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搞錢
周一一早,鍾源把十八塊五毛裝進書包夾層,出門前還特意摸了兩遍。
錢是湊齊了。
可這兩天他腦子裡想得最多的,卻不是學雜費,而是那十塊錢。
修一台進口冰箱,半個小時不到,馬師傅分一點就是十塊,還不是全部。
這錢掙得實在太輕鬆了。
母親背著七十個雞蛋走幾里路、蹲半天集市才賣八塊二。這差別大得讓人想裝看不見都難。
那天避雨回家前,他就問過馬師傅。自己能不能周末抽空來維修鋪『幫把手』?
馬師傅賺十塊,他不要多,分自己三四塊就行。
一個月四個星期天。
哪怕只修三五件,也是一筆錢。
結果馬師傅聽完,笑了半天。
「你想得倒美。」
「怎麼了?」
「你當我這鋪子天天都有鎮長家的進口冰箱?」
鍾源往鋪子裡看。
還真沒有。
牆邊一台黑白電視,一台舊收音機,桌底下還有兩個電風扇。
馬師傅指著那台電視。
「屏幕不亮,保險絲燒了,換一根再查電源,我會。」
又指收音機。
「音量旋鈕接觸不好,我也會。」
最後踢了踢電風扇。
「這個連你爸都可能會。」
鍾源不服:「總有你不會的吧?」
「有啊。」
「那給我修。」
馬師傅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在這鎮上開了十幾年鋪子,不能修的東西一年都見不到幾件。」
鎮子就這麼大。有電視的人家都還沒有多少,更別說冰箱、洗衣機這些東西。
馬師傅能在這裡開修理鋪,自然不是靠天天修進口家電,更多時候修的是收音機、電風扇、黑白電視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小電器。
甚至要去村里修水泵之類的。
這些活,他幹了多少年。
鍾源會的,他大多會。
鍾源不會的,他也未必敢讓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碰。
之所以讓鍾源碰那台進口冰箱,也是實在沒辦法。
最後,馬師傅笑罵著把他趕了出去,「好好讀你的書。哪天真有我弄不了的,再喊你。」
一條發財路,就這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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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源背著書包到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交學雜費。
嚴老師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坐在講台後面,學生一個一個上去,把錢交到他手裡,他就在名字後面畫個勾。
十八塊五。
有的人拿兩張十塊,找回來一塊五。
有的人全是零錢,五塊、兩塊、一塊,還有一疊五毛兩毛,嚴老師也不嫌麻煩,一張張數。
輪到鍾源,他把錢遞過去。
嚴老師數了一遍。
「十八塊五,正好。」
本子上,鍾源名字後面多了一個勾。
他回到座位,才發現事情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樣。
嚴老師收了半天,最後並沒有把全班名字都勾上。
四十多個學生,後面空著的居然有十幾個。差了三分之一。
嚴老師看著本子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全班。
教室也比平時安靜。
沒交錢的孩子自己都知道,低著頭的低著頭,看窗外的看窗外,也有人裝作沒事一樣翻書。
嚴老師最終沒點名字。
只是把本子合上。
「今天沒交的,回去再跟家裡說一聲,別耽誤後面學習。」
停了一下,又說道:「儘快。」
就這兩個字。
沒說最遲明天,也沒說不交會怎麼樣。
鍾源忽然想起星期五的時候,嚴老師說「十八塊五」,全班幾乎沒人有什麼反應。
那時候錢只是個數字。
今天真到了交錢的時候,才看得出來,十八塊五並不是每一家都能隨手拿出來,尤其那些家住鄉下的。
第一節課下課以後,鍾源去辦公室送值日表。等他回來,發現劉小軍的位置是空的。
早讀的時候,還以為這傢伙又遲到了。
現在第一節課都結束了,人還沒來。
周曉梅也注意到了。
「劉小軍今天沒來?」
「沒有。」
「他請假了?」
鍾源搖頭。
嚴老師早上點名的時候也問過,沒人知道。
直到中午放學,劉小軍還是沒出現。
鍾源想了想,沒直接回家,拐去了劉小軍家。
人沒在。
劉嬸坐在門口擇菜,眼睛有些腫,看見鍾源過來,只說了一句:「在後面割豬草。」
語氣很不耐煩。
鍾源也沒多問,沿著村後的小路走了十來分鐘,才在一片荒坡邊找到劉小軍。
這傢伙背著個竹簍,蹲在草叢裡,一手抓草,一手拿鐮刀,割得亂七八糟。
鍾源走近以後,他才抬頭。
「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沒上學?」
「今天不想去。」
「你當我傻?」
劉小軍沒說話,低頭繼續割。
鍾源這才看見他額頭靠近頭髮的位置腫了一塊,已經青了,左邊臉上還有一道紅印子。
「你媽打的?」
「嗯。」
「因為學雜費?」
劉小軍手裡的鐮刀停了一下。
「你煩不煩。」
「我就問問。」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還是說了。
「我前天跟我媽要錢。可她沒錢。」
「然後呢?」
「還能怎麼樣。」
劉小軍用鐮刀砍下一把草,力氣明顯比平時大。
「她去我舅家借,我舅媽連門都不讓她進。又去隔壁問,被臊了回來,追著前年的欠債呢。」
說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一點,「我媽回來就哭。罵我爹幾個月沒給家裡寄錢,罵自己命苦入了個窮窩。」
鍾源沒說話。
劉小軍繼續道:「哭完就打我。」
「說我一天到晚只曉得要錢,書又讀不好,十八塊五扔水裡還能聽個響,扔我身上屁用沒有。」
他說得像在講別人的事,還笑了一下,「我跑,她追,追不上就抓掃帚扔我,正好砸腦殼上。」
鍾源看著他額頭。
「疼不疼?」
「早不疼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不去學校?」
劉小軍沒回答。
他把割下來的豬草一把一把塞進竹簍,塞得很用力,過了好一陣才說:「去了也沒錢交。」
「嚴老師又沒趕人。」
「那又怎麼樣?」
「別人都交,我沒交,坐那兒幹什麼。」
十二歲的孩子已經知道丟臉了。
尤其這種丟臉,還不是考試考了三十分那種能嬉皮笑臉糊弄過去的東西。
是別人交得起的錢,自己家交不起。
鍾源在旁邊找塊石頭坐下。
劉小軍看他。
「你家交了?」
「交了。」
「你媽賣雞蛋賣夠了?」
鍾源想了想。
「差不多。」
沒說進口冰箱的事。
劉小軍「哦」了一聲,又開始割草。
陽光從雲里出來了一點,上午過的雨還沒幹透,草葉上有水,劉小軍褲腿很快濕了一片。
十八塊五已經能讓他在星期一坐不到教室里。
等明年十三歲,家裡真有人說一句「別讀了,出去掙錢」,又有誰會攔?
鍾源憋著一股氣,從地上站起來,大聲問道:
「劉小軍。」
「幹嘛?」
「想不想搞點錢?」
劉小軍手裡的鐮刀一下停了。
他抬起頭,剛才還沒什麼精神的眼睛瞬間亮了。
「當然想!」
竹簍都不管了,湊過來問:
「你有主意?」
鍾源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劉小軍盯著他,怒道:「……那你問個屁啊?」
可十八塊五擺在那裡,總不能因為一時想不到,就真讓劉小軍回去繼續割豬草。
「沒有主意,可以想嘛。」
「怎麼想?」
「先看看有什麼能掙錢的。」
劉小軍把鐮刀往竹簍里一插,精神倒是來了。
這孩子一說讀書就蔫,一說掙錢,比上課聽講積極得多。
兩個人先從最熟悉的地方想,琢磨自己能幹啥?
抓黃鱔去賣?劉小軍確實會。
鎮上飯館就有人收,給的價還挺貴。
村後水田、水溝,哪塊地方黃鱔多,他比鍾源清楚得多,小時候兩個人也沒少抓。
結果下午沿著幾塊田溝轉了一圈,連像樣的鱔洞都沒找到幾個。
「去年就少了。」劉小軍拿樹枝往泥里戳了戳,「村里老王他們晚上拿燈照,一晚上能走幾里地。還有人專門下籠子。」
能賣錢的東西,哪輪得到兩個十二歲的孩子今天才發現。
泥鰍也一樣。
溝里當然還有,費半天勁抓一小桶,拿到集上也值不了多少錢。
鍾源算了算,「這個不行。」
劉小軍不甘心:「多抓幾天呢?」
「你還上不上學?」
「不正好掙錢?」
鍾源看了他一眼。
劉小軍馬上改口:「我就說說。」
第二個辦法是廢品。
這年頭舊鐵、廢銅、酒瓶、牙膏皮都有人收,鍾源上一世小時候也撿過。
兩個孩子沿村里轉了一圈,才發現這門生意比黃鱔還成熟——村口三天兩頭就有人騎著三輪車來收。
「收破爛嘍——」
一嗓子能從村東喊到村西。
誰家有兩個酒瓶、一塊廢鐵,早就攢著賣了。
他們真要掙錢,只能自己去撿。
劉小軍在路邊翻出半截鏽鐵絲,問:「這個值多少?」
鍾源估摸了一下。
「可能一分錢都不值。」
劉小軍扔了。
又走一會兒,看見一隻破膠鞋。
「這個呢?」
「你自己穿吧。」
「我腳也沒爛。」
兩個人轉到太陽快落山,真正能賣的東西還裝不滿半隻化肥袋。
第二天他們又想到了幫人幹活。
這聽起來最靠譜。
農村一年到頭就沒有閒的時候。
掰玉米、拔花生、割草、挑東西,哪樣不缺人?
可真正問起來,又不是那麼回事。
鄰居聽說兩個孩子想幹活掙錢,先笑。
「你們能幹什麼?」
劉小軍很不服。
「我什麼都能幹。」
「那幫我把豬圈鏟了。」
劉小軍臉頓時垮下來。
就算真干,一下午給兩毛三毛,人家都覺得已經夠照顧孩子了。
農村最不缺的就是力氣。
大人一天干到黑都未必覺得自己的工值多少錢,兩個十二歲的孩子更賣不上價。
到了晚上,兩個人蹲在村口石墩上,第一次覺得十八塊五真不是個小數字。
劉小軍撿了顆石子扔出去。
「掙錢怎麼這麼難。」
鍾源笑了。
「你不是準備去廣東一個月掙兩百多?」
「廣東跟這兒能一樣?」
「怎麼不一樣?」
劉小軍答不上來。
他以前只聽二叔說一個月多少錢,從來沒想過那錢到底怎麼來的。
安靜了一會兒,他又問:「要不我還是去廣東?」
「再想想,別泄氣。」
事情暫時沒想出辦法,學校還是得去。
嚴老師也沒因為劉小軍星期一沒交錢就趕他。第二天見他來了,只看了一眼他額頭上的傷,什麼都沒問。
到收學雜費的時候,劉小軍把頭壓得很低,諾諾的說『家裡還沒湊齊』。
嚴老師在名單上停了一下。
「家裡有困難?」
劉小軍沒說話了。
「那過兩天再說吧。」
然後就過去了。
全班還有十來個人沒交,劉小軍不是唯一一個。
可這並沒讓他輕鬆多少,反而一到下課,更積極地找鍾源。
「今天想到什麼主意沒?」
「沒有。」
「你怎麼天天都沒有?」
「那你有主意?」
「沒有。」
兩個人誰也嫌棄不了誰。
到了星期六,他們索性把範圍擴大到了鎮上。
早上趕完作業,十點多鐘出門。
鎮上比村里機會多一些,可同樣輪不到他們。
飯館洗碗?
老闆娘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兩個還沒灶台高。」
幫人卸貨?
供銷社門口正有人搬化肥,一百斤一袋,鍾源看一眼就放棄了。
劉小軍還不服,試著抱了一下,袋子沒動,自己差點摔上去。
替人看攤?
人家為什麼要把錢和貨交給兩個不認識的孩子?
送東西,倒是有人願意讓他們跑腿。
從街頭送到街尾,一毛。
來回跑了兩趟,劉小軍拿著兩毛錢,還挺高興。
「這不是掙到了?也不難嘛。」
鍾源算算。
「照這個速度,你再得跑一百八十趟。」
劉小軍臉上的笑沒了。
鎮裡走完,他們開始往更遠的地方想。
星期天一早,兩個人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車票是鍾源先墊的。他修冰箱賺的十塊錢,母親當晚就做了碗炒雞蛋做獎勵,還給了他三塊當零花。
劉小軍從上車就開始心疼,隔一會兒便問一句:「今天要是掙不到錢,車票怎麼算?」
「算投資。」
「什麼投資?」
「就是先花錢,後掙錢。」
「那要是後面沒掙著呢?」
「叫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