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352:火刑淨化
第541章 352:火刑淨化
讓娜孤身一人,帶著雙面之像來到了克爾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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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維爾紐斯相比,這裡顯得更小一些,坐落在山谷下,連帶著附近的幾座山丘形成一個整體,地勢頗有些天然要塞的感覺。
木屋沿著道路起伏分布,遠處可見牲畜圈欄與耕地的輪廓,偶爾有騎馬的人從土路上經過,帶起一陣塵土。因為處於立陶宛大公國的重要區域,這裡哪怕稱不上繁華,也不能叫閉塞。
來自各國的手工業者和商人還是不少的。
讓娜看起來已經很累了。
一路的奔波逃亡、照料病重的約翰、親手埋葬兄長、再到獨自背負聖物北上,這一路沒有哪一步稱得上是輕鬆的。
【先找住處】
【先去打聽本地情況】
答案很明顯,一般肯定先打聽,再找住處,這是最穩妥。
事實證明,這條路沒錯,而且讓娜對本地語言竟然頗為熟悉,就像是專門學過一樣。
在與幾個本地人簡短接觸後,玩家可以確認幾件事情。
第一,這裡的民風確實比法國和神聖羅馬一帶開放得多,尤其在男女關係與婚配之外的私情方面,並沒有後者那麼嚴苛的宗教束縛。
第二,這地方稱不上太安全。立陶宛和條頓騎士團的戰爭多年來斷斷續續,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也因此,外來者始終會被人多看兩眼,尤其是一個獨身女性。若處理不好身份來歷,很難安穩定居下來。
不過玩家多少還有點試錯成本,經過一連串選擇後,讓娜終於在克爾納韋站穩了腳跟。
她買下了一間不大的住處,靠近居民區邊緣,方便來往,也不至於太顯眼。
她對外自稱是從西邊逃難而來的寡居女人,母親是立陶宛人,父親被條頓騎士團殺了。這個說辭有漏洞,但在這個年代的邊地並不算離譜。
接下來的日子,讓娜正式在這裡生活。
起初一切甚至稱得上順利。
她長得不差。
是一種會讓人在看見第二眼時停住的耐看,五官柔和,眉眼深,氣質里還有一點從性子透出的清冷與克制。這種氣質在克爾納韋可以說相當罕見,因此她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很快便有人向她示好。
有年輕的獵戶,有做皮貨生意的小商人,也有某個在本地有點地位的男人,拐彎抹角地表示願意為她提供照顧。這些人有的直白,有的試探,有的只是借著幫她搬木柴、修屋頂的機會頻頻來往。
而這,恰好也給了讓娜維持雙面之像平衡的空間。
她開始與不同的人周旋。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也知道哪些人能靠近,哪些人不能招惹(玩家拿行動點試出來的)。
她會接受某個人的禮物,卻不給承諾。會在某個夜晚留下誰,卻在第二天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會對A露出溫柔,又在轉身後去見B,順便提提C。行為很像一個玩弄感情的渣女。
漸漸地,便有人為她爭風吃醋。
起初只是言語上的不痛快,酒後幾句帶刺的話,或者兩個人在她門前互相冷眼諷刺。
後來矛盾慢慢升級,有人打了起來,因為她和旁人結了仇,甚至還有女人專程跑來警告她,叫她離自己的丈夫/兒子/情人遠一點。
讓娜對此並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一旦停下來,雙面之像會把事情推向更糟糕的方向。
所以她依舊我行我素。
克爾納韋的民風確實開放,但開放成她這樣的,也是稀罕。久而久之,關於她的流言便開始在鎮子裡慢慢傳開了。
有人說她是天生放蕩,不守婦道。有人說她這種外鄉女人,骨子裡就髒。
也有人說,她不是在找男人,她是在收集男人的石楠花精華,像個披著人皮的妖精。
這些話傳進讓娜耳朵里時,她通常沒什麼反應。
這一段日子也暗藏了不少殺機,畢竟讓娜能招惹普通人,不代表她能招惹所有人。
看些選項一旦選錯,後果會立刻失控。
比如在某次酒宴上,如果順勢接受了一位有點地位的男人邀約,後面便可能引來其家族中女人的指使報復。
又或者不慎把某位本地有威望老婦人的兒子卷進去,第二天就會被整條街的人排擠,最終驅逐出城。
有種玩墮落版美少女夢工廠的感覺。
池田銳在這一章打得比前面兩章都慢。
一方面因為信息必須謹慎搜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一章的很多危機並不是靠直覺就能規避的,必須通過選擇與人交談,觀察地位,留意風向,慢慢拼出克爾納韋的人際關係,才能在關鍵節點做出正確選擇。
而就在這樣的推進中,時間一天天過去。
幾年後,讓娜懷孕了。
孩子是誰的並不清楚,讓娜貌似也不怎麼在意。
她只是繼續生活,繼續維持著與聖物之間那種危險的平衡,直到孩子被生了下來。
那是一個男孩,剛出生的孩子被她抱在懷裡,哭聲不算特別響亮。
讓娜看著他,臉上出現了些許茫然的神情。
在這樣的年代和境地里,孩子意味著軟肋,是讓人更無法抽身的羈絆。
可不管怎樣,這個孩子還是留了下來。
又過了幾年,讓娜的處境開始發生變化。
年齡上去之後,她已不再像初來克爾納韋那時那樣,輕易就能吸引最多的目光。新的年輕女人會出現,舊情人會厭倦,原本願意爭風吃醋的那些人,也會逐漸被生活和現實磨掉熱度。
而雙面之像的需求,並不會因此減少。
讓娜必須維持放縱。
於是,在某次關鍵選擇之後,她走向了一條更加直接也更加艱難的路,成為暗娼。
這樣做的代價很明顯。
她越來越像被整座城鎮丟進陰影里的那類女人。
白日裡有人裝作不認識她,夜裡卻又熟門熟路地敲開她的門。
而就在這段晦暗日子裡,遊戲裡出現了一段特殊的支線。
某天,讓娜進城時,經過一處角落,看見一個男人正坐在攤位旁對著畫板發呆。
那人看起來三十來歲,衣著不算光鮮,手上滿是顏料痕跡,神色卻十分煩躁。畫架上的作品已經有了大致輪廓,可他顯然很不滿意,盯著那塊木板看了半天。
讓娜本已走過去,卻又停了下來。
選項彈出:
【離開】
【看一眼再走】
【開口點評】
池田銳遲疑了一下,選了第三個。
讓娜繪畫技術不差,在這時候出現這種情節,一般或許能觸發什麼。
於是,讓娜站住腳步,看了那幅畫一會兒,淡淡說了幾句。
她說得不多。
那男人先是一愣,隨後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盯著畫板看了很久,眼神一點點變了0
如夢初醒。
那畫家既驚訝又感激,後來甚至專門送了她一套繪畫工具和一些材料,算作謝禮。
讓娜收下了。
只是她本人很少再碰畫筆。
那些工具大多數時候都被安靜擱在屋裡,很少真正拿起來,直到孩子稍稍長大後,她開始教他畫畫。
這一段劇情並不長,一直表現得像個工具人的讓娜罕見地流露出了自己的情緒。
時間又往前走。
到了1364年末,一封信寄到了讓娜手裡。
信封上沒有寄件人姓名,只有地址,寫明是從條頓騎士團控制的馬爾堡送來的。裡面的內容也極簡,幾乎不像正常書信,只有一句關鍵情報。
總結起來,就是:明年,條頓騎士團將一如往常進攻立陶宛。而這次,克爾納韋會是重點攻略對象。
可信上沒有解釋來源,也沒有說明為什麼要告訴讓娜。
對方是誰?尼古拉嗎?
還是銀橡樹之約的殘餘?
從那天之後,讓娜的行為開始變得古怪起來。
她經常前往城內唯一的一處廣場,獨自做一些從玩家視角下完全看不懂的事情。
有時站在廣場中央發呆,像是在測量什麼。
有時會沿著周邊緩慢走一圈,停在不同位置,看地形、看出入口、看附近建築的距離。
而奇怪的是,這一整段居然沒有任何選項。
玩家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動看著。
於是,時間來到了1365年初。
災難沒有先來,戰爭也還沒真正打到眼前。
先出問題的,是那封信。
某位來過讓娜住處的客人,在意外看見那封來自條頓騎士團控制區的書信後,立刻選擇了舉報。
這種事情,在像這個帶著要塞性質的城鎮裡,是相當敏感的。
代表著讓娜疑似通敵,而且還是在大戰將起的時候。
讓娜很快被衛兵抓了起來。
她被帶走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遠遠張望,竊竊私語,像在看一個早就名聲不好的女人終於撞上了該有的結局。
而事情很快變得比通敵更加糟糕。
衛兵搜查了她的家,然後,他們在隱蔽之處找到了雙面之像。
那尊聖物的惡魔面,在任何時代、任何教派眼裡都絕對不是什麼能被輕易接受的東西......好像有點絕對了,至少現代的南朝和日本有不少小教會和撒旦教會覺得這雕像讓他們歡喜。
而哪怕此地是信仰複雜,異教與基督教交織的立陶宛邊地,像這樣一件帶著明顯邪異氣息的物品,也足夠讓所有人本能地生出厭惡與驚懼。
於是,女巫這個名號,立刻就扣在了讓娜頭上。
這個詞一旦出現,接下來的一切便都順理成章了。
這些年鎮子裡發生過的異常、衝突、糾紛,甚至某些本來和她毫無關係的事情,都開始被人重新翻出來,強行安在了她頭上。
為什麼這麼多男人會為她發瘋?因為她是女巫。
為什麼她會那樣放縱?因為她是女巫。
為什麼有人跟她親近後就家宅不寧、夫妻爭吵、兄弟反目?因為她是女巫。
對啊,可不是麼?
女巫放蕩一點漂亮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這個邏輯最容易被人接受,因為它幫所有人都找到了一個省事的解釋,也幫整座城把這些年積壓的惡意與偏見,欲望與恐懼,全都找到了一個可以集中攻擊的對象。
城裡的基督徒對此尤其厭惡,他們本就對這種混亂放縱的風氣抱有敵意,如今再看到一個疑似通敵,又與惡魔崇拜有關的女人,自然更加反感。
而自始至終,讓娜都沒有為自己辯解。
她平靜地接受審訊,接受那些越來越誇張的流言,沒有表現出絲毫抗辯的打算。
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從已有的線索來看,池田銳不得不猜想,她是不是故意的?那封信就是故意被發現的,包括雙面之像。
但為什麼要這樣做?那封信是不是代表了什麼暗號嗎?
池田銳暫且能想到的解釋,就是讓娜實際並不站約翰這邊,她之所以帶著雙面之像跟著約翰離開,來到這裡,一切都是尼古拉的布局與命令。
更陰暗一點想,約翰的死,或許也和她脫不開關係。
自始至終,讓娜都在執行尼古拉的計劃。
尼古拉不知道如何說服了條頓騎士團,讓他們來攻陷克爾納韋。
而那封信就是引線,代表著某個計劃正式啟動。
可...就目前讓娜現在的罪名......立陶宛大公本人來了都夠喝一壺的。
死了又該怎麼執行計劃?雙面之像也會落入他手,總不能說......死亡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通敵叛國+惡魔崇拜+放蕩不堪,最後的罪名倒是成了添頭。
在這個年代,背上這種罪名,那麼她的結局不難猜。
到現在,最難的劇情其實已經過了,就是通過各種選擇試錯讓讓娜在克爾納韋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成功活過這十年,不行差踏錯。
最後不論怎麼做,都會導向這個結果,因為一切都是讓娜的計劃。
所以到了這裡,屬於操作的部分,其實已經結束。
剩下的劇情,大概不再需要玩家試探判斷,也不再留給人任何能夠扭轉局面的餘地。
能做的,唯有見證這段埋藏已久的歷史。
在讓娜被定罪之後,貴族法庭很快正式下達了宣判。
一條條罪名被堆疊在一起,把這個女人從生前到死後都釘死在恥辱柱上,不留下半點可供翻案的地方。
不出意外,放蕩的叛國女巫讓娜最終被判處中世紀經典套餐火刑。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這樣的結局本就是最順理成章。這裡不是後世那種把火刑和獵巫綁定的時代,在中世紀火刑本身就不罕見,它也不是為了顯得對方多麼邪惡,而是這個時代的人就這麼淳樸地認為,火焰不僅能夠帶來痛苦,也能淨化一切。
行刑當天,天色明亮。
陽光落在木屋和道路上,把整個克爾納韋照得亮堂。
讓娜被押了出來。
她被五花大綁,雙手反縛在身後,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囚衣,頭髮也被剃了,完整露出蒼白平靜的臉龐。
她比玩家此前看到的任何時候都更瘦,可她依舊沒有露出狼狽的神情。
既不哭喊,也不掙扎,就連抬頭看向街邊群眾的動作,都顯得從容。
很快,她被押著遊街示眾,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讓這座城裡的人都親眼看看通敵者、惡魔崇拜者最終會被如何對待,以此達到懲戒與警示的效果。
街邊早已擠滿了人。
憤怒厭惡皆有,也有只是單純湊熱鬧。孩子被大人抱在懷裡,伸長脖子看。酒館裡的閒漢早早出來,占了個好位置。那些曾經與讓娜有過接觸、交易的人,此時大多都混在人群里,表現得更加憤怒,希望藉此擺脫干係。
還有人朝她吐口水,像是這樣就能證明自己從來站在乾淨的一邊。
而被一同帶出來的,還有那尊雙面之像。
它被裝在牢固的架子裡,由幾名衛兵抬著。那惡魔面哪怕在白日下依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性,光是遠遠看一眼,都足以讓很多人本能地後退半步。
於是人群里的厭惡又更濃了一層。
「惡魔的東西!」
「燒了它!」
「連同那女人一起燒掉!」
這樣的喊聲越來越響。
最終,隊伍來到了城鎮中央的廣場。
那裡本就是克爾納韋唯一能容納最多人的公共空間,也是讓娜近些時日頻繁前往,做那些玩家看不懂之事的地方。
廣場中央,火刑架早已搭好。
下方堆滿了柴薪,層層疊疊,早就準備妥當。
而在火刑架旁,一名身著較好衣飾,明顯具備貴族身份的男人,正與一位祭祀並肩站著。
這場審判,顯然要以最正式的姿態完成。
很快,貴族模樣的人在一片逐漸安靜下來的廣場上,開始高聲用簡單的話語複述一遍讓娜的罪狀。
從讓娜的來歷可疑開始,到她在城中蠱惑他人、引發爭鬥的種種流言,作為一個女人卻毫無羞恥地以身體遊走於多人之間、敗壞道德秩序...
在這個過程中,人群的情緒也被一點點重新點燃。
每當念到一句,底下便有人附和,有人咒罵,有人憤怒地高喊「燒死她」。
終於,念到了最後。
那名貴族模樣的人高聲道:
」
.此判決為神意與國法所認可!」
短暫的一瞬靜默後,廣場徹底炸開。
「燒死她!」
「燒死女巫!」
「燒死她—!」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地面都開始震顫起來。
在那鼎沸的人聲里,長官抬起手,示意人群稍稍安靜,隨後走到讓娜面前,照慣例給了她最後一次開口的機會。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讓娜抬起頭,她的目光緩緩掠過廣場,最終落在人群之中一個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上。
那是她的兒子。
他顯然是被硬帶過來的,此刻被衛兵控制在一旁,臉上滿是驚恐與茫然。年紀還太小,讓他根本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只是本能地覺得害怕,想要掙開,想朝母親那邊去,可小小的身體根本掙不過成年人的手臂。
他不知所措,臉上還帶著哭過後的濕痕。
讓娜看著他,神情終於出現了一點輕微的變化,像是在生命最後最後一刻,從堅硬外殼裡漏出的一絲淡淡的柔軟。
然後,她開口了。
「對不起。」
她頓了頓,依舊看著那個孩子。
「但這是必要的犧牲。」
長官皺了皺眉。
這句話顯然不在他熟悉的遺言範疇里。
既不是請求寬恕,也不是詛咒眾人,更不是臨死前的懺悔。它聽起來像在道歉,又不像。這是什麼意思?犧牲誰?為了什麼犧牲?
長官沒聽懂。
不過,也沒關係。
只要她不是趁機發表什麼煽動性的挑釁言論,不是當眾褻瀆神靈或者咒罵貴族,那遺言說得古怪一些,也無非是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罷了。
而且從字面上聽,似乎勉強還能算認錯?
雖然已經晚了。
長官沒有深究,只冷淡地擺了擺手。
「行刑吧。」
命令一出,幾名執行者立刻上前,將讓娜押往火刑架。
她被重新綁得更緊,粗糙結實的鐵索一圈圈勒過身體,把她固定在那高聳的木架之上。底下的柴薪堆得極高,從腿邊一直壘到腰際,顯然是經過精心安排,既保證火勢足夠,又能儘可能拉長焚燒帶來的痛苦。
與此同時,那位祭祀也開始進行某種儀式。
池田銳看不懂那具體屬於哪個神系。
畢竟這裡信仰複雜,立陶宛本地、東正教、天主教影響彼此交錯,許多儀式內容早已不是後人所熟悉的公測版本,屬於測試服玩家。
只見祭祀口中低誦著什麼,跳著什麼,而後,他鄭重地將那尊雙面之像放在火刑架之下。
那顯然是特地騰出來的一處位置。
不與讓娜完全同列,卻又要確保它會在同一場火焰里被焚燒殆盡。
做完這一切後,長官再次下令:「放火!」
火焰很快被點燃。
邊緣的乾草和細枝冒起白煙,隨後火焰舔上柴薪,一寸寸往裡蔓延。
節奏被刻意控制,目的很明確,不讓人迅速死去,而是讓她在儘可能長的時間裡承受烈火。
廣場上的民眾見狀,情緒高漲,按照流傳多年的優良傳統,開始往火刑架方向投擲石塊。
石塊砸在木架、柴堆、讓娜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火焰則越燒越高。
橘紅色的光映在所有人臉上,把那些興奮、厭惡、狂熱與幸災樂禍都照得纖毫畢現。
可讓娜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更別提痛呼求饒了。
她就那樣被綁在火刑架上,任由火焰一點點爬上來,映亮她蒼白的臉。最終,她只再一次望向了孩子的方向,然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這一切,平靜得不像一個人被活活燒死時該有的樣子。
而在下方,那孩子正死死盯著火刑架。
火焰在他的眼眸倒映,他想要掙扎,想撲過去,呼吸急促得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可年幼的身體根本掙不開衛兵的鉗制。
他的大腦尚且無法真正理解死亡。
更無法理解,為什麼前些天還會握著他的手教他畫線條、教他認顏色的母親,如今會被綁在那裡,被所有人咒罵,被火一點點吞掉。
空白。
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一刻,之前從未出現過的一段類似旁白的話語,忽然在遊戲中緩緩響起。
...那時的記憶成為了我終生的噩夢,但具體的細節卻依稀難辨...
..一切畫面都仿佛在我的腦海被重構,或者當時我所看到的,就是這般畫面。」
這旁白是誰,並不難猜。
就是讓娜的兒子,在畫板夾層留下羊皮紙的,只能是他。
而隨著這道旁白落下,整個畫面也開始發生變化。
像有高維生命往現實之上覆了一層色彩濃烈,質地黏稠的蛋彩塗層。廣場、人群、火刑架、飛揚的煙塵,所有東西的邊緣都在扭曲,輪廓逐漸變得平面化,整段歷史畫面正被重新繪製成一幅藝術作品。
天空從白天變成了夜晚,繁星閃爍。
人群的動作開始僵硬,猶如定格動畫般的形式。
那些原本充滿惡意與狂熱的臉上,情緒一點點變成了一種欣喜欲狂的表情。像在參與慶典,像在迎接神跡,像一群朝聖者。
與此同時,火刑架上的讓娜已經幾乎被火焰完全吞沒。
那火不再遵循現實中的規律,它轟然暴漲。
一瞬之間,竟是拔高了數十米,仿佛把整座廣場的天都染成了橙色的色調。火焰在半空扭曲舒展,逐漸勾勒出兩張巨大而模糊的面孔—
一邊,是垂淚的聖母。
一邊,是含笑的惡魔。
它們高懸於火焰上方,俯視著下方的大地與人群。
那場景,與他們在核心區拼湊出的蛋彩畫,如出一轍。
下一刻,地面開始亮起紋路。
一種像是法陣複雜的軌跡,它們在廣場四周出現,再從四周往中央收束,像是整個克爾納韋的廣場都在這一刻被當成了某種巨大儀式的一部分。
絲絲縷縷的粉色氣息,開始從人群身上被剝離出來。
那畫面極為詭異。
那些氣息順著地上的紋路,朝著火刑架所在的位置源源不斷匯聚過去。
它們與火焰纏繞在一起。
也與高懸其上的聖母和惡魔之像纏繞在一起。
然後,旁白再次響起。
「母親的死正如她所願。」
「克爾納韋,成了阿斯托家族擺脫宿命的最終舞台。」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那糾纏成一片的粉橙火焰陡然膨脹到了極致。
聖母與惡魔的模樣在其中彼此重疊糾纏。
再下一刻—
轟然炸開。
所有色彩像是被猛地掀翻,剎那間四散,又在極短時間內急速褪去,迅速崩散,定格動畫似的人群重新恢復為正常的動作軌跡,廣場、火刑架、煙霧與喧器,也回到了原本應有的模樣。
仿佛剛才那一切,都只是某個孩子在極端刺激下,於記憶深處看到的一場幻覺。
可池田銳知道,應該不是。
至少不全是。
因為恢復原狀之後,有些東西出現了改變。
最明顯的就是,人群雖然依舊憤怒,可他們的神情里卻莫名多出了一層疲憊。
像是剛剛在無人察覺中,被什麼東西悄悄抽走了一部分精神和熱情,連繼續憤怒都變得有些勉強。
火焰此時也已經過了最旺盛的時刻。
木架燒得啪作響,底下柴薪開始逐漸塌陷,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正常行刑已結束的方向發展。
可就在這時,有人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等等...」
「那東西.
「7
最先發聲的是靠得較近的幾人,他們盯著火刑架下方原本專門用來焚燒惡魔雕像的位置,神色陡然變得驚疑起來。
因為..
那尊惡魔雕像,並沒有被燒毀。
不但沒有焚毀,甚至連半點損傷都看不出來,好像還出現了一點變化。
祭祀顯然也意識到了異常。
他最初只是皺眉,似乎以為是火勢不夠,準備親自上前添一把火,確保這等邪異之物能在眾目睽睽下被徹底淨化。可隨著他一步步靠近,那張原本肅穆的臉卻突然變了。
因為他看清了。
那已經不是惡魔雕像了。
火焰中的雕像,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副神聖的模樣。
而且,在那樣猛烈的火焰焚燒之下,它竟沒有受到半點損毀,散發輝光。
祭祀先是一愣。
緊接著,那愣神便化作了某種狂喜。他完全顧不上自己的身份和體面,冒著尚未退去的火焰,拼命沖了上去,把那尊雕像從火堆邊緣硬生生抱了出來。
這一舉動瞬間嚇壞了周圍的人。
誰也不知道,平日裡德高望重,行事謹慎的祭祀,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樣幾乎不要命的舉動。
可祭祀根本顧不上這些。
當他踉蹌著從火邊退出來時,整個人已滿身黑灰,衣角和袖口都被燎出焦痕,手臂也明顯被灼得發紅。
可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痛。
因為那尊被他捧在手中的雕像,竟然是冰涼的。
它沒有絲毫被烈火炙烤過後的滾燙,仿佛剛才那場火刑,對它而言根本不存在。
祭祀的雙手在發抖。
肯定不是因為燙。
純粹是因為激動。
他捧著那尊完全不燙、隱隱散發著某種輝光的雕像,緩緩抬高,最終高高舉起,聲音顫抖到幾乎破音:「神跡!」
他用盡力氣,高喊出聲。
「神降了奇蹟,女巫和惡魔雕像都得到了淨化!」
此言一出,廣場瞬間譁然。
最開始還有人沒反應過來,只是出於慣性繼續盯著那雕像看。可隨著靠得近的人看清那面容,看清那垂首含悲的神情,看清那表面浮起的淡淡光輝,驚呼聲便接連炸開。
「聖、聖母!!」
有人聲音都變了調。
尤其是那些天主教徒與東正教徒,在看清那雕像的一瞬,臉色幾乎是立刻失去了血色。
「天吶..
」
「這是...惡魔雕像被淨化成了聖母雕像!」
「奇蹟!這是奇蹟!」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原本還站著的人群很快開始有人下意識跪下。
而這種反應像是會傳染一般,瞬間擴散開來。
前排跪了。
中間的人也跪了。
再後面那些本來只是圍觀湊熱鬧的人,看不清具體情況,卻看得見前面那些人突然匍匐下去,於是本能地跟著一起跪拜。有人口中已經開始急急念誦祈禱詞,也有人在胸前畫著並不完全標準的聖號,神情狂熱得像生怕自己慢一步,就錯過了神明垂憐的證據。
場面一片混亂。
火焰仍在燃燒。
火刑架還沒有完全塌陷。
煙仍一股股往天上冒,空氣里依舊有灼熱與皮肉焚燒後的異味。
可民眾的模樣已經完全變了,從剛才的咒罵宣洩,變成了此刻幾乎虔誠的崇拜。
他們崇拜的對象,是那尊被祭祀高高舉起,面向眾人,正在垂淚的聖母雕像。
廣場上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在高喊著燒死女巫。
可現在,他們已經在聖母的垂淚中獲得了新的解釋,女巫已經得到了淨化,他們的行為感動了神靈,因而降下了奇蹟,聖母雕像就是承載這份奇蹟的物體。
而最荒誕的是..
事實恰恰相反。
真正能給他們帶來保佑的,從來都是那惡魔雕像。
而變成聖母雕像之後,真正降臨到他們頭上的,只會是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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