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畫像


  回忠正司這一路沈倦一直沉默。

  崔淮也不問,直到馬車停下,他才聽見沈倦猶猶豫豫地問道:「那什麼,上次畫骨那位還能請來不?」

  崔淮的動作一滯,難得有些不一樣的表情呈現在臉上。

  「理由。」

  「我懷疑趙七殺子殺夫那個故事裡的郁氏,不是她。」

  沈倦只是感覺,這個郁氏故事講得十分真誠,眼淚和情緒也很到位,但就是讓她覺得缺了點什麼。

  若郁氏真是復仇後想一死了之,那在他們到十里驛時看到的就該是兩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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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事實上郁氏卻是一個費盡心思偽裝自己的逃跑者,事發後才試圖自盡。

  乍一看整個過程似乎都很合情合理,但在沈倦看來,這個自盡的時機有些微妙。

  說她不願以兇手身份赴死吧,案件已經蓋棺定論,連她自己都承認了殺人。

  此時即便死了,頂著的還是殺人兇犯的名聲。

  生死在這一刻根本無關緊要。

  那郁氏圖什麼?

  單純的不想坐牢?

  沈倦心中有個想法,儘管有些荒唐,但此情此景下,最為合理。

  郁氏想讓趙七的案子就此打住。

  崔淮那張臉重新恢復了平靜到有些冰冷的模樣,他沒有回答沈倦請或不請,只下車時讓她半個時辰後去清正院尋他。

  沈倦這半個時辰沒有閒著,去了書樓調閱平輿縣卷宗。

  安定元年趙七回鄉時平輿縣發生過一樁命案,時任平輿縣尉的江謙因公殉職,不到半月,上京調令發出,新任縣尉走馬上任。

  沈倦雖對本朝出缺至新官到任時間沒什麼了解,但地方縣尉不到半月就能完成守選、待闕、赴任,顯然不大可能。

  她用手點在那行字上逐字逐句地又讀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

  這麼快的速度,就算是京郊的武寧縣換縣尉都辦不到,何況平輿只是一個較遠的中縣。

  帶著這個疑問,沈倦繼續翻閱平輿縣逐年卷宗,發現這個縣尉到任後整個平輿順得不像話。

  安定元年到安定十年中,除了安定九年趙七這一樁命案外,竟沒有一起惡性案件。

  不僅如此,按照本朝制度,地方官員四考滿後需參加銓選改任他官,這縣尉卻是一坐近十年,連任兩次,看趨勢還有第三次。

  擱在大周官場,已經很是匪夷所思了。

  沈倦合上卷宗,帶著一腦門疑惑去往清正院。

  她人還沒進去,就聽見院中高亢的叫罵聲。

  「崔五!老子欠你的?想我堂堂大周第一畫師,多少權貴求我畫朵花我都不屑,你倒好,不是畫骨,就是畫兇犯!你把我當你忠正司那幫狗腿子使啊!」

  沈倦抿著唇,默默地把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小心翼翼的豎起耳朵靠在院門旁當石雕。

  裴伯章單手插著腰,罵的口乾舌燥,屋裡的人卻仍是穩如泰山,甚至舉起茶杯無聲的問他要不要喝一口繼續。

  「崔五,我要跟你絕交!」

  氣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厥過去的裴伯章拍著大腿,一雙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畫完再絕交也不遲。」崔淮放下茶杯緩緩起身,「此事許事關重大,我只信你。」

  他突然一本正經的說話,讓裴伯章滿心怒火如同澆了一盆冰水,霎時間連煙兒都冒不起來。

  「是和……和她有關?」即便在忠正司里,裴伯章仍舊謹慎。

  「也許。」崔淮沒有給他答案,「此人畫像極為重要,能不能有線索全看你是否畫得栩栩如生。」

  院外,沈倦一撇嘴,這不明擺著忽悠人嘛,郁氏的畫像只是省去許多麻煩,也沒那麼重要吧。

  她正腹誹崔淮不地道,冷不丁轉頭看見萬佚蒙站在她身後皺眉。

  沈倦暗自深吸一口氣安撫自己狂跳了一下的心臟,笑著同人打招呼,「萬佚先生也來找崔淮?」

  萬佚蒙聽見沈倦喚崔淮名字,詫異的看了她一眼,隨即悶悶地嗯了一聲,抬腳往院裡走。

  沈倦咽了下口水,默默跟了上去,又極快地被裴伯章拉著往牢中畫郁氏。

  站在牢門前,沈倦一會兒看看裴伯章,一會兒看看郁氏。

  她有種感覺,裴伯章似乎認得她。

  但又和唐允安的認得不太一樣。

  一個像是多年未謀面的老友,一個則像是窺伺的惡徒。

  裴伯章畫像的速度很快,不過一刻鐘左右,紙上的郁氏就已經完成,且把真人的氣質捕捉得十分到位,絕不會有人拿著畫像還認錯人。

  牢中的郁氏安安靜靜,只拿一雙眼睛死盯著外面的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動。

  可惜不管沈倦還是裴伯章都沒搭理她,拿了畫像就往外走。

  清正院裡,崔淮已經提筆寫好了協查令,等兩人踏進門來,侯著的鄭俊郎和齊鷹便拿了畫像和協查令往外走。

  「這麼急?」裴伯章有些詫異。

  崔淮看了眼沈倦,淡淡的道:「平輿距上京一來一回須得快馬加鞭五日,遲則生變。」

  他看了今日沈倦調閱的平輿縣卷宗,萬佚蒙和沈倦的看法一致,這個極速補缺且連任幾次的縣尉十分可疑。

  但案卷上看不出平輿縣政績的事實真假,恰好有趙七和郁氏的案子,有個由頭讓鄭俊郎他們去走一遭。

  這邊一行人出發,沈倦也沒閒著,她仔細檢查了衛士從十里驛外尋回的布包,裡面裝著兩塊金餅、一身換洗衣裳和幾十個錢,並沒有其他東西。

  她覺得不對,金餅雖然貴重,似乎也沒到讓趙七這樣的人拼命的地步。

  何況按照郁氏的說法,江家自然也不缺兩塊金餅,她拿走布包一定不是為了這個。

  沈倦心中有疑惑,便牽了馬徑直往東市找腳力人。

  「小的見過沈僉事。」

  被從腳力鋪叫出來的腳力人一見沈倦立刻緊張起來,一雙手不安地抓著衣角。

  沈倦語氣和緩的說道:「不要緊張,我來是想問問你是否知道趙七布包里都裝了什麼。」

  腳力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嘆了口氣,「趙七的布包里除了兩塊金餅、幾十個錢和換洗衣物外,還有一樣東西,小的覺得,那可能才是趙七丟命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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