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做主
空曠的延英殿內,皇帝李恆坐在上首半眯著眼睛,等沈倦行完禮才擺手示意她先站到一邊,轉頭看了眼崔淮。
後者收回看向沈倦的目光,頷首把手中的案卷往前輕輕一送,遞給侍立一旁的大監,隨後聲音沉穩地開了口。
「武侍郎私宅挖出的白骨已經查明身份為定州瓏山縣溫家女溫冉,另外武侍郎所住西街汪姓老嫗和早年遣散的僕婦證明,溫冉最後一次出現在武宅時,武侍郎與其夫人段氏也前後腳進去過,但後來只有他們二人離開,溫冉沒有再出現。」
崔淮話音落下,沈倦感覺殿內幾人的目光或有意或無意的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一時間竟安靜的落針可聞。
片刻後,還是李恆曲起手指敲了一下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咚的一聲,聽不出喜怒,卻讓人脊背一僵。
他沒有問崔淮,反而轉頭看向沈倦,「此案你如何看?」
沈倦眨了下眼,忙上前一步行禮,「安定二年臣還未入京,不過溫娘子確實同我二舅舅關係匪淺,只可惜最後未能走到一塊,可惜了。」
她說的都是實話,這些事但凡差人往定州一趟都能查清,當年這棄青梅、攀高枝的故事她可是私下花錢請了全定州的說書先生連軸開了大半月的場。
崔淮看了沈倦一眼,默默垂下眼皮。
「這麼說來還真是青梅竹馬。」李恆沉吟一聲,「那此案就交由忠正司去查,若證據確鑿,朕絕不輕饒。」
頓了頓,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來,問道:「你今日入宮做什麼?」
沈倦聞言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二話不說就是三個響頭,磕的李恆和崔淮都覺得腦門上一陣發熱。
「求陛下恩准臣女將父兄和阿娘的牌位移回舊宅。」
一句如同平地驚雷,李恆方才悠閒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沈卿是覺得朕所賜宅邸不好?」
沈倦立刻又是三個響頭,聲音極為堅定的道:「臣女不敢,即便臣女未曾住過,也相信陛下定然是選了最好的宅邸給沈家。
可是臣女十年未曾給父兄和阿娘靈前祭拜,心中實在愧疚難當,如今得陛下恩賜回京,若再不能親自到跟前祭拜,臣女……臣女……」
到最後她的聲音里堅定不變,卻已然哽咽。
這一番話之後,延英殿裡連窗外的風都停住了,無論上首的皇帝李恆,還是站在下首的崔淮,心中都不由想起了永章之亂里護主而死的沈家父子及武氏。
「回京月余,卻不曾住過朕賜給沈家的宅子,好,很好。」李恆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傳朕口諭,武平舟私占御賜宅邸,又與命案牽扯不清,暫押忠正司獄,由忠正司查明後另行定罪。」
「謝陛下為臣女做主。」
沈倦此時的哽咽已經變成了啜泣,直到皇帝離開,她才緩慢起身,腳步都有些虛浮。
崔淮無奈伸手輕扶了她一把,臉上神情複雜,此事他已經告知陛下,原本趁著這次機會打算一併處理,沒想到沈倦會來這麼一出,還是以讓陛下無法拒絕地移送牌位為由捅破。
她這臣與臣女之間的自稱,當真是妙啊。
「多謝。」
沈倦的手有些冰涼,等站穩了之後便朝著崔淮頷首致謝,直到此時她才看清這延英殿,不愧為皇帝與重臣私下商議國事的重要地方,大已經是它最不值得一提的地方,殿中擺設許多是她生平未見的珍品。
崔淮頭也不回的往外走,聲音帶著些嫌棄的傳進沈倦的耳朵,「暮鼓已歇,宮門四閉,殿外有宮人會依規為你安排留宿之處,這延英殿你還沒資格住。」
沈倦回過神來不由嘴角一抽,她什麼時候說要住延英殿了?
抬腳跟著出了殿門,宮人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見她出來立刻躬身道:「都虞候這邊請。」
沈倦嗯了一聲,走出去一段才看見崔淮的背影,他走的是和她不同的方向,那邊似乎是東宮。
「那邊是東宮,以往若是見過陛下錯過了出宮,崔國舅便會去東宮暫住一晚。」宮人察言觀色的能力自是不弱,但也懂得適可而止。
沈倦沒有搭話,只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在宮中,該有的分寸不能少。
這一夜在偏殿沈倦睡得很不安穩,這種不安穩甚至比在定州武家更難熬,以至於晨鐘才響了第一聲,她就已經穿戴整齊到了宮門,還切切實實見識到了原來開門也能是件無比繁瑣的事。
宮門外,白霽站在馬車旁靜靜等待,直到看見沈倦才快步迎了上去,狀似關切地給沈倦披上披風,「段氏昨兒連夜把武吉昌送出了城,又讓那位管事嬤嬤去找了她女兒,兩人在西市酒肆住了一夜。」
武吉昌是武平舟唯一的兒子,且算得上是老來子,無論武平舟自己還是段氏,對這個兒子只差真的掏心掏肺,段氏這時候送走他也在情理之中,沈倦並不覺得意外。
她意外的是段氏的敏銳,溫冉案目前還只是懷疑,以眼下皇帝對武家的態度,光憑一個懷疑根本不會真的把武平舟怎樣。
至少外人都會這麼認為。
但段氏的做法很明顯不是這麼想的,她的舉動太反常,根本不是尋常婦人該有的反應。
沈倦上了馬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段氏一定知道的比我們想得多。」
如今這局面段氏就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這可不是單純害怕丈夫出事就能說得通。
昨夜武惠兒被押送到忠正司的事段氏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卻選擇隱忍,沈倦不認為她是怕了忠正司才如此。
白霽捧了一杯茶給沈倦,「家主的意思是即便沒有昨夜你入宮這茬,武家也會因為別的倒大霉?」
沈倦搖頭,「目前只是猜測,我還不確定。」
她對段氏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在京中名聲不錯,人人都誇她治家有方,換個說法便是精於治理後宅。
沈倦手指在茶杯邊緣滑過,精於後宅的婦人哪有頭腦簡單的。
她擱下茶杯,嘖了一聲,二舅舅夫妻恩愛多年,想必也是願意同甘共苦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