。

  「我們本來要吃的就是這頭羊,現在這頭羊自己把另一頭羊吃了。」

  「你們說,這算不算好事?」

  廳堂里沒人接話,他們都不懂洛基這股莫名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

  投影還在往下放,直到台伯河邊那條路鋪出來的時候。

  洛基的腿從扶手上滑了下來。

  那三段尊名,在實況迴響里一字不落地重放了一遍。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廳頂那些掛著的頭顱一齊轉了過來。

  第三句落完,整座妄誓之殿裡所有誑焰同時矮下去。

  海拉半張活人臉整個白了。

  提爾那隻獨手撐在膝上,撐不住。

  弗蕾婭把碟子推開了。

  洛基坐在首座上,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他笑了。

  「諸位。」他把兩隻手一攤。

  「別慌。」

  「規矩擺在那裡:達人不得直接下場。

  你們自己看那一位從頭到尾出手了嗎?沒有,它只是路過。」

  「它鋪了條路,路又不算下場。」

  「再說了,我們這一桌背後站的是誰?獵主。

  獵主已經準備進位大師了,你們心裡都有數。」

  「所以說到底……」他說得越來越順。

  順到後來他自己都在點頭,一隻手在空氣里劃著名。

  莉莉安坐在斯卡蒂那把椅子上,一直默默看著他。

  她的目光從洛基身上挪開,落回廳堂正中那片還在放的投影上。

  那個使者立著一根杖,走進羅馬軍團的正中,肩膀端端正正。

  她只在兩個地方看過那人擺這個儀態。

  一處是格林伍德主樓後面那間廢屋,另一處是糊得看不清的報紙。

  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收緊了,暗暗為自己的好朋友憂心。

  自己不過在三場換位戰里贏了,就已經要靠暴風雪把自己藏起來。

  對方贏了這一場,整個神譜沙龍體系包括背後可能存在的各大靠山,都會對這個使者有印象了。

  主座的洛基還在說著。

  他手舞足蹈地算希臘那一桌今晚折損了多少;德墨忒爾那塊田長不出東西;那位深淵大精通的代價;迷宮傳統達人出手的代價等等,算得頭頭是道。

  莉莉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整桌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首座上那個人是唱戲的,廳頂那些頭顱是布景。

  她自己還有提爾、弗蕾婭、海拉,都是被人推上台的道具。

  他們這些道具贏了幾場,得到那一份最後又進了誰的口袋呢?

  「殺桌上一位,即坐其位。」

  莉莉安想到這個規則,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根針,決心愈發堅定。

  散場後,她回到閣樓。

  伏爾塔瓦河邊的鐘剛好敲到第十二下,窗台上那隻山雀一動不動。

  她坐在床沿上把筆記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那片壓乾的四葉草還在,旁邊夾著一封信。

  「如果有一天,我們……」

  「……在那之前,我得先把那個高椅子換個人坐。」少女心中自語。

  另一邊,黑土河的雨季還沒來。

  倒懸的金字塔在帷幕最深處懸著,尖朝下,基座朝上。

  裡面那一位睡得很不安穩,黑土河達人已經睡不安穩很久了。

  從五月三十日那一夜起獵主就一直在摸那根韁繩,估計要晉升大師都得拉它出來頂一下。

  這也讓它愈發焦躁,愈發想要找出那個人。

  「祭司大人,我能幫你。」

  有個雌雄難辨的聲音從塔的另一側傳過來。

  祭司,這個稱謂已經有一百多年沒人這麼叫它了。

  知道它以前做過守墓祭司的,要麼是同位階,要麼早就入土好多年了。

  黑土河達人睜開了無瞳之眼,陰影開始匯聚,本能想要去照那個人。

  說話的人沒讓它照見。

  「我知道你在躲什麼,獵主的號角每吹一次,你都要往更深處挪。」

  「我也知道你在找什麼,那三個音節來自於誰。」

  塔里的黑暗開始律動,黑土河達人坐了起來。

  「你是誰?」

  「我坐在一張桌子的上首,用的是我們黑土河的名字。」

  「我戴的那個面具,祭司每天都要在莎草紙上畫一遍,畫完拿刀刺,拿腳踩,拿火燒。」

  「燒了幾千年,也沒燒掉。」

  倒懸的金字塔里,那一片黑徹底醒了。

  「……阿波菲斯。」

  「遮蔽,我能給。」那聲音很有信心。

  「追查,我也能給,我是深淵的學者,這些正好都在我擅長的方向里。」

  黑土河達人收起自己的小動作,既然是深淵傳統大精通,自己也不好隨意拿捏。

  「要和我交易什麼?」

  「回頭再說。」

  黑土河太陽廳里那一桌人,在一小時後也知道了這件事。

  阿波菲斯坐在上首,他從來不多說什麼。

  阿波菲斯這個名字,只要折磨其它黑土河神名就能獲得共鳴度。

  所以這一桌上其餘六個人,每一個都被他折磨到恨他入骨。

  但每一個又都動不了他,這就夠了。

  今天他破了例,站起來當著整桌人的面念出了那三段尊名。

  「行於無光之地,與影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桌上人的影子就紛紛開始不老實了。

  「曾以一面鏡照盡萬物之名者。」

  第二句落下,坐在最下首剛加入的那個年輕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兩隻手撐在地板上開始吐。

  「肉已封緘,骨已銘刻,唯余影永覆於世者。」

  第三句落完,一道注視從帷幕最深處覆蓋下來。

  整桌人都抬不起頭。

  有人把額頭抵在桌面上,有人把手指摳進了石縫裡。

  那個年輕人吐了第二次,吐完就趴在自己吐出來的穢物旁邊不動了。

  阿波菲斯站在上首,一動不動。

  那道注視在他身上停了三秒,收了回去。

  廳里安靜了很久。

  「諸位。」他坐了回去。

  「從今天起,我們這桌多了一位盟友。」

  沒有一個人應。

  等到散場,那道注視徹底退乾淨,那個年輕人才被人扶著從地上爬起來……

  有幾個人才非常慢地抬起頭對視了一眼,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上個月,有人從北邊遞過來一句話。

  當時聽著是個很無腦的挑撥,那個剛被人掀了桌子的小丑在病急亂投醫。

  現在,那句挑撥在他們腦子裡重新響了起來,而且比上個月清楚多了。

  當然他們也不傻,得多做幾手準備嘛,就比如希臘那一桌。

  他們很清楚,阿波菲斯願意主動聯繫那位達人,肯定是希臘那邊的消息讓他感到了壓力。

  於是在同一夜裡,法蘭南部那間靠海的屋子就收到了情報。

  赫卡忒看完黑土河那一桌遞過來的信函,在織機前坐了很久。

  「阿波菲斯……也找上了達人?」

  「就是不知道這位黑土河的達人,能夠干涉到什麼程度了。」

  「外面戰爭越打越激烈,老規矩也越來越失去約束力……」

  赫卡忒想到這裡,長長嘆息一聲。

  直到這個時候灰袍信使才適時出現,把李察的回信遞了過來。

  她隨意看了兩眼就放到一邊,並不覺得這個回答很意外。

  「……我不知道您那張桌子往後要往哪裡走。」

  這一句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我信不過你。

  信不過她,還肯接活付帳、在七丘之城裡替四個名字做保、把那位從深界鋪路過來的貴客請進城門。

  這孩子,把公與私分得乾乾淨淨。

  她伸手到織機上,摸那根線。

  第一次她摸這根線,摸到的是一面照不出內容的水。

  她當時把手收了回去,沒有再往裡探。

  這一次她把手伸出去什麼都沒摸到,只有一片空白。

  赫卡忒把手指在半空里張開又合上。

  四十一支陶錘各歸其位,經線繃得整整齊齊,唯獨那一根。

  線當然還在,她看得見線掛在織機上,但自己指頭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她試了第二次第三次,把整架織機的張力全部收緊,別的線都在發抖,唯獨那一根紋絲不動也不響。

  赫卡忒把手收了回來。

  她見過很多種藏法,有人用奇物遮,有人靠家族封印擋,有人乾脆把自己名字從所有冊子上抹掉。

  這些藏法她都拆得開,藏得越用力,痕跡越重。

  但摸不到,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著這個人在帷幕那一面已經不太像「一個可以被讀的人」了。

  她想起七丘之城裡那一幕:密涅瓦的星圖鋪開來罩住全城,六顆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第七顆沒有亮。

  福爾圖娜在丘上轉著輪子說「我看得見他,星圖看不見」。

  那時候她只當是使者不入名冊那句話在起作用,現在看來不止。

  赫卡忒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的盆栽。

  剪刀就放在盆邊。

  這兩個月里,這把剪刀她拿起來過很多次。

  這一次她連拿都懶得過去拿了。

  女人笑了起來,笑得眼角笑紋都起來了。

  自己怎麼去剪啊?

  那根線她摸不到而且自己也需要赫爾墨斯繼續待在這張桌子上。

  她當初撒出去十幾枚陶幣,收進來的只有兩個。

  兩個裡面一個已經快速成長到她讀不動了,另一個也不容小覷。

  赫卡忒把信紙重新折好,收進袖子裡重新坐回織機前。

  團戰和內鬼的事,眼下算是結束了。

  但赫爾墨斯這事,從團戰結束後就擺在她面前了。

  另一邊的帝都大學宿舍區,夜裡兩點四十,【野眠】把李察從最深層睡眠直接叫醒。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在響,風從西邊來。

  靜水鋪開的一瞬,窗台上站著幾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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