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枯樹底下
後院的枯樹比想像中要高。
盛夏鯉仰著腦袋往上看,脖子都酸了,那根歪歪扭扭的枝丫上,小黑烏鴉正拿嘴啄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跟嗑瓜子似的。
「它是不是餓了?」她扭頭問二哥。
盛夏淳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眼皮都沒抬:「你餓了會啄自己?」
「……不會。」
「那不就結了。」
布偶貓從她懷裡躥出去,四隻爪子扒著樹幹,蹭蹭蹭往上爬。
那速度快得離譜,盛夏鯉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貓貓什麼時候學會爬樹了?」
沒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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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淳在打哈欠,盛夏淵在觀察四周動靜,盛夏鴻蹲在地上拿樹枝撥弄一塊石頭,看起來對石頭比對烏鴉更感興趣。
然後樹上傳來一聲極短的慘叫。
小黑烏鴉化成了一灘黑水,順著樹皮往下淌,淌到一半就沒了,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嘴給吸走了。
布偶貓叼著個陶罐從樹上跳下來,罐子落地的聲音悶悶的,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晃。
「打開。」盛夏鯉伸手。
布偶貓斜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確:你自己沒手?
「我手小,解不開。」
貓嘴一松,陶罐滾到盛夏鯉腳邊,罐口封著一層發黑的蠟,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看著就牙疼。
她蹲下去,拿指甲摳了兩下,蠟紋絲不動。
「大哥。」
盛夏淵走過來,刀尖輕輕一挑,蠟層裂開一道縫。罐子裡飄出來的味道讓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不臭,是那種悶了很久很久的、潮濕的、像是把一塊布捂在胸口捂了十年的味道。
「這是什麼味?」盛夏淳皺著眉。
盛夏鯉沒回答,小手伸進罐子,摸到一團涼颼颼的東西,像抓了一把冬天的霧。
她往外一拽,那團霧化成一道人形,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陸沉。
是活人的模樣了。
臉色還是白,但嘴唇有了點血色,手指蜷了蜷,抓著地上的泥。
他趴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茫然,像是睡了太久剛醒的人。
「我……」他張嘴,嗓子跟破了的風箱似的,「我叫陸沉。」
盛夏鯉蹲在他面前,托著下巴看著他:「你剛才還不記得自己叫什麼。」
「剛才?」陸沉愣住,然後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彈起來,跪在地上就朝盛夏鯉磕頭,「多謝仙官,多謝仙官,我全想起來了。」
「別別別,」盛夏鯉往旁邊跳了一步,差點踩到貓尾巴,「你起來說話,你這麼磕我頭暈。」
陸沉沒起來,跪在那兒,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說自己原是禮部暗線,五年前被玄先生抽了一魂兩魄,煉成了傀儡,家人被扣在京城,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你等等。」盛夏淳打斷他,語氣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你剛才說,玄先生知道你醒了?」
陸沉點頭,臉上的恐懼貨真價實:「我醒來那一瞬,能感覺到他留在魂魄里的印記在燒,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盛夏鯉的眉頭皺起來,小手指無意識地撥了撥算盤珠子。
咔嗒,咔嗒,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他知道了會怎樣?」她問。
陸沉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半天才說:「他會提前動手,落雁灘,三日後,玄字船,如果盛家不到,他就把蠱毒投進豐城所有水井。」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後廚夥計打哈欠的聲音。
盛明遠和寧王就是這時候到的。
寧王披著件半舊的灰氅,帽子壓得低,一進院子就先看盛夏鯉,見她活蹦亂跳的,才把視線轉向地上跪著的陸沉。
「玄字船?」他開口,聲音沒有起伏。
陸沉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寧王聽完,摘了帽子,手指在帽檐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抬頭看天。
「將計就計。」他說了四個字。
盛夏鯉想說這主意不錯,一張嘴,胃裡先翻上來一股噁心。
她扶著貓貓蹲下去,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怎麼了?」宋清儀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把她摟在懷裡,手背貼上她的額頭,掌心又摸了摸她後頸,「是不是著涼了?晚上風大,我就說不讓她出來……」
「娘,我沒事。」盛夏鯉把臉埋在她衣服里,聲音悶悶的,「就是,今天吸的東西太多了,有點撐。」
布偶貓蹲在旁邊,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你撐?你才吸了多少,那些東西全進了我肚子,你撐個什麼勁。
盛夏鯉從娘懷裡偏過頭,沖它做了個口型:晚點給你加餐。
貓扭過頭,用屁股對著她。
寧王和陸沉在屋裡談了將近一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陸沉的臉色雖然還是白,但眼睛裡有光了,像是終於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寧王走到盛夏鯉面前,蹲下來,平視這個三頭身的小丫頭。
「落雁灘地局,你敢不敢入?」
盛夏鯉想都沒想:「敢。」
盛明遠在後面咳嗽了一聲。
盛夏鯉立刻改口:「敢問爹爹同不同意?」
盛明遠揉著眉心,半晌說了句:「我不同意有用嗎?」
「沒用。」小丫頭笑得露出缺牙。
宋清儀晚上在燈下縫護身符,針腳細得像螞蟻爬。
盛夏鯉裝睡,從眯著的眼縫裡看她娘,娘一邊縫一邊擦眼睛,擦了又縫,縫了又擦。
她好幾次想開口說「娘你別哭了」,但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發不出聲。
最後是布偶貓跳到桌上,拿腦袋拱了拱宋清儀的手。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貓耳朵,終於笑了。
「好了好了,娘不哭了。」她把護身符給盛夏鯉系在脖子上,紅豆塞在貼肉的那一面,「睡覺吧,明天還要趕路。」
盛夏鯉閉著眼,把紅豆攥在掌心裡,小小一粒,熱乎乎的。
出發前夜,她爬上屋頂,對月算了一卦。
卦象大凶,凶中帶一線金光。
她看不懂那金光是什麼意思,只聽見身後傳來大哥的腳步聲,披風落在肩上。
「下來。」
「再看一會兒。」
「星星不會跑。」
「星星不會跑,但人會。」她小聲說。
盛夏淵沉默了一會兒,把她從屋頂上拎下來,像拎一隻小雞。
回屋的時候,走廊盡頭,她餘光掃到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二樓的窗邊,盛老夫人正站在那兒,對著她笑。
那笑容看著慈祥,可眼睛裡沒有溫度,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念了三個字。
盛夏鯉站住了。
「怎麼了?」大哥問。
「沒事。」她揉了揉眼睛,「看錯了。」
可她的手腕上,那枚銅錢正發燙,燙得驚人。