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370:歸來之夜
第559章 370:歸來之夜
紐約,長島外海。
普拉姆島。
軍方運輸機在跑道盡頭緩緩停下,裡面的人還沒下來,周圍就站了一圈人,軍方、高層、安保人員,陣仗擺得不小。
艙門打開。
先走下來的,是艾薩克博士。(見章節173:必要代價)
他今天的打扮不像一位研究員,穿著一身西裝,似乎剛剛睡醒,正在努力保持清醒,臉上還掛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得意。
這一路睡得不算踏實,但落地的那一刻,心情倒是出奇的好。
除了隨行的幾位研究助手外,他身後還跟著兩批人。
一批是老熟人塔羅斯小隊,另一批人數同樣不算多,全都穿著外骨骼裝甲和面罩,沉默統一,但給人的感覺不像士兵,像一群待機模式的猛獸。
尤其那種安靜,和紀律嚴明還不太一樣,有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站在人群前頭之一的是這個基地實驗室的負責人深田博士,他倒是穿著白大褂。
這人的笑容很標準,標準到一眼就能看出不怎麼真誠,暗藏敵意。
「艾薩克博士,歡迎來到普拉姆基地。」深田伸出手,皮笑肉不笑,「一直和您視頻聯絡,都沒有機會正式見面,今天終於見到了。最近你們那邊的成果,連我們這裡都聽得耳朵起繭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艾薩克跟他握了下手,語氣也很客氣。
「客氣了,深田博士,只不過是一點階段性進展。」
深田看了眼他身後那批外骨骼士兵,笑容更深了些。
他像是隨口感慨:「階段性進展?真是太謙虛了......哎,明明我們兩邊進度和資料都是同步共享的,結果你那邊突然就拿出了成品,速度快得讓人羨慕。看來,艾薩克博士果然還是藏了些真本事。」
這小陰陽師味道撓不登地一下子就上來了。
表面誇人,實際上意思卻暗地在跟旁邊的胡佛告狀。
分明說好了共享進展,憑什麼你突然快出這麼多?肯定是藏了關鍵數據沒共享!
艾薩克當然聽得懂,不過沒生氣,臉上還帶了點淡淡笑意。
「水到渠成而已。積累夠了,成果自然會出來。畢竟研究這種事,總要往前走。要是一直在重複前期成果,那再多資源砸進去,進展也快不到哪裡去。你說是吧,深田博士。」
深田臉上的笑容卡住,沒想到自己被陰陽回來了。
畢竟普拉姆島這邊資源吃得不少,階段性成果也一直有,可翻來覆去,很多內容都像是對前期實驗的復現,距離真正跨出去那一步,始終差點意思。
深田深吸一口氣,重新恢復笑容。
他不急。
反正今天人已經來了,東西也帶來了,後面肯定有機會慢慢看,說不定還能留下一兩個。
站在一旁的胡佛全程沒摻和兩人的陰陽怪氣。他只是眯著眼,打量艾薩克身後那批暴食者」,越看越滿意。
大統領當然不滿足於這種成果。
誰不想直接研究出玩家那樣的超凡能力?誰不想一步到位,拿到能讓普通人也成為超凡的鑰匙?再不濟也弄出個萬能藥或者延壽藥。
可幻想終究得先落到現實上,眼下能拿出一支有機會跟超凡存在正面碰一碰的特種部隊,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突破了。
至於兩大實驗室之間的競爭,這是好事啊。
有競爭,才有壓力。有壓力,才有成果。
不然大家一起舒舒服服混經費,混到世界末日都未必能交出像樣的東西。
胡佛終於開口,打斷了這場短暫寒暄:「諸位,歡迎來到普拉姆島。大統領對今天的會面很重視,也很期待親眼見見你們帶來的完成品。事不宜遲,我們先進去吧。」
一行人穿過停機坪,朝基地深處走去。
這裡全稱叫作普拉姆島動物疾病中心。
這名字聽著有點像什麼關愛小動物的公益機構,或者至少也是個人畜無害的動物研究所,可實際上這地方跟溫和沒丁點關係。
明面上,它長期承擔的是反動物生物戰研究,而這還只是最表層的公開用途。
更深層的東西,一直都藏在這座島的地下和封閉區里。直到不久前,這裡又被進一步啟用,成了暴食怪物屍體研究的主要基地之一。
艾薩克對這件事始終耿耿於懷。
因為在他看來,那些材料本來更該集中到自己手裡,而不是被拆分出去,給普拉姆島這邊也分一杯羹。科研同行之間的矛盾,有時候比誰都幼稚,尤其是當你覺得對方未必有自己強,偏偏卻分走了最關鍵的研究材料。
簡直氣得捶足頓胸。
所以他這次來,可不是什麼合作交流。
一是炫耀進度。
二是借著進度繼續向官方施壓,爭取把普拉姆島手裡完整度更高的暴食怪物屍體要過來。
特別是其中那具完整的暴食人類屍體。
那玩意兒,才是他的主要目標。
當然,還有一個不能忘的前提。
這趟不是他自己主動想來,是大統領點名讓他帶著暴食者過來的。
神花即將在紐約紮根。
大統領希望從中研究出更多東西,最好是讓這批已經初步成型的生化人,在神花那裡再碰撞出點什麼來。哪怕不能一步登天,只要能激起新反應,都是賺的。
至於名義上,則是為了給神花的安全保駕護航。
走進主建築後,周圍的安保規格又上了一個檔次。
「艾薩克博士,請容我向你介紹。」胡佛忽然側身,示意了旁邊方向,「這位是科赫夫人。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商場女武神和人民慈善家,為我們的研究無償提供了許多援助。」
艾薩克這才把目光落過去。
這是一位年邁的貴婦人。
她穿著很得體,充滿老錢味道,表現從容,帽子壓得低,手邊放著一根雕刻精美的手杖,輪椅也明顯是定製的高規格產品。整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天然有股讓人不能忽視的存在感。
科赫夫人輕輕摘下帽子,露出保養得極好的濃密黑髮。
她拄著拐杖,在旁人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朝艾薩克露出一個溫和笑容。
她語氣溫柔:「艾薩克博士,我一直都很想認識你。說起來,我的孫子在你還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的時候,曾經上過你的課。」
艾薩克也只能禮貌回應。
「科赫夫人,客氣了。你的孫子一定是位很聰明的學生。」
這話說得相當標準,屬於閉著眼都能往外說的社交套話。
不過艾薩克也有點疑惑。
這種級別的國家機密研究,居然還需要財閥援助?
要麼這位科赫夫人的能量確實大得離譜,要麼她手裡掌握了某種足夠讓官方破例的東西。
不過艾薩克對這些財閥圈子的事向來沒什麼興趣,也懶得多想。對他來說,人脈、慈善、資本遊戲,都沒探索世界真相來得重要。
科赫夫人笑了笑,也沒繼續寒暄,重新坐回了輪椅上,手指輕輕撫摸著杖首的雕刻。
胡佛這邊顯然也只是順手介紹一下。
介紹完,他便像完成任務似的,繼續領著眾人往基地深處走。
一路上,艾薩克自然沒放過機會,開始試探胡佛關於那具完整暴食人類屍體的態度。
胡佛太極打得很好,基本屬於問什麼都不算拒絕,但也絕不給實話。
「這件事要綜合評估。」
「目前還在討論。」
「材料調配需要考慮整體研究平衡。」
標準官話三連。
「是啊,艾薩克博士,我們這邊也剛有了些初步發現,貿然轉移可能會打斷研究進程「」
深田則在旁邊不時插一句,明里暗裡攪合,生怕艾薩克今天順順利利把這事談成。
走到一處分流區域時,科赫夫人被攔在了外面。
她沒有得到繼續進入核心區的權限,隨行人員便推著輪椅停下。科赫夫人倒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艾薩克這才順勢轉頭看向胡佛,壓低一點聲音。
「像她這樣的人,為什麼能參與進來?」
胡佛看了他一眼,倒也沒隱瞞太多。
「科赫夫人不久前向官方貢獻過一件家族藏品,而那件藏品後續被證實具備一定超凡效果,因此被認定為有功之人,獲得了相應許可。」
艾薩克眼睛頓時一亮。
超凡藏品。
還是家族傳承下來的。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對研究員的誘惑力可比什麼資本家慈善家頭銜高太多了。
他剛想順著問下去,胡佛已經先一步看穿了他的意思,直接抬手打斷。
胡佛笑了笑:「具體效果我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件東西對你現在研究的項目沒有幫助。」
艾薩克心裡當然不太信。
這種話,聽聽就算了。
官方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替你判斷什麼沒有幫助。至於究竟是真沒幫助,還是他們不想讓你知道,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過他也沒辦法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深田開口了。
「艾薩克,你知道為什麼神花的第一株美洲分支,要選在紐約嗎?」
艾薩克本來不太想接這人的話,但這問題本身不算無聊。
他裝模作樣地思索了幾秒,其實答案心裡早就有了:「人口。這點可以參考日本,神花生長需要人口的信仰作為基礎。」
深田露出一點怪怪的表情,慢悠悠補充。
「這是一個原因,但不是全部。」
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走路姿勢都透著股討打味道。
「神花的靈驗世界皆知,這點沒人能夠否認。可問題是,不少基督徒卻把它視作巨大威脅,尤其聖經帶那邊更明顯。相比之下,紐約的世俗化程度最高,人口又密集,商業氣息最重。這裡的人更現實,也更直接,誰能給好處,他們就更容易接受誰。而且這裡媒體背後的人,趕著巴結神花,非議會少很多。」
說完,他還露出一點與有榮焉的微妙表情。
艾薩克看在這段話多少算有點價值的份上,忍住了沒陰陽回去。
而胡佛也適時接過話頭。
「走吧,大統領就在前面。同時,他也希望親眼見識一下你的完成品戰鬥力和可控性。」
他說到這裡,語氣停了一下,像是順口補充一件小事。
「最近紐約出現了幾起發狂野獸的報告。也許,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正好驗證一下暴食者的實戰性能。」
艾薩克明顯對後面那句更感興趣:「發狂野獸?是類似東京還是佛羅里達的情況?」
胡佛輕咳兩聲,壓低聲音:「不久前,紐約州一處關於對當初從佛羅里達捕捉的變異野獸進行實驗的基地發生了......泄漏事件,有一批野獸外逃了,紐約的這幾起事件,應該就是那些外逃野獸的所為。」
艾薩克嘴角抽抽。
這劇本怎麼相當眼熟,貌似每幾年都要鬧這麼一出,以前是泄漏毒株毒氣,現在演都不演了,怪物也能用泄漏的嗎?
那特麼叫越獄!
他都不敢想,要是自己基地發生了這種事件問題該有多麼嚴重。
胡佛安慰道:「不用太過擔心,那些發狂野獸構不成太大威脅,除去部分精銳個體,大部分早已經嚇破膽了,普通人有把槍都能對它們造成威脅,只有實在缺少食物才會進行覓食行為,而且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
「目前死的都是些城市邊緣的癮君子流浪漢,雖然的確造成了一些恐慌,但正好......讓我們可以推一位超凡上去。」
艾薩克對那些死者沒有同情,聞言,心中一動:「你是說...
」
「不是有一位暴食者表現得特別優秀嗎?阿美需要一位本國的超級英雄。」胡佛緩緩道。
艾薩克遲疑:「可是,即便現在,我們也只能將暴食者的預期壽命推到五年左右,如果頻繁使用能力的話......
」
「看中的就是這一點。」胡佛笑笑,沒再說話。
艾薩克一陣可惜,不過轉念一想,或許這位暴食者幹得越漂亮,他的重要性就越能凸顯,得到側重的概率就越大。
於是那點可惜快速被掩蓋,開始想著怎麼應對等會大統領的考核。
穿過最後一條消毒走廊後,眼前視野終於豁然開朗。
那是一間大型觀察實驗廳,結構有點像縮小版的戰術演訓場,四周被高強度防彈玻璃與金屬框架圍住,上方還有多組攝像設備和自動武器接口,一看就不是給普通實驗體準備的地方。
艾薩克腳步停下,眼神里那點得意更明顯了。
這規格,倒是還算配得上他的成果。
大統領就在觀察位等著他們,見到艾薩克後立即熱情地伸出雙手:「歡迎,我們的大功臣,你幹得很漂亮,就像我期望的那樣!」
胡佛習慣大統領的胡話了,他昨天還對這種程度的成果表示了不滿呢,今天就一副你真棒的模樣,指不定後天又要大發雷霆了。
艾薩克立即表現得畢恭畢敬,激動地整理了下西裝,不停說謝謝。
等初步寒暄完畢,深田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笑著道:「為了今天這場展示,基地這邊昨晚專門重新校準了一遍防禦系統。畢竟誰也不希望第一次正式見面,就鬧出什麼意外。」
這話聽著像關心,實際上還是在暗戳戳地提醒所有人,艾薩克帶來的東西風險未知。
艾薩克懶得接這種話,只是淡淡道:「謹慎是好事,不過也不用太緊張。他們的可控性比很多現役項目都高。」
深田挑了挑眉:「哦?那真得拭目以待了。」
胡佛像是沒聽見兩人又開始了,在得到大統領的允許後,抬手示意工作人員繼續。
很快,觀察區另一側的合金門緩緩升起。
一頭實驗體被送了進來。
那東西原本大概是一頭熊,或者曾經接近熊。只是現在,它的肩背骨骼已經發生了異常增生,前肢粗得誇張,皮毛脫落大半,露出一塊塊顏色發黑的皮膚和鼓脹的肌肉組織。
嘴部不正常地向兩側裂開,呼吸沉重,口水順著牙縫往下滴,在地上拉出黏絲。
它一進場,整個場地的氣氛就微微緊張起來,四周的安保人員下意識把手放到了武器旁。
深田不緊不慢地介紹:「佛羅里達批次里的高強度變異個體。原本已經進入衰弱期,但在昨天夜裡突然出現了明顯躁動。我們給它補了一點刺激,它現在很有精神。」
艾薩克看了那怪物一眼,心裡已經有數。
這玩意兒大概是深田能夠拿出來的最頂級的實驗個體了,看來是真的想為難自己一下,不過嘛......拿來做實戰展示,正合適。
「大統領。」他看向大統領,「請您下達指令吧,一號到八號,都可以完美執行命令。」
大統領笑容燦爛:「我也能下命令?」
「您是我們的統帥,自然沒有您更有資格的人了。」艾薩克趕緊拍馬屁,「暴食者不是機器人,只是感情被壓制了,還是能分辨出情況執行對應命令的,他們肯定不會忘記偉大的大統領。」
「好,那就一號吧,為了美利堅的榮光,幹掉那頭巨熊,用你最快的速度!」
身後那批穿著外骨骼裝甲的暴食者里,立刻走出一人。
艾薩克適時開始介紹:「第三代暴食者,綜合力量、速度、穩定性、傷口恢復能力,都擁有超乎尋常的實力。雖然仍需要定時爆發性餵食,但性能已經足以勝任大多數超常威脅應對任務。」
深田像是聽得很認真,實則專挑刺:「也就是說,並非完全受控。」
艾薩克瞥了他一眼:「需要爆發性餵食不代表不受控制,只要滿足一次,他們可以最多24小時不吃東西,深田博士,你們的暴食者能12小時不攝入肉食嗎?」
深田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實驗廳內,那頭變異熊已經察覺到活物氣息,低吼一聲,四肢伏地,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躁狂。
而一號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它。
下一秒,變異熊驟然撲出。
它這一撲很重,地面都像跟著震了一下,速度也完全超出普通野獸範疇,只是一個眨眼,就跨過了中間十幾米距離,張口朝一號脖頸咬去。
然後,砰。
一號抬起左臂,硬生生頂住了這一口。
變異熊前沖的勢頭被當場截住,龐大身體因為慣性向旁邊歪了一下。
沒等它重新調整,一號右手已經按住了它的臉。
動作簡單樸素,就是往下認真一砸。
轟!
怪物的頭顱被直接按進地面,金屬地板都發出呻吟。變異熊吃痛狂吼,拼命掙扎,後肢亂蹬,前爪在一號胸前和肩部抓出一道道火星,少部分裸露區域被撕開了皮肉。
但一號像感覺不到。
他只是單手繼續壓制,另一隻手抓住怪物一條前肢,猛地往外一擰。
咔嚓。
這已經不是訓練有素能解釋的了,這是徹頭徹尾的怪力。
變異熊還想反撲,脖子猛甩,試圖從地上抬頭,可一號根本沒給它第二次機會。他順勢壓上一步,膝蓋頂住怪物胸腔,雙手插入上下顎,往兩邊狠狠一扯。
血一下子就噴了出來。
整個觀察廳都安靜了幾秒,只餘下實驗廳里怪物瀕死時最後的抽搐聲。
大統領看著地上那灘逐漸擴開的暗紅,哈哈大笑:「乾淨利落,就該是這樣!」
艾薩克臉上那點得意終於不怎麼掩飾了。
「這還只是常態下的表現。如果允許進入更高代謝狀態,爆發力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深田凝重地盯著一號胸口和手臂上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這東西,確實足以稱之為成品。
這跟他們實驗的暴食者已經不是一個層面上的東西。
實驗廳里,一號鬆開怪物屍體後,就轉過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可就在一號即將走出實驗廳時,地上那頭已經被撕開嘴部和胸腔的變異熊,忽然又抽動了一下。
它居然還沒徹底死透。
儘管沒有得到命令,一號還是轉瞬回身,抬腳就是一下。
砰。
頭顱當場被踩爆,污血和碎肉沿著地面濺開,怪物徹底不動了。
「真是完美。」大統領不吝嗇讚賞,他拍了拍掌後,重重拍在艾薩克的肩膀,「做得相當好,但我希望你能做得更好,比完美還要完美一萬倍,比贏更贏!你如果有什麼要求,現在就可以提。」
「那個,尊敬的大統領......」艾薩克迫不及待地提出想要那完整的暴食人類屍體。
大統領裝模作樣地怒斥一番胡佛,說他亂來,怎麼能卡科學家的脖子,連關鍵材料都不提供呢。
胡佛趕緊認領這鍋,表示會立即照做。
沒人理會一旁幽怨的深田。
實驗自然不止這一輪,起碼得花費一天功夫,他們才敢真正把這群暴食者安排在神花儀式上。
否則弄出什麼大麻煩,那就得不償失了。
深夜,布朗克斯。
這地方哪怕是白天,也跟太平不沾邊,別提到了晚上,更是生人勿進。
遠處偶爾能聽到警笛,街邊本就少得可憐的幾盞路燈時明時滅,巷子裡垃圾桶翻倒了一半,空氣潮濕滂臭,屬於那種正常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根本不會想多待的地方。
而巷子裡,一個醉醺醺的流浪漢正扶著雕撒尿。
他喝得挺多,腳步飄忽忽,嘴裡還哼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歌,尿到一半,巷子更深處忽然傳來一點動靜,像是什麼東西碰倒了金屬桶,然後撲通一聲,應該是人摔在了地上。
醉漢轉過頭去。
換平時他未必有膽子過去看,可今晚酒勁還在,腦子又沒完全壞,膽量倒是比清醒時大不少。他提了提褲子,晃晃悠悠地往裡走了幾步,嘴裡還罵罵咧咧。
「誰啊...媽的,別占老子的地盤...
」
拐過垃圾桶後,他看見地上躺著個人。
也是個流浪漢,不知道是不是熟人,四肢攤開,腦袋歪在一邊,身上髒得跟地面幾乎融為一體。第一眼看過去,倒是沒什麼特別明顯的傷口,既沒見血,也沒見腸子流出來,最多就是臉色不太正常。
醉漢晃悠悠過去,搖晃兩下。
「醒醒!這裡不能睡覺!」
不過搖著搖著,就發現不對勁,這人好像已經沒了呼吸。
醉漢愣了兩秒,酒頓時醒了一半,但他臉上的反應,完全不是恐慌,反而狂喜。
「出門撿到錢啦!」
他幾乎是立刻就精神了,手忙腳亂地去翻自己那件油膩膩的外套,掏出一個手機,順便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塑料名片。
那名片一看就不太正規,上面印著幾個很體面的詞彙,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醉漢按著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很快就接通了。
那頭傳來一個熱情洋溢的男聲:「你好,這裡是公益捐獻協調專員,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到你?」
醉漢眨了眨眼,腦子還有點發木。
「呃......是遺體經紀人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後聲音更熱情了。
「噢,抱歉,我們這裡是正經的公益捐獻機構,專門為可憐的無主屍體處理身後事,給他們一個體面的葬禮和規範的流程。作為無主屍體的見證者,我們願意為發現者、也就是您支付一定安撫費用,平息你的傷痛之情,讓我們一起願逝者安息。」
醉漢立刻聽懂了。
「對對對,就是這個!我這個人吧,向來就是心善,純公益,見不得屍體沒人管。這裡是..
「」
他趕緊報出地址,生怕說慢一點這筆意外之財就飛了。
電話那頭也配合得很快,已經開始記錄位置。
然而就在醉漢剛把地址說完的時候,他忽然感覺背後一黑。
本來就昏暗的小巷,像是又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層光。
他愣了愣,下意識張口。
「這是什麼東一「6
啪。
手機掉在了地上,電話那頭還在繼續。
「餵?餵?先生你還在嗎?呃...不管您是哪位,請儘量留在原地,確保屍體不要被移動,我們會立即安排人員進行回收,安撫費用不會少......餵?」
隨後,像是對旁邊的人交代了一句。
「史密斯,多帶一個裹屍袋,說不定能用上。」
咔滋。
下一秒,掉在地上的手機被一隻腳踩碎了,屏幕炸裂,最後一點雜音也跟著熄了。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傳來拖拽的聲音。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一輛舊麵包車順著地址找了過來,在附近轉了兩圈,車窗里的人打著手電來回掃,愣是什麼都沒發現。
「媽的,人呢?」
「是不是醉鬼耍我們?」
「我就說這種單子不靠譜。」
車裡的人罵罵咧咧,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開走了。
而就在離巷子不遠,一條溝渠邊上的陰暗草叢裡,咀嚼聲正在持續響起,夾雜著骨頭被咬開的細碎動靜,聽著就讓人後背發涼。
若是能撥開草叢,便能在深處看見一頭怪物正蹲在那裡進食。
它的樣子像是半人半鱷魚,脊背隆起,皮膚粗糙,嘴部前凸,牙齒森白外翻。雙臂和上半身還勉強保留一點人的輪廓,可往下看就完全不對了,肌肉和鱗片亂七八糟地長在一起,猶如某種暴力拼接的產物。
而它身上有很明顯的子彈傷口,有些還在往外滲著暗色液體,可這點傷似乎根本沒影響它進食,反而讓它吃得更凶了。
怪物兩隻爪子正捧著屍體,一邊啃一邊喘,喉嚨里不時發出滿足低吼。
忽然,草叢裡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怪物進食的動作瞬間停住。
它猛地抬起頭,嘴邊還掛著碎肉和血絲,豎瞳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低嘶。那姿態一副拼命的兇悍,可身體卻很誠實,後肢已經悄悄繃緊,明顯是隨時準備逃跑。
它不傻。
自從莊園主被消滅後,這些怪物就失去了唯一的核心,連聚攏都很難聚攏起來,各自為戰而且完全沒有了以前拼命的本能。
剛剛那兩具屍體送上門固然是意外之喜,可如果來的是什麼更難對付的東西,那它跑起來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草叢微微晃動。
下一秒,一點灰白色從陰影里慢慢遊了出來。
很小,是一條蛇,灰白色的小蛇。
它的體型和眼前這頭半人半鱷的怪物比起來,就是一截一腳就能踩碎的繩子。
可在看清它的瞬間,怪物卻猛地一頓。
它臉上先是浮現出一種很明顯的人性化錯愕,緊接著,那錯愕就變成了激動,幾乎要哭出來了。
它的嘴巴張了張,血盆大口一開一合,喉嚨深處像是有什麼卡住了似的,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單詞。
「主......人。」
灰白色小蛇從草里游出,慢慢停在它面前。
怪物立刻伏低了身子。
剛才還凶神惡煞,準備隨時跑路的半鱷怪物,此刻卻恭順得卑微,腦袋一點點壓下去,最後貼到了地面,迎接自身的神明。
那小蛇抬起頭,吐了吐信子。
然後口吐人言。
「我......雨果,回來了。」
小蛇緩緩往前遊了一點,掃過怪物身上的傷口,然後它說道:「你們將...繼續...為我而戰。」
怪物頭顱重重抵地:
..是!」
它終於等回了主心骨,又像是流浪太久的狗,終於再次見到了主人。
小蛇輕輕吐出一口白霧,籠罩在怪物的傷口處,很快,怪物的傷勢迅速恢復,彈頭被血肉一路給擠了出來。
在怪物的心口,多了一塊白色的印記,代表跟雨果恢復了聯繫。
「我仍在恢復,你,去找到它們,代表我的意志,歸從我的命令。」
怪物遵命行事,也不管那殘缺的兩塊屍體,撲通一聲跳入河溝,泛起一圈白沫後,消失了蹤影。
小蛇目送怪物離開後,緩緩退回到黑暗之中。
不久後。
一處遠離鬧市的奢華別墅里,大部分燈火已熄。
宅邸寂靜,連傭人走動都被提前訓練過,腳步聲幾乎聽不見。
一條灰白色小蛇無聲順著陰影游進了別墅,它對這裡熟得很。穿過偏廳,繞過長廊,避開所有多餘視線,像回家一樣。沿路沒有任何安保裝置發出反應,像是這棟屋子早就默認了它的存在。
最終,它進入了主臥。
臥室極大,陳設考究,床頭一側擺著一根手杖,立在專門定製的金屬支架上。
灰白小蛇慢慢爬了上去。
順著杖身,一點點游到杖首位置,擺好盤繞的動作,下一秒,它的身體逐漸凝固,轉眼之間,它就重新化作了那尊盤踞在杖首上的蛇形雕像。
床上傳來一點動靜,科赫夫人睡得很淺或者根本沒睡。
她伸手打開床頭燈,暖光亮起,將她半張臉從黑暗裡照了出來。那張臉保養得極好,哪怕年紀已經不輕,依舊能看出曾經的輪廓。只是再怎麼精心維護,也壓不住衰老痕跡,尤其燈一亮,皺紋就更藏不住了。
她慢慢坐起身,拿起床頭水杯喝了一口,緩了緩,這才把目光投向那根手杖,主要是投向杖首那尊小蛇雕像。
她輕輕開口:「庫庫馬茨大人,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雕像一動不動。
可片刻後,模糊的聲音還是從那杖首緩緩傳了出來。
「呵呵......這就按捺不住了麼?」
科赫夫人沉默了一瞬,輕輕嘆了口氣:「大人,請別忘了我們的契約......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句話聽著還算平靜,只是明顯帶有急迫。
她當然急。
一個真正掌握過財富、地位、名聲、欲望的人,到了晚年,最怕的從來就不是沒錢,而是看著自己一點點衰老,越是得到過,越是不能接受失去。
尤其是,她現在已經知道,這世上真有超凡。
真有一種力量,足以把不可能撕開一道口子,讓她能夠把身子探進去。
既然已經知道了並且接觸到,誰還能甘心安安靜靜等死?
杖首那條小蛇再度傳出聲音:「自然不會忘。」
「而且......時機,也正在向你而來。」它像是心情很好,「簡直是......天賜良機。」
科赫夫人握著水杯的手不自覺發緊用力。
她眼底那一點長久壓抑著的東西,終於還是浮了上來,那是純粹的貪婪。
「你是指今天......」她低聲問。
「神花。」雨果緩緩說道,「神花的精華,可以實現你需要的一切,只要...我們把它奪過來。」
科赫夫人呼吸亂了一下。
哪怕她已經被這條蛇引著走了很久,聽到這種話時,還是本能地生出掙扎和不安。
「這...真的做得到嗎?」她盯著那雕像,「那可是神花。超凡不會坐視不管,阿美官方也不可能放任,神花使者......她更不可能放任這種事發生。」
貪歸貪,但她不是蠢人,知道這件事有多危險。
可話又說回來,這誘惑實在太大了,足以無視風險,繼續安......安排。
雨果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一尊小小雕像里傳出,莫名讓這間溫暖臥室都多了點陰氣。
「當然可以。」
「只要有我在,一切都會實現。」
它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帶著極具蠱惑性的信服力,像是在替她回憶過去半年裡的一切。
「是我,讓你在短短半年內,從一個快被人遺忘的老婦人,重新成為商場上的女武神。」
「是我讓你聲名大噪,讓你成了阿美最有影響力的慈善家之一。」
「也是我,讓你得到了真正的愛情,不是麼?」
科赫夫人眼神微微發顫。這些,的確都是真的。
過去半年裡,她幾乎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原本早已沉寂的人脈重新復甦,資本市場無往不利,輿論開始追捧她,昔日看不上她的同行又重新遞來了橄欖枝,就連感情上...
她都仿佛重新擁有了命運偏愛。
即便她已經七老八十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順,也太不真實。
可正因為太順,她才捨不得停下,甚至想要更多。
雨果的聲音還在繼續。
「而且,計劃比我原本想的還要完美。」
「那些暴食者......我也可以對他們施加影響。」
「讓他們在關鍵時刻站到我們這一邊,加上我當初放出來的那些怪物,只需時機一到,神花的精華就會落入你的手中。」
科赫夫人眼中的那點忐忑,很快就被更濃的慾念壓了下去。
她下水杯,手收成拳,好似在攥住某種還不存在、卻感覺已經快要屬於她的東西。
「我真的能永恆地擁有這一切嗎?」她恍惚問。
這句話里,真正的重點既不是這一切,也不是擁有。
而是永恆。
財富她已經嘗過,權勢她也握過,名望、愛情、追捧、崇拜,她都重新體驗到了。
她現在想要的,是永遠不失去。
「自然。你是我降臨後感召的第一位信徒。你自當配得上這一切,也理應成為我在人間的行走。」
那聲音越說越溫和。
「所謂契約,不過是為了讓你安心,我何曾騙過你?」
科赫夫人定定望著它。
片刻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
又或者說,她本來就不需要太多說服,只需要一個足夠好聽的理由,替自己把最後那點猶豫壓下去。
「我明白了,大人。我會繼續配合的。」
她重新靠回床頭,神色一點點恢復平靜。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徹底沒有了先前的遲疑,只剩下被欲望點亮後的決意。
「很好。」雨果輕聲說道。
隨即,臥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小蛇雕像靜靜盤在杖首,像真的只是一件死物。
可若有人此刻細看,就會發現那的蛇臉上,正帶著一種無比貪婪的笑意。
它當然沒有騙她,至少,不算全騙。
它確實會讓她擁有。
只不過,擁有的人,到最後未必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