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對不住啊
陸思秋走後旁邊那排房子的拐彎處,走出來好幾個穿軍裝的男人。
冷驍也在裡頭。
他跟幾個團長剛從師部開完會回來,正好把剛才那一幕看在了眼裡。
一團長謝建國是個大嗓門,四十來歲黑胖黑胖的,性格豪爽。他拍了拍冷驍的肩膀,嗓門壓得低低的:
"行啊冷驍,你媳婦可以啊!嘴皮子夠利索的,幾句話就把那娘倆懟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二團長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我記得上回她來的時候,那鬧得整個家屬院都雞飛狗跳的。這回看著,不一樣了啊。"
謝建國嘿嘿一笑,"不光不一樣,人家還知道替你著想呢,你沒聽見她說的,怕影響你名聲才出頭的。這說明啥?說明人心裡有你!"
冷驍沒說話。
但他的嘴角,很明顯地往上翹了那麼一下。
快得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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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建國是什麼人,老油條了,一眼就瞅見了。
"喲喲喲,還笑上了!「他拍著冷驍的肩膀大笑,」我說你這兩天怎麼看見戰士訓練出錯都沒重罰了,合著是家裡那位變好了!"
"別瞎說。"冷驍拍開他的手,聲音硬邦邦的,但語氣里沒什麼火氣。
"我瞎說啥了我?「謝建國笑得更歡了,」你就偷著樂吧,弟妹這次來是準備長住了吧?"
冷驍"嗯"了一聲。
"那就好那就好。「謝建國點點頭,」好好過日子啊,以前那些事兒,過去就過去了。以後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比啥都強。"
幾個人說著,走到了岔路口。
"行,我們就先回去了。「謝建國揮揮手,」你也趕緊回家吧,別讓弟妹等急了。"
冷驍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家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槐樹那邊。
人已經散了大半,徐小翠和王大娘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樹底下剩了幾個納鞋底的媳婦,還在那兒嘀嘀咕咕的。
冷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到了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了門。
一推開門,他愣了一下。
早上走的時候屋裡面還亂七八糟的,滿地的包裹、箱子,跟個倉庫似的。
這才半天工夫地掃乾淨了,東西都歸置好了被褥鋪得整整齊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擱柜子里。
桌上放了個搪瓷盤子,擺著從家裡帶來的蘋果。
陽光照進來,整個屋子暖洋洋的。
不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沒人氣的樣子了。
有點家的味道。
冷驍站在門口,看著屋裡,半天沒動。
他在這房子裡住了快三年了,從來沒覺得這是個家。
這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跟辦公室沒什麼區別。
可現在,不一樣了。
另一邊,陸思秋牽著甜甜,走了十多分鐘,才到了供銷社。
這地方不大,一間門面,玻璃櫃檯擦得亮堂堂的。
這會兒已經中午了,人不多,櫃檯後面站著兩個女售貨員,正嘮嗑呢。
陸思秋牽著甜甜走進去。
一看見她,兩個售貨員的臉色立馬就變了。
剛才還笑眯眯的,一轉眼,臉就拉了下來,跟誰欠了她們錢似的。
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三十多歲,盤著頭,穿著件灰布褂子,乾脆把臉扭到一邊去了,假裝沒看見她。
另一個年輕點的,二十來歲,扎著個麻花辮,也不說話,低頭擦櫃檯,擦得"咯吱咯吱"響。
陸思秋:"……"
行吧。
又是原主的鍋。
她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倒是不動聲色,牽著甜甜慢慢逛。
這事兒她還真知道原主的記憶里有這麼一段。
上次來探親的時候,原主來供銷社買桃酥,忘了帶糕點票了。
這個年紀大的售貨員叫楊桂芬,也是家屬院的,男人是三營的教導員,跟冷驍認識。
楊嫂子心好,想著都是一個院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就讓她先把東西拿走,回頭把票送過來就行。
結果原主拿了東西,轉頭就把這事兒忘了。
等楊嫂子後來碰見她,提了一嘴票的事兒,原主反倒覺得人家是故意讓她下不來台,當場就翻臉了,說自己從來沒拿過什麼桃酥,是楊嫂子記錯了。
楊嫂子有口說不清,最後只能自己掏腰包,把那兩張糕點票給補上了。
從那以後,供銷社的人見了原主,就沒個好臉色。
陸思秋一邊看貨架上的東西,一邊在心裡頭嘆氣。
原主啊原主,你可真是給我留了一屁股爛攤子。
她走到日用品櫃檯前,指著那摞搪瓷碗:「同志,麻煩給我拿四個碗,還有五雙筷子。"
年輕的售貨員小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慢吞吞地走過來,把碗和筷子往櫃檯上一放,"哐當"一聲,也不怕摔碎了。
"多少錢?"陸思秋問。
"2.4元,四張碗票。"小李語氣硬邦邦的。
陸思秋也不計較,掏錢掏票,遞了過去。
小李接過來,低頭數錢,數得特別慢,跟故意磨洋工似的。
陸思秋也不催,繼續看別的。
碗、筷子、醬油、醋、鹽、糖、肥皂……零零碎碎的,買了一大堆。
最後,陸思秋指著貨架後頭那口大鐵鍋:"這個鐵鍋怎麼賣?"
楊嫂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的:"鐵鍋八塊,要工業券。你要的話得自己拿,我搬不動。"
"行,下午讓我男人來拿。"陸思秋痛快地掏錢遞票,「錢和票先給你。"
楊嫂子愣了一下。
她還以為這位又要挑三揀四、找各種毛病呢,沒想到這麼痛快?
她接過錢和票,數了數,沒錯。
"行,那你下午記得來拿。」語氣雖然還是硬的,但比剛才好多了。
陸思秋又走到點心櫃檯那邊。
玻璃櫃裡擺著槽子糕、餅乾、桃酥,看著挺香。
甜甜扒著櫃檯,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媽媽,想吃。"
陸思秋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髮:「好啊,媽媽給你買。"
她抬頭對小李說:」槽子糕來一斤,餅乾也來一斤。"
"要糕點票。"
"知道。"
陸思秋掏了錢和糧票遞過去。
小李用牛皮紙包好,系上紙繩,遞了過來。
陸思秋接過來,沒急著走。
她拆開紙包,從裡頭拿出四塊槽子糕,兩塊遞給楊嫂子,兩塊遞給小李。
"楊姐,小李,你們也嘗嘗。"
楊嫂子和小李都愣住了。
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楊嫂子皺著眉頭"你……這是幹啥,我們有規定不能要顧客的東西?"
陸思秋笑了笑,」咱們是一個家屬院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幾塊槽子糕而已,又不是什麼值錢的。"
她說著,把槽子糕往楊嫂子手裡一塞。
然後,她從兜里又掏出兩張糕點票,放到櫃檯上,推到楊嫂子面前。
"楊姐,這兩張券,你收著。"
楊嫂子低頭一看,臉色更怪了:"你這是啥意思?東西你都付過錢了,多給我票幹啥?"
陸思秋收起笑,語氣很誠懇:
"楊姐,上回的事兒是我不對。那時候我不懂事,買東西沒帶票,你好心讓我先拿了,我轉頭就忘了,後來你問我我還……總之,對不住啊。"
楊嫂子徹底懵了。
她張著嘴,看著陸思秋,半天沒反應過來。
啥?道歉?
這還是那個縣長千金、那個一吵架就摔東西、說不認帳就不認帳的陸思秋?
不會是換人了吧?
小李也驚呆了,手裡的抹布都忘了擦,眼睛瞪得溜圓,跟見了鬼似的。
倆人站在櫃檯後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三個字
不可能。
可面前站著的,確確實實是陸思秋啊。
"你、你真的是……來給我道歉的?"楊嫂子還是不敢相信。
"不然呢?"陸思秋笑了,"我總不能是來找茬的吧?楊姐,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不少糊塗事,你別往心裡去。以後我就在家屬院長住了,咱們還要多多來往呢。"
她說完,沖倆人擺了擺手:"行了,我還得帶孩子回去做飯,就先走了啊。槽子糕你們拿著吃,別客氣。"
她拎起大包小包的東西,牽著甜甜,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