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蠟封
戌時正，夜鼓響起。
一輛掛著青布門帘的馬車不疾不徐駛進了平康坊，隨著眾多行人從主街往四面八方駛去。
約莫摸一刻鐘後，馬車穩穩噹噹停在了一條還算寬敞的巷子中，車裡的郎君輕咳兩聲，立刻有背部寬厚的家奴上前跪在車前。
郎君這才悠地下了馬車，領著家奴消失在了漆黑的大門內。
車夫直到大門徹底關上，轉身鑽進車裡摸了一圈，終於摸到了三五個錢，雖不多，但也是個進項。
沒人注意到，就這短短的時間裡，一道黑影從車底迅速滑出，一個翻身躍上了最近的屋頂。
沈倦輕飄飄如同一隻飛燕，幾個騰挪進了不遠處的窄巷，窄巷中不知打哪兒飄來一股桃花的味道，一路飄飄搖搖的到了另一端。
摸了摸臉上的面紗，此時的沈倦已經完全換了一個摸樣，一身梔黃衣裙配著淺碧色帔帛，柔和嬌俏的女郎手臂上還挎著不大的籃子，穩穩噹噹地地進了主街的人群中。
「女郎裡面請，有什麼心儀的胭脂水粉可以同咱們店裡的試妝娘子說，也可以讓試妝娘子幫著參考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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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抿唇瞧著上次來接待自己的夥計，有些忍俊不禁，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來找石七娘的。」
夥計下意識想拒絕，七娘這兩年基本不見客，可是話到嘴邊，想起了前不久來的那位忠正司女官，於是謹地回回了句，「請稍等。」
沈倦點頭，熟門熟路的地往間去，還沒走遠的夥計一看立刻明白，這女郎就是之前那位，腳更麻溜地地地叫了人了。
石七來得得得快，一進門便開了口，「薛都知得的死肯定有蹊蹺。」
「哦？怎麼說？」沈倦倒了茶放到旁邊，看著石七娘坐下才問到。
「直覺吧，你上次才遇見她差點被滅口，這才過了幾日，也沒什麼大事發生，哪兒能突然就不想活了。」
沈倦抿著唇，她現在對直覺這兩個字實在喜歡不起來，尤其是崔淮上次說過以後。
但她也清楚，石七娘的直覺不無道理。
「忠正司里最好的仵作去查驗過，人是自己吊死的，屋中沒有第二人存在的痕跡。」沈倦說完頓了頓，從帶來的籃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但有樣東西我需要你幫我確認。」
「這……」
石七娘看著靜靜放在沈倦手中的小瓷盒，腦子裡無數念頭在閃，嘴上則立刻回道：「這是王環常買的那種口脂。」
「那就沒錯了。」
沈倦把瓷盒翻轉過來，把底部的凹槽給石七娘看，「這種瓷盒每個底部都有這種凹槽嗎？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這口脂是我從南邊一個小商販手中買來的，他家瓷盒底部都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凹槽內裡邊緣刻著他那鋪子所在位置，聽他的意思是為了證明是他家的東西。
我見他手藝不錯，又價格合適，就同他家簽了長約，我敢打包票，整個上京乃至大周，就咱家的胭脂鋪有售。」
所以只看一眼她就確定了，不會有錯。
「這麼說底部的凹槽不該有臘封，但你看這個。」
沈倦把瓷盒遞到石七娘手裡，示意她仔細去看。
口脂是她今日剛從薛萬凝妝檯順來的，最初是覺得王環買了口脂就去找薛萬凝，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緣由，沒想到查看後發現了瓷盒底部凹槽里的臘封。
石七娘只上手一摸，皺著眉說道：「這不是一般臘封，裡頭摻了香料，聞著像是衙香，但用料上稍微次了一些。」
她在胭脂一行里待了大半輩子，大到達官顯貴，小到尋常百姓家的女郎，所用的胭脂水粉里放了什麼香料，她不說對此了如指掌，也能分辨出個七七八八。
沈倦搖了搖頭，「衙香範圍太廣。」
不說上京，就是定州大街上，凡是有些閒錢的，用得上上衙香。
石七娘點頭，「衙香確實很普遍，宮中香卻不是。」
沈倦眼睛一亮，坐直了身體問道：「兩者混合的香味你得得準確？」
相較於衙香的普遍，宮中香就顯得獨一無二了，她記得崔淮身上就時常有淡淡的宮中香的味道，但那不是他自己弄的，而是常出入御駕所在之處沾染上的。
「八九不離十。」這點自信石七娘還是有的。
沈倦眼皮垂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好一會兒才慢慢起身，「今日，保密。」
從胭脂鋪離開，沈倦重新轉進那條狹窄的巷子裡，靠近中間的位置有一道小小的木門，看上去像是許久沒人居住，門也年久失修，一推就有吱吱嘎嘎的聲音。
沈倦一隻腳踏進去，眼神瞬間警覺起來，就在剛才推門那一刻，一道很細微的踩踏聲一起傳進了耳朵。
但她沒有退出去，動作沒有半分遲地地進門、關門，然後站在不大的院子裡笑出了聲，「從定州追到了上京，你們還真是如跗骨之蛆一樣讓人噁心。」
回答沈倦的是一道凌厲的破空聲，她雙眼一眯，身形利地一一躲，順勢接住了那支利箭，想也沒地朝朝來時方向甩了出去。
悶哼聲如期響起，沈倦嘴角的嘲笑更明顯，「殺了我這麼多次都不能得手，果然是真廢物。」
黑暗中靜默了一瞬，隨即幾道寒光乍現，每一道都奔著讓沈倦死而來。
沈倦收起了臉上的輕鬆，她自認功夫不俗，但架不住對方不要臉的想要以多欺少，她又不是神仙，揮一揮手就能讓對面全把刀插進自己肚子裡。
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想對策，四面的刀來得得得快，擦著沈倦的脖子和心口而過，她輕巧地翻身躲過，那些人還不等她站穩，又是幾把刀到了跟前，其中一把刀襲來的角度十分刁鑽，沈倦堪堪避過，手臂上的帔帛卻被刀鋒攪碎了。
沈倦心中一凜，不對，以往儘管也全都是高手，卻沒有使這種詭異招數的。
她有一瞬懷疑，這些刺殺者和定州那些也許並不是一路，可除了這一個不同外，其他又廢物的別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