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388：貪婪之死
第577章 388：貪婪之死
雨果踏上陸地之時，高懸在紐約上空多日的神花，在這一刻徹底綻放。
無數細長花絲同時往外翻卷，層層疊疊，向外反張。妖冶繁複，又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美感。花開的瞬間，整片城市像被罩進了一層微紅光暈里，連原本翻騰不休的火海和濃煙都像被壓下去幾分。
地面泛起波紋一般的漣漪，以中央節點為圓心，一片片彼岸花開始瘋狂鋪開。
順著街道廢墟，塌陷的樓體一路擴散，紅得發亮的花群鋪就成了一張有生命的地毯，貼著整座城市往外爬。眨眼之間，大面積城區都被染上了那種高飽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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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處看下去，紐約完全成了一片紅色花海。
有人低頭揉了揉眼，再抬頭時，那些花已經長到了腳邊。花莖細長，花瓣反卷，成片成片鋪展開去，不帶半點暖意，反倒有一種死寂的靜美。
一些人下意識彎身撫摸，手指穿過，無法接觸。
許多人早通過東京的神花了解到這些特性，這說明神花真的已然綻放。
紐約及時地成了被神花庇佑的城市之一，他們留在這裡的選擇是正確的，要是逃了，以後肯定無法被選為使徒了！剎那間，一群人欣喜若狂，與有榮焉。
雖說就之前那種情況，大部分道路癱瘓，到處又有瘋子和怪物，他們想逃大概率逃不掉。
只是現在大家都自動忽略了那時候的恐懼和想法，對！他們就是為了神花，為了虔誠的信仰而留在這裡同生共死，相信神花一定能夠庇佑他們！
以後，他們逢人也能說一聲自己是位老資歷了。
就是不知道紐約會不會像東京那樣，給經歷了神花綻放的堅守者發放紀念徽章。
而那些一開始還慶幸自己運氣好，災難爆發時候自己跑得快，遠離了紐約的人，現在拍著膝蓋後悔，也不知道現在再趕回去還能不能算是忠實信徒。
「終於......」胡佛癱坐在椅子前，捂住眼睛，聲音沙得厲害，「終於等到了。」
這短短一個多小時內，他扛了太多壓力，炸自由女神像的壓力、紐約失控的局勢、怪物和黑雨帶來的接連打擊，全都壓在他一個前線總指揮身上。到了這一步，他都顧不上什麼形象不形象了，趕緊扯下領帶，胸口那口快把人憋炸的氣，終於能往外漏了。
旁邊的萊昂好不到哪裡去，也就他經歷過的大風大浪比較多，連近距離核彈都挨過，沒人比他更懂這種情緒。
甚至在收到命令，得知自己要臨時調回紐約協助處理神花落地事宜時，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蕪湖，肯定又是一場緊張刺激的大劫難。誰讓他回回都這麼倒霉，都總結出規律來了。
現在證明他的預感的確沒錯，他感覺，再有下次調動，他或許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神花綻放...一切應該能終結了吧？」
而東河公園那邊，雨果也已經踏上了曼哈頓南端的土地。
那裡剛剛還被他的烈焰焚成一片焦土，黑油未散，地表發裂。可就在他落足之後，那無盡的彼岸花也迎面蔓延了過來，轉眼便把這片燒焦的地面徹底填滿。
火焰與花海，黑油與猩紅，二者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雨果看著腳下這一切，眼中並沒有多少忌憚，語氣依舊狂妄。
「你我皆是舊時代的殘黨......我不清楚你是通過什麼手段殘存到現在的。但，這個世界，只能有一個神！」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神花，嘴角扯出一點冷笑。
「那便是我——雨果。」
雨果沒有從這片花海中感受到什麼威脅，只當做是一種主場鋪陳，一種神花綻放後自然而然帶來的領域變化。
但沒關係，自由女神像的貪婪與暴食帶來的特殊效果，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石油！只要他願意，這片土地、這座城市，甚至整個阿美，都可以被他拖進一片永不熄滅的火海里！
不是喜歡石油嗎？那就暢遊在石油之海上吧！
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又怎麼可能把這座登臨神位的城市拱手讓人？
於是他再度抬起步伐，準備將神花一株株地清理乾淨，這座他登基成神的城市，不允許被他人染指。
只是他沒踏出幾步，花海之下，一根根粗壯枝幹忽然破出地面，緩緩支撐站起，組成形狀。
那是樹人。
一尊、兩尊、三尊.....
它們從彼岸花海里拔地而起，體型巨大，軀幹由糾纏的木質與花枝構成，肩背和手臂處還掛著大片彼岸花。每踏出一步，花海都會跟著微微起伏。
而它們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像整座紐約地下早就埋著一支沉默的軍團，只等神花一聲令下，便全數甦醒。
「徒有其..
「」
雨果剛走幾步，話都沒說完，迎面就挨了一拳。
那尊樹人一拳砸在他膝側，力道比他預計的要大，把他整個人都打得微微一歪。
第二尊樹人從側面抱了上來。
第三尊則搶起木臂，砸向他胸口那片航母甲板。
「滾開！」
雨果怒吼一聲，船艦巨劍反手劈出，當場把那幾尊樹人削碎。
木屑、花瓣、枝幹漫天亂飛。
可下一秒，新的樹人又從花海里站了起來。
一尊接一尊，像永遠也殺不完。
它們不怕死，也不講究什麼技巧，只是沉默地纏上來。雨果劈碎一尊，立刻又有兩尊補上。這片彼岸花海，把他生生拖進了一處巨大泥潭。
雨果身上的炮台噴出子彈或烈焰，但效果還沒有物理攻擊好。
玩家們總算是有時間休息了，雖然眼前這一幕，他們也沒料到。
「神花......還有這種手段嗎？」隼人坐在機車上，摸了摸下巴。說完自己又一臉恍然地補了一句，「不過也合理，畢竟都神花了。」
上杉趴在式神上面，變出來一根冰棍舔著。
看見瓦倫蒂娜好奇地眼神，她遞來一根：「要吃嗎喵？」
「呃...啊...謝謝。」瓦倫蒂娜還是貓爪接了過來。
不得不說，這時候來上一根冰棍，即便是沒有味道，也能讓身心放鬆不少。
戰場中央，一尊又一尊樹人被雨果擊碎，地面也被踩得破破爛爛。可就在他越殺越急躁的時候，整片彼岸花海忽然亮了起來。
所有紅色，同時一震。下一秒，一道強烈紅光猛地鋪開，吞天食地。
所有樹人，在光芒中全部瞬間消失。
雨果的動作，也跟著停下。他眼前的火海、艦隊、玩家、神花......所有東西都像被那道紅光衝散了。
視界完全就被一抹紅色所覆蓋，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側耳傾聽，只是等了一會，都沒有聽到什麼動靜，相反，唯有一片安靜。
在這種錯愕之中，紅光徐徐淡去。
等他再看清時，自己似乎已經不在剛剛的那片戰場上。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彼岸花海。
天空是淡紅色，大氣稀薄，繁星閃爍。
風從花海上緩緩吹過，花絲輕輕擺動。天地間安靜得沒有半點廝殺聲，只剩一種像是虛假的寧靜。
雨果低下頭。
他已經不是那副拼接艦隊的鋼鐵巨人模樣，而是恢復成了人身。身上穿著聖殿騎士團的服裝，手中握著一把劍，靴子沒進花海，像是剛從某段遙遠舊夢裡走出來。
「我在哪？」
「這是...幻覺麼？」
他愣住了。
那一瞬，他心裡先出現的竟不是憤怒，而是茫然。
他下意識朝前走了兩步，自光在花海中來回掃，胸口卻莫名堵塞，一種說不清的慌亂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那感覺很熟悉，熟悉得讓他厭惡。
像年輕時第一次偷偷把某樣值錢的東西占為己有，整整一夜沒敢睡穩。
又像曾經站在某個人面前時，本能地不敢撒謊。
直到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同樣很熟悉。
熟悉得讓他一時間不敢繼續往前。
那人站在花海之中，身形高大，披著舊時代的騎士罩袍。面容明明有些模糊，可雨果只看一眼那個輪廓，就認出來了。
「大......團長？」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連自己都不太敢信。
雅克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既無怒火，亦無悲苦。
「雨果......你終究，還是敗給了貪婪...我是該知道的。」
他的聲音不重，連指責的意思都沒有。
可正因如此，才比任何憤怒都更刺耳。
雨果的呼吸頓時亂了。
「不，不是！」
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猛地拔高，像生怕慢半拍就會被定罪。
「團長！我是為了給你報仇！」
「法王、教皇，他們滅聖殿，奪財產，焚血肉，污名聲！他們所做的一切，我身為騎士團的一份子，怎麼可能放過他們？憑什麼放過他們？！」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說服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難道你忘了？火刑之下，你對他們下了詛咒！我只不過...我只不過是在完成你的詛咒！」
雅克只是看著他。
那平靜的目光，反而讓雨果的聲音一點點虛了下去。
「無需向我辯駁，為了復仇，還是為了私慾，雨果，你比誰都清楚。」
..」雨果沉默了。
他低下頭，拳頭一寸寸握緊，肩膀都在輕微發顫。
片刻後，他才緩緩抬起頭。
再抬頭時，眼裡那點動搖已經被更濃的貪婪一點點吞沒了。
「對。
「你說得沒錯，但..
「」
他聲音低了下來，剛剛的心虛似乎已經盡數消失。
，..你別忘了，雅克大團長，銀杯，是你交給我的，親手交給我的！」
「若我有罪，雅克，你也有罪！」
「與我同罪！」最後四個字，他吼了出來。
話音未落，他已舉起手中的劍刺了過去。
雅克沒有躲，劍鋒直直沒入他的身體，帶出的鮮血濺射到了地面的彼岸花上，使其搖曳。
雨果臉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對方會這樣站著接下這一劍。可雅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劍，臉色沒有露出本分異樣，隨後順著那把劍，一步步朝他走近。
一步。
又一步。
一直走到能夠碰到他的位置。
然後，輕輕抱住了他。
「我的兄弟啊...」
雅克的聲音很輕。
「願上帝能...原諒你。」
雨果整個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像是有某根被強撐住的弦終於崩斷，他所有壓著的情緒一下炸開。
「上帝？！上帝？！何來上帝？！」
他聲音嘶啞，握住劍柄的手被雅克的血淹沒，滑膩抖動。
「如果有上帝，聖殿騎士團就不會覆滅！如果有上帝，人間就不會如此污穢！」
「雅克，你離開這個世界太久了，久到你忘了人間的痛苦！上帝已死！天堂已亡！這個世上根本沒有——」
他說到這裡，聲音卻忽然頓住。
因為雅克沒有反駁。
只是靠在他耳邊，輕輕「噓」了一聲。
那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可雨果胸腔里翻滾不休的那些暴躁、瘋狂、不甘和恨意，居然真的隨著這一聲，一點點安靜了下來。
然後，雅克抬起手，指了指上方。
雨果一怔。
他的身體忽然難以自持地開始顫抖，一個可怕的想法攀上心頭，可終究，他還是順著那個方向，帶著一點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僵硬，緩緩抬起頭。
他看見了一道輪廓。
被溫柔的光芒包裹著，模糊，看不真切，像隔著無數歲月與雲層，也像隔著他這一生所有的罪與辯解。
只這一眼，雨果的顫抖徹底無法控制，連牙齒都在響。
.主啊。」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了下來。
那道輪廓朝著他，輕輕一指。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開始剝離。
腳下花海在退散，懷中雅克在淡去，永恆的光也在倒退。
他像是從一個極長的夢裡，被人拽了出去。
等雨果再度驚醒時，耳邊轟鳴的，依舊是海浪的喧囂。
他仍舊是巨人狀態......不對。
他低下頭，先看見的不是漆黑流動的石油軀殼，而是銅綠色，是屬於自由女神像本體的銅綠。
覆蓋在他身上的黑油，不知什麼時候全沒了。他也不在往紐約推進，而是莫名回到了自由島，雙膝跪在基座上，面朝神花的方向。
像一個終於被壓垮的懺悔者。
四周的海洋已經停止了燃燒，連上面的石油痕跡，也一併消失不見。而不遠處，玩家們正懸浮在四周，一個個的神色都有點古怪。
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剛才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這大傢伙幹著幹著，忽然就定在原地不動了。緊接著，黑油從他身上快速剝落，整尊巨像一路縮回了自由女神原本的模樣，隨後被藤蔓一陣陣包裹，再出現時，就已經回到了自由島，朝著神花方向跪下，再也沒起來。
沒人敢貿然上前，因為這一幕，實在太過古怪。
雨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濕的。
他怔了怔，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了先前的狂意，只剩下疲憊到極點的空虛。
「呵...團長......抱歉。」
地下，已經有枝條沿著基座悄然蔓延過來，纏上了他的雙腿，並繼續往上爬。
「是我..
「7
雨果低聲開口，藤蔓已經越過他的腰。
「貪婪了。」
話音落下，那些帶著彼岸花的枝條無聲加快，徹底纏滿了他的身軀與頭顱。
他沒有任何掙扎，像是終於也不想掙了。
枝條一點點收緊，彼岸花順著銅綠表面一朵朵綻開，最後將整尊巨像完全封住。
自由女神像依舊在自由島上，只是和從前不同了。
她不再高舉火炬，俯瞰海天。
而是雙膝跪地，面容悲戚，像在無聲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